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50万去内蒙包1000亩地，看完地块他当场砍掉240亩

出发前，赵岭把五十万分成两张卡存着，跟我把话说死：不到白纸黑字，谁也不许动。

这笔钱是我们两家的积蓄，加上能腾挪的现钱，凑出来的上限。在河南，我和赵岭搭伙种着两百多亩地，播种机、植保机、收割机，全是照大块地的架势置办的。可本地流转不出连片的地，机器一年里有小半年闲在棚里，折旧照走，人吃不满。

今年秋里，农机圈一个老乡来电话，说内蒙古有人把整片地往外放，一千亩上下的规模，那边地多人少，正缺带着机器过去的人。我俩对着账本合计了两个晚上：地要是连成片，机器转起来，摊到每亩上的成本就下来了。这笔账算得通，就决定过去一趟。

五十万放在一千亩面前，其实没多厚实。所以出门前我们只认一条：地要看清楚，账要算明白，钱才能出手。

到地方那天下午，马会成在路口等我们。皮卡的车窗摇下来，他先探出头问从哪来，一听是河南，一拍方向盘：“哎，这段全是河南老乡。”赵岭说想种个一千亩，他嗓门立刻高上去：“一千亩玉米哈，来对地方了！走走走，先看地去。”

他先带我们看路边那片胶泥地。土攥在手里能捏成团，他蹲下去抓一把，摊开手心给我们看：“这好地，看到吗？胶泥的啊，八百多的。”他站到地头朝远处一指，说这个地区积温三千三，地温也高，土也好，浇的是黄河水，产量在整个内蒙古应该是数一数二的地区。

地头一角有一小片割倒的玉米，棵上还拴着标签，说是上午测产留下的样方。“基本上将近三千斤，这一个地。”赵岭掰下一个棒子，搓开包皮看籽粒，回头冲我点了点头。他这一点头，我心里的账就活了一半。

钱的事他说得也痛快：种玉米一亩地贷款一千块钱，先交五百地租，剩下贷款下来再补上。赵岭问的是另一头——我们自己的机器跟车过来了，播种收割的活儿能排上不？马会成笑：“整片种就好办，播种收割我统一排，你们机器好，头一拨给你们。”

这话让赵岭眼睛亮了亮。可我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的账：一千亩，先交五百，正好五十万，把凑的家底一分不剩全押进去，押进去还得指望一笔不知什么时候批下来的贷款回头补。我问贷款咋个办、要啥手续，他说材料他帮着跑，镇上就有对接的银行。批不批、卡在哪一道，他没多说，我一时也没再追问。

傍晚往回走，我把话挑明：“会成哥，这一千亩，是不是都长眼前这样？”他脚步顿了一下，没马上接，走了一截才说：“上车。”从车里翻出一个塑料皮夹子，抽出几页复印纸递给我。

我借着天光一行行看：整包一千亩，八百多就算好地了，往下还有七百多、六百多的，五百多的、四百多的，四百多的标着盐碱大，那地比较烂，有的地就种高粱。

“那我只要八百多那档，行不行？”我把纸递回去。他把手一摊：“地主不放挑，整包整放，人家图的就是省心，要不早分零卖了，轮不着咱。”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静。进了旅馆门，赵岭才开口：“机器都拉来了，拖车费油钱全花在半道上，不签这一趟就白跑。”我说：“五十万一交，咱连回头的本钱都剩不下。四百多的盐碱地按三千斤玉米记账，那不叫种地，那叫赌。”

他脖子梗了半天，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行，明天你带路，按表一块一块看。看完真不行，你再跟我掰扯怎么个签法。”

第二天天刚亮就动身。地块表上划着十几个编号，皮卡按编号一块块过。上午先看的几块还在八百多的档上：地口方正，界桩埋得清楚，赵岭用步子对了两条边，误差不大；胶泥攥在手里成团，一搓又散。越往北走，马会成的话就少了，路面开始泛白，车辙里结着一层水壳子，太阳底下白得晃眼。

到编号最末那块，他停了车，没像前几块那样抢着下车介绍，慢了半拍才推门。地是低洼的，地表结着一层白霜似的盐，踩上去咯吱响。赵岭从车斗里抽出铁锹，铲开表层的皮，底下的土发黏发硬，颜色发暗；他往深里又铲了两锹，捻了捻土坷垃，没言语，把铁锹插回地里。

马会成站在地边上说：“这几块就是四百多那档的。我带你们看，是让你们心里有数，别到跟前才见着。”这话不见得多中听，可比藏着掖着强。

晌午在灌溉站找到值班员。老头从窗口探出身，指着渠的走向：“水从头一道闸放，顺着渠走，渠首先浇，渠尾后浇。”我问渠尾排第几轮，他掰着指头数了数：“轮着来。赶上用水紧，尾端这几块头一遍水啥时候轮上，得看前头浇多快。”马会成在边上补了句：“黄河水保供，就是有先后。”值班员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话，摆摆手回屋去了。

下午照着表往回数，边走边把地分成两堆：靠渠首、土色深、胶泥成团的那部分，七百六十亩上下，按原计划种玉米说得过去；剩下二百四十亩，不是盐碱重就是供水排在后头，玉米赶不上浇水的时候，就得另算。

赵岭站在最后那块地头上，望着那层白霜：“这几百亩要按三千斤玉米记账，我夜里睡不踏实。种高粱吧，高粱扛这个。”我在本子上勾出两个数：七百六十，二百四十。

傍晚回到场院，我把方案写在纸上摊开。白纸上就两行：七百六十亩按每亩八百二十元计租，先付五百；二百四十亩按每亩四百五十元一次付清，改种高粱，不进玉米贷款，也不按三千斤算。

马会成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这么拆开，地主那边不好交代。人家放的是整包，你把低档地的价压下去，等于从人家嘴里抠钱。”我给他算了另一头：“不是压价，是哪块地担哪份钱。二百四十亩地，高粱出的钱撑不起八百的租，我硬按八百接，秋后收不出来，撂荒的是你的地，坏的是你这一片的名声，明年谁还敢揣着五十万来找你？”

他没接话，点了根烟在场院里转了两圈，第三圈停下来：“跟你们交个底，这片地我得整包一次落实，水渠、农机、连片的服务都按整片安排的，拆成两截，我那头的账也乱。”烟头摁灭在地上，“可三千斤是我测出来那几块好地的数，不能跟你说全包都有。四百多的地种玉米，我不敢打这个包票。”

“那就给地主打电话，当面定。”我说。他犹豫了几秒，掏出手机按了免提。地主的声音嗡嗡的，先不乐意：“四百五？我那地四百五就出手了？”马会成弯着腰对着手机解释，说人家大老远带着机器来的，高粱也是种，地空着更不值，还是一次付清不欠账。对面沉了一阵，把低档地的亩数和价格逐块对了遍，末了松口：“行。哪块地啥等级、多少亩、种啥，白纸黑字写上，别到时候扯皮。”

挂了电话，马会成把合同草稿抽出来，当着我们的面把几句带保产味的话划掉：“产量的数是我测出来的预期，不写进合同，写了就是坑你。”又指到贷款那一条：“协办。帮你们跑材料、对接银行，批不批是银行的事，我不敢写保证。”

第三天上午，合同和附件摆在场院的桌上。赵岭捧着附件逐行报数：“一号到八号，胶泥地，七百六十亩，八百二，先付五百。”我按计算器对着地块表核：七百六十乘五百，三十八万。“九号到十三号，盐碱地，二百四十亩，四百五，一次付清。”二百四十乘四百五十，十万零八千。两笔并一起，四十八万八。

玉米地剩下的租金，七百六十亩每亩三百二，一共二十四万三千二，写成等贷款实际到账再付。贷款那条旁边，马会成又指着念了一遍：“协办，不保证批。按七百六十亩算，额度是七十六万，可那是能申请的数，不是到手的钱。”我问批晚了咋办，他说：“批晚了，余款就晚交，合同上就这么写的。”

赵岭头一回没催着签字，把附件和地块表对着核了两遍编号，才点头。我把手机银行调出来，对着附件核了账户和数额，才按下转账。凑的五十万，出去四十八万八，卡里剩一万二；往贷款下来之前，两个人吃住、油钱、种子化肥的垫底，都得从这一万二里抠。

回执跳出来的时候，赵岭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马会成把盖章的合同、附件和一张分块地图递过来，图上两种颜色分开画着七百六十亩和二百四十亩，渠的走向用虚线标着。他说：“附件上没写的，你们别认；写了的，我认。”

车往镇上开，赵岭把地图铺在膝盖上，拿笔在渠尾那几块上画圈：“回去先订高粱种，这二百四十亩的地，我得从头熟一遍。”我说贷款的材料下周就去递。

一千亩是租下了，可它已经不是来时以为的那个一千亩：七百六十亩玉米的余款押在没批下来的贷款上，二百四十亩高粱，要等那片白霜地自己给答案。路过第一天看过的胶泥地，齐整，泛着青，赵岭回头瞅了一眼：“到咱自己测产那天，秤咱自己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