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事,我想再跟你聊聊。”
陈磊把最后一件迷彩服叠好放进衣柜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是女朋友周敏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好”。退伍回来第七天,行李还堆在墙角没来得及归置,衣柜里空荡荡的,他这些年攒下的东西本来就不多,除了部队发的,就是给周敏买的各种小礼物。那个“好”字发出去之后,对面迟迟没有回。陈磊也没催,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收拾东西。
两个人是高中同学,他当兵走的那年周敏刚上大一。那时候她站在火车站月台上哭得满脸通红,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塞给他,说到了部队再看。信里写了什么陈磊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她说会等他回来,说当兵的人踏实可靠,说她爸妈也觉得他不错。那封信他揣在作训服的内兜里,一揣就是两年,直到纸页磨得发软字迹都模糊了才收进柜子底。
那几年在部队,陈磊每个月的津贴分三份,一份寄回家,一份买日用品,剩下的都给周敏。不算多,但他想着她还在上学,能帮一点是一点。周敏偶尔会发照片过来,有时候是在学校门口,有时候和同学聚餐,笑得挺开心的。陈磊每次看到都觉得日子有盼头,熬过这几年就好了。
退伍前一个月,陈磊跟周敏通电话,说起回来之后的事。他说自己服役五年,按广东这边的政策,符合条件的可以参加政府安排工作的安置,具体怎么走流程还得回去了解。周敏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没说别的。陈磊也没多想,部队里养成的习惯,凡事往好处想,踏踏实实干就行。
回到家第三天,周敏来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水,半天没喝一口。陈磊母亲在厨房忙活,切菜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周敏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陈磊,咱俩的事,我爸妈有想法。”陈磊坐在对面,等着她说下去。周敏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移开,说:“你刚回来,工作还没落实,家里条件也就这样,我爸妈觉得……不太合适。”后面的话她说得断断续续,意思却很清楚:婚不结了,之前的事就到此为止。
陈磊听完,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发火。五年部队生活磨出来的性子,遇事先沉住气。他只问了一句:“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爸妈的意思?”周敏没正面回答,站起来要走。陈磊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远,转身回来把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水倒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问怎么了。陈磊说没事,婚不结了。母亲愣了半天,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那天晚上陈磊躺在自己屋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旧灯,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其实不是周敏这个人,而是这些年自己攒下的那些期待。不过天亮之后他就把这事搁下了,起来帮着母亲做早饭,吃完下地干活。
村里人问起婚事,他都说“不急,先忙别的”。日子照常过,早上起来跑跑步,白天下地帮忙,晚上看看手机上的招聘信息。偶尔心里空一下,但很快也就过去了。他没删周敏的微信,也没发过任何动态。朋友圈最后一条还是退伍那天拍的,照片里他穿着便装站在家门口,笑得挺自然的。
回来第十二天,陈磊正在院子里劈柴。那阵子他天天劈柴,母亲说家里柴火够用三四年了,他也不停手。斧头落下去的时候,院门外有人喊他名字。陈磊放下斧头走过去,看见村主任领着两个人站在门口,穿着军装,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走在前面的人朝他敬了个礼,说:“陈磊同志,我们是镇武装部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陈磊愣了一下。退伍手续都办利索了,该交的交了,该领的领了,他实在想不出武装部找他能有什么事。母亲从屋里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脸色有点紧。陈磊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没事,跟着去了。
到了镇武装部,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人,桌上摆着一面锦旗,红底金字。中年人站起来跟他握手,说:“陈磊同志,你三个月前在广西探亲期间,是不是救过一个落水的孩子?”陈磊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那次他休假去广西看战友,路过一条河的时候听见有人喊救命,一个小孩在水里扑腾,他衣服没脱就跳下去了。孩子救上来之后他看人没事就走了,没留名字也没留电话。中年人说,孩子的家人找了两个多月,通过当时路口的监控画面一路查到了他的身份信息,又联系上了广东这边的武装部门。锦旗是孩子父母做的,感谢信也写好了,县里还准备给他申报见义勇为表彰。
陈磊听完,半天没说话。他没想到这么一件小事会被人记这么久,更没想到还专门找到家里来。武装部的同志又跟他说了一件事,县里消防大队正在招人,知道他是退伍军人,身体素质过硬,又有见义勇为的事迹,问他愿不愿意去试试。陈磊说愿意。
从武装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陈磊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攥着那张消防大队的报名表。路边的榕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他忽然想起当兵第一年,班长跟他说过一句话:你在部队练出来的东西,不会白练,走到哪儿都用得上。当时他没太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后来陈磊去消防大队报了到,体能测试和面试都过了,正式入了编。培训那段时间挺苦的,但他觉得踏实。周敏的事他没再想过,也没跟任何人提过。倒是周敏后来找过他一次,托人带话说想见一面。陈磊去了,两个人坐在镇上那家他们以前常去的奶茶店里。周敏说她当时提分手,确实有家里的压力,她爸妈觉得他退伍回来没着落,怕她跟着吃苦。她自己也没扛住,现在想起来挺后悔的。陈磊听她说完,没有责怪,也没有答应什么。他说现在这样挺好的,各过各的日子。周敏走的时候眼眶红了,陈磊递了张纸巾过去,没再多说什么。
消防大队的工作忙,陈磊很少回村里。偶尔回去一趟,母亲总要多做几个菜。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母亲问他,还怨不怨周敏。陈磊夹了一筷子菜,想了想说:“不怨。她那会儿有她的难处,我有我的路要走。”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日子一天天过,陈磊在消防大队干得顺当,平时出警训练,偶尔回村里帮父母干点农活。见义勇为的奖状他收在宿舍抽屉里,没跟太多人提过。有一次队里搞活动,让每个人说说为什么来消防,陈磊站起来想了一会儿,说:“在部队待了几年,习惯了往前冲。回来了,还是想干点能帮上别人的事。”话说得简单,但坐在下面的队员都鼓掌了。
回头想想这半个来月发生的事,陈磊觉得人这辈子有些坎看着挺大,迈过去再回头,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感情散了就散了,日子还得往前过。那些年当兵练出来的筋骨和性子,不会因为谁走了就白费。他后来跟战友打电话聊起这事,战友问他恨不恨,他笑了笑说:“恨啥呀,人家有人家的考量,我有我的活法。把自己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后来有人把陈磊的事发到了网上,有人评论说周敏亏了,有人说陈磊争气。陈磊自己没怎么看过那些评论。他每天照常出警、训练、吃饭、睡觉。周末有空的时候去河边走走,看着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想起那个被他救上来的孩子,心里就暖一下。有些好运气不是等来的,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人踏实了,路自然就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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