![]()
本文作者:陈鑫,四川传媒学院专任教师
川剧《焚香记》取材宋代民间故事:落魄书生王魁蒙焦桂英救助,二人于海神庙焚香立誓,许诺相守终身。待王魁高中状元,却贪图权贵入赘相府,背弃盟约。焦桂英接休书后悲愤难抑,自尽后魂魄赴阴司鸣冤,终至活捉负心人。这出叩问人心与信义的千古悲歌,从宋元南戏到明清传奇,被无数剧种改编搬演,却在川剧舞台上独步剧坛,久演不衰。
本次由四川艺术职业学院倾力复排的《焚香记》,肩负着川剧活态传承的使命。它不是对老版本的简单复刻,而是试图以现代视角重新诠释传统故事——在坚守川剧本体精髓的底色上,于文学、舞台、表演、传承几个层面,做了一次传统与当代的对话。一出八百年前的旧戏,为什么今天还能让观众坐得住?答案就藏在这几个层面的打磨里。
一、文学之维:经典母题的当代重读与价值激活
今天舞台上常见的《焚香记》,核心折子《情探》出自清末赵熙之手的改本。赵熙是前清翰林,诗古文辞都过硬。他把古本里比较粗朴的《活捉王魁》重新填词、点染意境,化用了不少唐诗宋词的句法,一下子把这出戏的文学品位提上来了。
《情探》开场,王魁在相府夜半登场,高腔帮腔唱出:“更阑静,夜色哀,明月如水浸楼台,透出了凄风一派。”短短二十一字,意境全出。尤其值得玩味的是那个“浸”字——不是“照”,不是“满”,是“浸”。一个字下去,月光就不是旁观的景物了,它变成了一层凉到骨头里的水,把整座相府、把这个负心人,从头到脚泡在寒意里。景、情、人、鬼,二十余字之间全部交融在一起。
本次复排在文学上做的工作,不只是恢复老本子的原貌,而是往深里挖了一步。导演郑德胜提出,剧中“一炷香”的寓意不止在海神庙里,更扎根于演员心中、巴蜀大地。复排没有把《焚香记》当陈旧的道德劝善戏来演,而是放在今天的语境下重新读,让八百年前的盟誓与背叛,依然能叩击今天观众的内心。
二、舞台之维:宋风美学与声腔融合的当代实验
本子是骨,舞台是肉。这次复排在舞美上花了不少心思,但最难的不是怎么创新,而是创新的时候别把川剧的根弄丢了。舞台整体走宋风路线,但川剧毕竟是写意的艺术,所以舞美没有走向繁复写实,而是用简约的视觉语言给演员留出空间。阴司判官、鬼卒这些传统桥段,保留了戏曲本体的表演精髓;同时融入现代灯光与视觉设计,使鬼魅世界既有传统的虚拟意趣,又有当代剧场的视觉张力。这种“守正”与“创新”之间的分寸,恰恰是传统戏曲复排最难拿捏的地方。
声腔层面也做了探索。本次复排把故事原发地域的沂蒙音乐元素,融入了川剧高腔的声腔体系里,在保留川剧韵味底色的同时,注入了新鲜的音乐色彩。现场乐队的演奏很有感染力,高腔帮腔与乐队的配合跟演员的表演、舞台的情绪一起呼吸。
三、表演之维:以心演心——文戏的极致考验
《打神》与《情探》是川剧旦角公认的两折重头戏,两段加起来近一个小时,演员只有短暂间隙抢装换头面,对体能、情绪把控都是极大考验。一个演员能不能立得住焦桂英这个人物,全看这两折戏的功夫深浅。
《打神》一折,舞台上其实只有三样东西:一个女人,一尊海神,两个牌子小鬼。桂英接到休书,独自一人来到海神庙。她从哭诉到质问,从质问到绝望,从绝望到爆发,最后一把扯下“皇家香火”的匾,怒打神像,撞柱自缢。这是一个女人从“信”到“不信”的全过程。她打的不是神,是那个曾经山盟海誓的男人;她毁的不是庙,是自己一生交付出去的那段真情。
《情探》一折,则把川剧“鬼狐旦”的表演艺术推到了极致。老艺人总结过八个字:“来似风摆柳,去若烟随云”。桂英此时已是一缕还带着旧情的鬼,她不是立刻来索命的,她是来“探”的——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王魁能不能回心转意。所以这折戏里,焦桂英不是狰狞的厉鬼,而是温柔的、犹豫的,甚至还带着几分旧情的痴魂。水袖一抛一收之间,抛出去的是旧情,收回来的是心寒。
主演刘谊说过一句话:“十个人演焦桂英,会有十种理解。”塑造人物的核心贵在走心——要置身人物境遇体悟心境,才能塑造出鲜活的舞台形象。《焚香记》是重内心刻画的文戏,特别考验演员几十年的舞台沉淀。焦桂英不是单纯的悲愤嘶吼,人物的悲苦怨愤蕴藏在唱腔身段之中,依靠川剧标志性的高腔与帮腔,层层传递人物跌宕复杂的内心世界。
四、传承之维:舞台与讲台之间的川剧根脉接续
作为四川艺术职业学院重点复排剧目,《焚香记》从立项之初就肩负着双重使命:它既是一台面向观众的舞台演出,也是一套面向教学的传承范本。这种“演教合一”的复排模式,为传统戏曲的活态传承提供了一条可行的路径。
刘谊身兼主演与川剧系主任双重身份。她讲复排的意义,讲了两层:一方面,复排珍贵传统剧目,是为了赓续川剧艺术的根脉;另一方面,以经典折子戏作为教学范本,把成熟的舞台表演体系转化为教学内容,能够系统地培育川剧新生代力量。在舞台与讲台之间,一出戏同时完成了艺术呈现与人才培养两重任务。
这种传承方式打破了传统戏曲“口传心授”的封闭模式,把完整的复排过程变成了一个开放的教学现场。青年演员不光能在台上看前辈怎么演,更能在排练场里全程参与创作。川剧的根脉,就是在这样一出一出戏的复排与教学中,一代一代接续下去的。
五、结语:八百年后的永恒叩问
八百年过去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在剧院里,看一个宋代女子打神、一个宋代书生发疯?因为这出戏叩问的问题,一点也不过时。当爱情遇上现实,当承诺遇上诱惑,一个底层出身的人终于爬进了他曾经仰望的阶层,回头看那个拉过他一把的人时,眼睛里还能不能留一点温度?桂英用死问了这个问题,王魁用疯回答了这个问题,而几百年后的我们坐在台下,其实每一个人,都在被这出戏悄悄地问一遍。
本次复排的意义,远不止于演一出经典好戏。它是在舞台与讲台之间,让八百年前的一炷香,依然燃在今天的剧场里,燃在青年演员的心中。川剧高腔那一声帮腔,从海神庙一直帮到相府,从宋代一直帮到今天。它帮的不是桂英一个人的冤,是所有被辜负过的真心;它传的不是一出戏的技艺,是一个民族对信义与真情的永恒持守。
*本文是四川艺术基金2026年度舞台艺术创作人才研修资助项目《川剧评论话语体系构建与青年评论员人才培训》研究成果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