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元南:流氓有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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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十年代初的佳木斯,寒冬漫长,就算入了春,风里依旧裹着刺骨的凉。那时候国营企业盛行抵职接班,工人到年龄退休,子女就能顶替岗位进工厂上班,一份铁饭碗,是普通家庭挤破脑袋都想攥住的指望。

郝春江,道上的人都喊他郝大江。当年父亲从佳木斯纺织厂退休,名额落到他头上,二十出头的大江顺理成章进厂上班。车间里机器轰鸣,纺纱织布,按月领工资,逢年过节还有福利,在旁人眼里,这日子稳当体面,是多少年轻人求而不得的归宿。

可郝大江天生就不是安分过日子的性子。从小就爱抱打不平,脾气像一点就炸的炮仗,眼里见不得有人仗势欺负弱者。打架对他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三天一小仗,五天一大仗,邻里之间、街头巷尾,但凡看见有人恃强凌弱,他总要上前管一管。派出所的大门,他是常客,今天被带去做笔录,明天因为打架斗殴关上三五天,成了家常便饭。

纺织厂领导一次次找他谈话警告,车间工友也怕被他牵连。工厂要的是老老实实做工的工人,不是天天惹祸进局子的刺头。几次处分下来,厂里最终下定决心,把郝大江开除。到手的铁饭碗,就这么砸了。

丢了工作,大江没有消沉多久,索性破罐子破摔,彻底成了游荡在佳木斯街头的职业混子。

大江这人,有个最大的优点:讲义气。对待身边兄弟实心实意,办事干脆利落,答应的事拼尽全力办到,从不耍滑赖账。靠着一身敢冲敢打的狠劲,慢慢在佳木斯道上攒下一点小小的名头。

但距离真正能独掌一方的大哥,他还差两道跨不过去的坎。第一,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意来源,手里常年缺钱。混江湖不是只靠一腔热血,手下弟兄要吃饭、遇事要打点,处处都要花钱,兜里空空,留不住人。第二,没有能兜底的背景。一旦弟兄出事,没人出面摆平,扛下祸事。单凭一腔狠劲,撑不起一片山头。

郝大江的父亲,是老一辈的工人,一辈子本本分分,信奉安分守己。在老爷子眼里,混社会就是不务正业,家里出这么一个儿子,是家门的丑事,出门跟老街坊碰面,都抬不起头。父子俩几乎是水火不容,一见面就争吵,急眼的时候甚至动手拉扯。老爷子恨他不走正路,大江烦父亲不懂自己,一次次争执之后,大江干脆在外头租了一间小平房,搬出去单独住。

出租屋简陋得可怜,土墙,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旧木柜,剩下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屋里没有任何值钱东西,别说金银首饰,连台像样的收音机都没有。小偷要是摸进来,转一圈都只能空手离开。大江出门从来不锁门,只随手勾上院门挂钩,不是胆大,实在是屋里没东西可偷。

这天下午,日头暖洋洋的,大江躺在硬板床上,嘴里哼着当年流行的老歌,闭目养神。腰间别着的数字BB机,突然“滴滴滴”急促响起来。他抬手把机器掏出来,眯眼一看屏幕,一行简单的留言:找你有事,速回电话。谭三。

谭三,大名谭荣伟,是大江过命的铁哥们。两人经常凑在一起,找小馆子点两个小菜,喝廉价白酒,吹牛唠嗑。看到传呼,大江不敢耽搁,翻身下床,胡乱套上裤子,揣着BB机出门。

胡同深处,李婶的小卖店是这片区域唯一的公用电话点,一块褪色的红底白字招牌,写着公用电话四个大字。九十年代,通讯贵得吓人。大哥大一台动辄几万块,这笔钱在当年,能在市区买下一套小户型住宅,放到乡下能盖一整个大院。家里装固定电话,初装费加选号费就要几千,普通老百姓根本负担不起。相比之下BB机亲民很多,七八百到一千出头就能入手,是当年社会人的标配,只是每年还要交服务费,数字机一百多一年,汉字机更贵。

公用电话生意火爆,三分钟五毛钱,超时每分钟再加两毛。

大江一掀门帘走进小卖店,柜台后的李婶抬头笑着打招呼:“大江来了。” “李婶,回来回个传呼,急事。” “打电话得排队,前面还有三个人,靠墙稍等会儿吧。”

大江点点头,靠在墙边等着。目光落在柜台前正在打电话的男人身上。这人一身仿梦特娇冰丝衫,正品梦特娇一件上千,抵普通人小半年工资,市面上假货遍地,一百块就能拿下,面料闷不透气。下身是当年流行的萝卜裤,脚上蹬一双三野皮鞋,腋下夹着人造革皮包。脖子挂一条镀金链子,镀层磨损掉色,把一圈脖子染成黑乎乎的颜色。留着油腻的三七分头,头发看着许久没洗,一绺一绺粘在头皮上。

男人捏着话筒,喋喋不休,每一句话都刻意拔高音量,摆明了就是说给排队的人听,拼命炫耀自己。

“昨晚那个姑娘,不是我带不走,是我压根没相中。是她上赶着贴我,我没搭理。你掂量掂量我是什么档次,犯得着跟你撒谎?别人说我没钱?笑话!就脖子这条链子卖掉,找二十个小姑娘都绰绰有余。我就偏爱丰满的,巩俐那种风格,太瘦的我看不上。再说昨晚那顿饭,酒味道不对,指定是假酒,我什么好酒没喝过?以后那家馆子别去,菜油大还齁咸。”

大江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这人纯粹拿着电话吹牛扯皮,半点急事没有。可人家已经占了线,交了话费,大江没道理直接打断,只能耐着性子等候。

两根烟抽完,腰间BB机再次滴滴作响,不用猜,一定是谭三那边火烧眉毛了。大江实在等不起,上前两步,语气尽量客气。 “哥们儿,我这边真有急事,商量一下行不行?我就简短回几句话,打完你接着聊,你的电话费,我替你结账。”

男人头都没有转,依旧对着话筒大声吹嘘,仿佛大江根本不存在。“我花钱打的电话,想聊多久聊多久,谁也无权管我。对了,你姐那个同事,上次见到那个大个子,帮我搭个线。就算不是过日子的人,我也想认识认识。什么,看不上我?真是好笑,他长得跟煤气罐子似的,有什么资本挑我。”

话音未落,BB机第三次急促鸣响。大江心里越发焦急,伸手轻轻拍了拍男人肩膀。 “兄弟,听我说,我真的急事。我听半天了,你聊的都不是要紧事,先让我打个电话,拜托。”

男人猛地转头,瞪圆双眼,唾沫星子直接喷到大江脸上。“你拍谁?想干什么?” “没有别的意思,就回一通电话。”大江压着火气解释。 “着急也得排队!”男人梗着脖子大吼,“牛逼你自己买大哥大啊!买不起就别在这儿啰嗦,老老实实排队懂不懂?公用电话讲究先来后到,我付了钱,想聊多久聊多久,轮不到你来插嘴!”

说完,他掏出五块钱,“啪”一声重重拍在柜台玻璃上。“看见没,我再加五块。能等就等,等不了直接滚,别在这儿找茬。”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大江压抑许久的火气。平日里,只有他跟别人横,今天他一而再再而三放低姿态商量,对方却得理不饶人,没完没了装腔作势。大江不再废话,直接伸手按下挂机键,听筒里的通话当场断掉。

男人举着话筒不停喊喂,半晌才反应过来电话被挂断,双眼瞪得如同铜铃,指着大江怒骂:“你疯了?敢挂我的电话!”

这人身材肥胖,一身肥肉随着动作晃动。上下打量大江,见大江个头不算高,身形偏瘦,心底顿时轻视。仗着自己块头大,认定大江不敢动手。可他根本不清楚,常年在街头打架搏命的人,拼的不是体型胖瘦,是下手的狠劲和实战经验。

男人刚骂完,“啪!”一声脆响,大江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男人肥厚的脸上。男人脸上的肉跟着不停颤动,当场被打懵。大江顺势一把薅住他油腻的头发,左右开弓,边扇边喝问:“还装不装了?还装不装了?”

连续三记耳光落下,男人脑袋昏沉,完全失去反抗能力。大江紧跟着一个铁肘,狠狠顶在他的肚子上。男人闷哼一声,“扑通”重重坐倒在地,双手捂着肚子蜷缩起来,疼得不停哀嚎。大江抬脚就要朝着他面部踹过去,小卖部李婶见状,急忙冲上来,死死拉住大江的胳膊。

“大江,别打了!再打就要惹大祸,听婶一句劝,收手!”

大江停下动作,伸手指着地上哀嚎的男人厉声喝问:“我问你,还装不装了?” 男人疼得浑身发抖,慌忙求饶:“大哥,不装了,再也不敢了!”

“滚。”大江抬脚轻轻踹了他大腿一下,“看见你就心烦,赶紧消失。”

男人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来,拉开小卖店门,头也不回一路狂奔。李婶看见他拍在柜台上的五块钱没拿走,抓起钞票追出门大喊,让他拿钱。男人生怕大江追上来再动手,根本不敢回头,转眼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胡同里。

大江看着人跑远,拿起公用电话的听筒,拨通号码。 “喂,老三,我大江。连着呼我好几遍,出什么急事?”

电话那头传来谭三兴奋的声音:“大江,呼你半天怎么才回电话?我还以为你出状况了。” 大江低头看向手掌,刚才动手的时候,对方鼻子被打破,手上沾了血迹,他在柜台边缘蹭了蹭。“别提了,半路碰到个装腔作势的货,耽误不少功夫。不说他了,到底是什么事?”

谭三声音拔高,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大江,是好事!有人找咱们过去摆队形撑场面。” 大江微微一怔:“摆队形?需要多少人?是要动手干仗?” “不用动手,单纯到场站场子,撑场面吓唬人就行。对方不是道上混的,就是做生意的老板。你猜猜,给多少钱?”

“纯站场,不动手,市场价一般一人五十吧。” “你再往上猜。” “一人一百?”

谭三啧了一声:“继续猜。” 大江攥着听筒,心里有点不耐:“你别吊我胃口,我打电话也是花钱的,直接说到底多少钱。” “你看你,性子这么急。这点话费算什么,这事办成,给你装一台家用固话都绰绰有余。”谭三慢悠悠说道,“听好,对方一共拿出一万块。”

“一万?”大江不由得惊呼出声,“哪个老板出手这么阔绰?” “这人家底厚,不差这点钱。江城地产、江城药业还有江城实业,好几份大买卖全是他家的。” 大江更加诧异:“到底是谁?” “樊金成,樊老板。不过不是樊金成本人找咱们,是他家大公子,樊永佳。”谭三的语气带着几分羡慕,“大江,你说这人投胎怎么这么好。生在有钱人家,一辈子不愁吃喝。换作是我,谁还在外面混社会,天天吃喝玩乐多自在。”

大江听完,不由得笑出声,直接怼回去:“那简单,让你妈把你回炉重造,实在不行让你爸妈离婚,再给你找个有钱的后爹。” “别扯这些没用的!”谭三急忙拉回正题,“我这边已经联系东子,码了二十来个人,剩下的人手交给你来张罗。这是咱们头一回给樊家办事,千万不能掉链子。”

“放心,我大江什么时候掉过链子。我刚才还以为你让人给收拾了,才拼命呼我。” “合着在你眼里,我就只能挨揍?就不能盼我点好?不多说了,你抓紧找人。”谭三说完,“咣当”一声挂断电话。

放下听筒,大江在心里盘算了一遍人手缺口,再次拿起电话。 李婶随口搭话:“还要再打一通?” “嗯,回个传呼。李婶放心,话费我都记着,少不了你的。”

大江拨通传呼台:“帮我呼5278,让他回电,号码5742543。” 放下听筒,掏出烟,打火机“啪”一声点燃,静静等候回电。不到五分钟,电话铃叮铃铃响起来。大江拿起听筒。 “谁呼我?”对面男人声音传来。 “是我,大江。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行,有事直说。” “你手头能不能凑一批兄弟,我这边缺人手。” “干什么活儿?” “出去摆队形撑场面,不用动手。” “有钱拿不?要多少人,什么价钱?” “一人一百块。” “卧槽,一人一百?”对方声音瞬间拔高,满是惊喜。

大江特意重申一遍:“没错,纯摆队形,不许动手打架,只到场撑场面。” “那这活儿稳当!十来个人没问题,我再问问身边兄弟,还能再多凑几个。”对方一口应下,紧跟着开口,“大江,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底下的弟兄就按一百一人结算,你别从中扣钱扒皮,行不行?”

大江听完,慢慢开口:“老哥,你别急着下定论,听我说完。底下所有到场的弟兄,一百块一分不少,全部给到他们手里。你牵头帮我张罗人,来回联络跑腿辛苦,我单独额外给你三百辛苦费。这么安排,你看怎么样?”

“哎哟大江,难怪佳木斯道上这么多人愿意跟着你打交道。”对方一下子喜笑颜开,“咱们这片混社会的,大多都想着从弟兄身上刮油水,也就你大江做事这么讲究。你要是起不来,真是老天爷不开眼。”

“别捧我,江湖路难走,哪有那么容易起来。不多耽误你时间,十来个人,务必靠谱,别掉链子。” “放心交给我。”两人说完,挂断通话。

放下电话,大江在心里核算。谭三那边二十多人,刚才联系的老哥能凑十七八个,还差七八个人。他寻思不再挨个打电话,干脆直接溜达去金凤凰舞厅。那地方鱼龙混杂,闲散社会青年、混日子的小混混常年扎堆,找人最方便。

金凤凰舞厅里,迪斯科音乐轰鸣,灯光忽明忽暗。大江手插裤兜径直往里走,他要找刘东。刘东在舞厅算不上大哥,但在这群闲散混混里说话有几分分量,平时靠着帮人平小事混点零花钱。刚往里走几步,就听见刘东正围着四五个小弟吹牛。

“昨天在后溪胡同,有个小子跟我装横,不服气。我上去哐哐两拳,反手一个大嘴巴,直接给他打懵。问他服不服,那小子一句话不敢吭,低着头灰溜溜跑了。”刘东一拍大腿,满脸得意。

旁边小弟连忙追问:“东哥,真有这么厉害?” “我跟你们吹这个干什么?这一片随便打听打听,谁不认识我刘东,谁敢不服我?”

大江走上前,伸手一拍刘东肩膀。刘东下意识就要翻脸,一扭头看见是大江,脸色立刻转变,换上讨好的笑脸。“哎哟,大江,别开玩笑。”旁边几个小弟也纷纷问好:“大江哥来了!”

大江摆了摆手,开门见山:“有个活儿,你们愿不愿意干?” 刘东立刻上前一步:“啥活儿?怎么干?” “简单,到场摆队形站场子,不用动手打架。” 旁边一个小弟凑上来,迫不及待询问价钱,还有人直接开口,五十块就去,少于五十不去。

大江点燃一支烟,咧嘴一笑:“瞧你们这点格局,一人一百。”

话音落下,舞厅里瞬间炸开锅,周围闲逛的小混混全都围上来,挤在大江身边争先恐后报名。“大江哥,一百块我去!带我一个!”

短短片刻,又拢过来将近二十个人。大江心里一算,谭三二十多,刚才联络的老哥十七八个,舞厅这边又近二十人,总数远超一开始约定的五十人。大江这人面皮软,重情面,宁可自己少赚钱,也不愿意扫众人兴致,没法当场挑人往外撵。一旦当场筛掉谁,以后在圈子里很难打交道。宁落一圈,不落一人,这是大江做人的准则。

小弟们还在争抢着报名,大江抬手压了压声音,高声说道:“好了,人就定咱们这批。这事别往外四处乱说,要是再有人闻讯赶来,就得从你们每个人的钱里面扣,一百变五十,到时候可别埋怨我。” “放心大江哥!绝不外传,就咱们这帮人知道!”一群人连忙应声。

安顿好舞厅这边的人手,大江打算联系谭三,告诉他人手超额的事情,免得明天到场,樊家那边觉得人数失控。他找到街边一处公用电话,拨通谭三号码。

“谁啊?” “你聋了?我大江。” “怎么了?” “人手这边全部搞定。” “这么快?”谭三有点意外。 “有钱招人,自然快。跟你说一声,原定五十人,现在多出来十来个。”

谭三闻言,立刻说道:“多出来了?那你通知多余那几个别来了。” 大江轻轻叹气:“不行。都是平日里经常来往的兄弟,挑谁不去都得罪人,没必要。少挣点就少挣点,无所谓。”

“大江啊,你太重情面,心肠太软。”谭三忍不住劝他,“良心不能当饭吃。你心疼这帮弟兄,真等到哪天你出事,他们里面大多数人,大概率只会站在旁边看热闹,不会伸手帮你。”

大江摇摇头,语气平静:“别说这些。他们日后怎么待我,是他们的选择。但我大江做事,只要问心无愧就行。”大江不想继续争辩,“你通知樊家那边,人全部码齐。另外钱你盯紧一点,千万别到最后出岔子。” “不用你提醒,我心里有数。” “行,挂了。”

谭三放下电话,轻轻摇了摇头。换作是他,一定会把多余的人筛掉,保住自己的收益。这趟活儿原本可以净落两千多,按大江这么安排,最后到手撑死不到一千。人和人之间,处事格局天差地别。谭三没有继续争辩,多十个人而已,不算天大的乱子。

谭三思索片刻,拨通樊永佳的电话。 “樊公子,您交代的事情办妥,人手全部凑齐。原本说好五十人,咱们初次合作,我多给您带上十个,一共六十人,明天准时到场,场面绝对撑得住。”

樊永佳的声音带着满意:“不错,办事敞亮。以后再有类似的活儿,我还找你。”

“多谢樊公子。”谭三话锋一转,“按照咱们这行的规矩,人码齐之后,钱款需要先到位,我好分发给底下弟兄,钱不经我手私留,全部下发。”

樊永佳轻笑一声:“你去多多酒吧拿钱,钱已经备好,来回打车的费用,我一并给你报销。” “好嘞,多谢樊公子!”谭三挂断电话,立刻动身赶往多多酒吧。

到地方拿到钱,除去之前说好的一万,樊永佳额外多给一千,合计一万一千。谭三心里清楚,多出来这一千,是樊永佳赞许他办事利落给的赏钱。

他知道大江为了多出来的人手,自己要少赚一大笔,于是马上拨通大江电话。 “大江,跟你说个好事。樊公子非常讲究,知道咱们多带十个人撑场面,不仅足额给一万,还额外赏了一千。这笔额外的钱咱俩平分,一人五百,算是补偿你少挣的那部分。”

“可以,你够意思。”大江也有些意外。 “另外明天集合时间调整,原定十点,咱们提前到九点,在我家楼下碰头,统一打车过去,避免路上节外生枝,你看行不行?” “没问题。”大江爽快应下。

二人简单核对完细节,挂断电话。这趟撑场面的差事,就此全部敲定。

第二天上午,佳木斯大宇商业大厦门前,一台黑色宝马轿车稳稳停在大理石台阶下方。车门拉开,率先走下来四个人,领头的正是樊永佳。樊永佳能如此张扬,全靠父亲樊金成庞大的家业撑腰。

站在他身侧两个年轻人,一身穿戴一看就出身富贵。左边那人手腕戴着小金表,脖子挂着粗重的纯金链子,金光闪闪。右边一身名牌运动套装,单单一件上衣,就要抵得上普通工人两个月工资。这两人都是实打实的富二代,一个叫管鹏,父亲经营大型矿场,手下工人几百号;另一个名叫桑立明,父亲开冶金厂,本地很多工地所用的钢筋,全都出自他家厂子,在佳木斯实业圈子里赫赫有名。

老话讲鱼找鱼虾找虾,有钱人习惯和有钱人扎堆。平日里几人结伴出入高档会所喝酒,或是躲在隐蔽赌场玩乐,整日厮混在一起。

除了这三个男人,身旁还跟着一个女人。女人妆容浓重,假睫毛又长又翘,嘴唇涂着厚重的大红口红,身上一件短款短裙,领口开得很低,刻意挺起胸脯,一眼看去满身风尘气。仔细看她左脸颊,还有一道新鲜鲜红的抓痕。女人走路腰肢不停扭动,像水蛇一般,上前直接挽住樊永佳的胳膊,纤细的指甲轻轻蹭着他衣袖,声音又嗲又带着哭腔。



“永佳哥,你看我脸上这道伤,一会儿这事,你一定要替我出头,好好收拾那个女人,给我出气。差点就把我脸毁容了,要是留下永久疤痕,我以后怎么见人?这口气,我是无论如何咽不下去。”

樊永佳低头看了看她脸上的抓痕,目光扫过她的身段,抬手重重拍了一把她的屁股,满不在乎地大笑起来。“放心,昨晚我就已经安排妥当,找了不少社会上的弟兄。等人一到,直接把她店铺围住,吓都能把她吓垮。五六十号人往那儿一站,她敢动一根手指头试试。就算她家里面来人,看见这个阵仗,也只能缩回去。到时候你想怎么出气都行,扇耳光,挠花她的脸,全都听你的,哥一定替你把这口气出了。”

女人听到这话,哭声瞬间停下,脸上立刻绽开笑意,凑上前,涂满口红的嘴唇直接亲在樊永佳脸颊,留下一大块鲜艳的红印。樊永佳也不恼,抬手蹭了蹭脸上口红印,拿到鼻尖闻了闻,撇着嘴带着痞气说道。“换新口红了?这个味道比之前甜腻的那款好闻,以后就一直用这个,哥喜欢。”

女人顺势撒娇,手在樊永佳胳膊上来回摩挲。“是吗永佳哥?那我以后天天涂这款,再也不换别的。”

这个女人名叫陆影,之前在佳木斯夜思思夜总会上班,做坐台小姐。平日里陪客人喝酒唱歌,掷骰子玩乐,客人小费大方的时候,还能跟着外出。长相本有几分姿色,只是妆总是化得过重,卸了妆眉眼清秀,身材丰满,腰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最擅长撒娇讨好,说话捏着嗓子,有意无意往男人身上靠,专门拿捏喜欢这套做派的男人。

陆影是樊永佳在外包养的情人。樊永佳二十四五岁,早就成婚,妻子是另一位本地大老板的女儿,属于商业联姻,二人还有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樊永佳夫妻二人,本就是家族之间互相扶持生意,夫妻感情淡薄。妻子清楚樊永佳在外风流,也不跟他争吵,自己在外也有相好的人。两口子只是表面维持婚姻外壳,互不干涉私生活,维持住两家生意的面子就足够。

樊永佳没有给陆影购置房产,为了让她有个营生,不用一直伸手要钱,便出钱在大宇商业大厦,兑下一间精品鞋屋,交给陆影打理。

陆影刚接手店铺那段时间满心欢喜,不用再回夜总会陪客人应酬。可她完全不懂怎么做生意。店里售卖男女皮鞋,进店的客人里面,不乏心怀杂念的男人,看上陆影的样貌,借机进店搭讪撩拨。

陆影也很懂得利用自身姿色招揽客人。只要有男人进店,她就穿着超短裙坐在凳子上,懒得起身,脚踩在凳沿,有意岔开双腿,一边晃动一边拿胳膊肘搭话。不少男人目光直勾勾盯着她的腿,连看鞋这件事都抛到脑后。

“大哥,看鞋不?” 男人慌忙掩饰:“看看女鞋,打算给我母亲买一双,多少钱?” 陆影笑着,腿又往开撇了撇。“大哥眼光真好,这鞋质量过硬,不赚你高价,给你进价三百五。” 这人只是过来凑热闹,兜里只带了一百块,听见报价瞬间蔫了,搓着手说道:“老妹,有没有便宜些的?”

陆影脸色一变,身子向后靠,双腿分得更开,语气冷了下来:“大哥还差这点钱?” 男人连忙摆手:“老妹,我真买不起,身上就一百块,我再逛逛别的。” 陆影直接翻了脸,拔高嗓门:“你占完便宜看完,拍拍屁股就想走?”

男人懵了:“老妹,我只是进店看鞋,没做别的。” 陆影大声嚷嚷:“今天你不买,我就喊人说你耍流氓,直接送你去派出所!” 男人一下慌了。陆影从柜台底下拽出一双雨胶靴,“啪”地拍在柜台上。 “一百块,拿走这双。” 男人一看急眼了:“这种胶靴劳保店才卖八块,你要我一百?” “要不要?”陆影眼睛一瞪,“不买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 男人无可奈何,只能认栽。 “行,算我倒霉。” “赶紧滚,拿着钱还想在这儿磨蹭半天?”陆影开口呵斥,把人赶走。

这种讹人的事情,在陆影店里时常上演。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吃她这一套。 有的夫妻结伴来买鞋,男人刚在柜台前停下,妻子直接拽着耳朵把人拉走,不会在她店里消费。也有真心想买鞋的客人,不吃她这套。客人拿起鞋子询问价格,陆影照旧卖弄身段,嗲声报价三百六。客人皱眉,直言价格虚高。陆影见状,又刻意往下扯衣服,往前凑。客人连忙后退,说了句再逛逛,转身离开。陆影望着背影低声咒骂,嫌对方不识趣。

她店铺隔壁,是一对小夫妻开的鞋店,本本分分经营。陆影标价三百六的同款鞋子,隔壁才一百八,砍价之后甚至不到一百就能拿下。八成从陆影柜台前走过的客人,最后都在隔壁成交。陆影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气,自此便不断找隔壁店家的麻烦。今天指责对方货品摆放越界,明天抱怨隔壁说话声音吵闹。

起初小夫妻不愿争执,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媳妇性子刚烈,丈夫劝她忍耐,不要招惹是非,免得耽误生意。可陆影步步紧逼,没完没了寻衅。

就在昨天,矛盾彻底爆发。一名客人刚从隔壁小店买完鞋离开,陆影直接冲到店门口,指着店铺高声辱骂,难听的脏话一句接一句,整条商业街的路人全都围过来看热闹。 被当众辱骂,小媳妇再也忍不下去,从店里走出来。 “你骂谁?我哪里得罪你了?” 陆影梗着脖子,唾沫横飞:“我就骂你!” 小媳妇火气上来,开口回怼:“谁不守本分谁心里清楚,不好好卖鞋,成天搞这些下作手段,你这哪里是卖鞋?该回别的地方讨生活!”

“你敢骂我?”陆影双目圆睁,伸手就去薅小媳妇的头发。 小媳妇也没有退让,抬手抓向陆影的脸。两个女人当场撕扯在一起,头发互相拉扯,伸手抓挠,在地上扭作一团。混乱之间,小媳妇指甲狠狠划过去,在陆影左脸上抠出一道血痕。陆影抬手一抹,掌心沾到鲜血,当即尖声嘶吼。 “臭女人,你敢挠我?你这下摊上大事了,我非得把你的脸挠花不可!”

樊永佳听完陆影哭诉,抬手看了看表。 “放心,我找来的人马上就到,五六十号弟兄,一会儿就在大厦门口集合,堵着她的店,今天必须给你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两个女人依旧在原地高声争吵,旁边几家商户实在看不下去,连忙上前拉架。 “别打了别打了,大白天商场里这么多买货的客人,你们这么一闹,谁还敢进店?咱们做买卖本就是为了多挣点钱,赶紧撒手,回柜台守着生意比啥都强。” 几个人七手八脚,总算把二人拉扯分开。陆影哪里肯就此罢休,转身掏出电话,直接打给樊永佳,哭哭啼啼地告状。樊永佳在电话里拍着胸脯许诺。 “宝贝你放心,这事我一定给你摆平,保准让她给你赔礼道歉。”

挂断电话后,樊永佳直接联系上了谭三。他清楚谭三平时就做这种撑场面吓唬人的活儿。樊永佳心里明白,对方只是老实做生意的小夫妻,没必要真动手伤人,只是过来摆足阵势,在陆影面前挣回脸面。对他而言,钱不算什么,他要的就是这一份无人敢招惹的排面。 谭三一口应下,和樊永佳约好十点在大宇商业大厦门口集合。这也就是樊永佳找谭三的原因。

此时,距离约定时间只剩十分钟。围观的路人纷纷低声议论,都想看看这个富二代打算怎么替情人出头。 樊永佳刚在台阶上站稳,身旁的陆影就急急忙忙开口: “永佳哥,你看,咱们约好的人怎么还没来?不会是放咱们鸽子吧?要是人不到,我今天脸可就丢尽了,整个商场的人都知道我今天要讨说法。”

一旁的管鹏、桑立明也跟着看热闹。 “老妹别急。永佳哥,你快问问你找的人到底什么情况,可别误事。”

话音刚落,马路上传来一连串刹车声响。十几台出租车首尾相接,一台接着一台停靠在商场门前,停得整整齐齐。车门陆续打开,六十多号人从车上下来。有的人手里拎着镐把子,有的人扛着钢管,还有人把片刀用报纸裹好夹在腋下,一眼看去就不好惹。

不管这帮人是不是常年混社会,单单这阵仗就足够唬人。清一色流行的泡子头,头顶头发不长,两侧剃得青白。众人穿着紧身背心,胳膊、后背上满是龙虎纹身,气势汹汹。别说普通百姓,就连商场里平日里底气十足的商户老板,看见这六十多号人往门前一站,也不由得心里发怵。

走在人群最前面的是谭三。他快步上前,高声喊道:“樊公子,我来了。” “谭三,过来了。” 谭三连忙上前,指着身后高个子的大江介绍:“樊公子,我跟你介绍,这是我兄弟郝大江,在社会上……”

“行了,不用介绍。”樊永佳抬手打断,语气带着不耐烦,“我没心思认识你这些兄弟。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该结账的时候我不会含糊,钱到位一切都好办。”

郝大江本来已经伸出手打算和樊永佳握手,出于最基本的礼数。听见樊永佳这番话,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瞪了樊永佳一眼,默默收回伸出去的手。 谭三察觉到气氛紧绷,连忙打圆场。“大江,这位是樊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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