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产业迈向战略性支柱产业的休闲路径 ——《文化和旅游发展“十五五”规划》解读

魏 翔 王鹏飞

“十四五”以来，我国文旅产业在规模扩张与结构优化中稳步前行。“十五五”时期，随着《文化和旅游发展“十五五”规划》（简称《规划》）将大力发展文化旅游业列为重点任务，一个更深层的命题浮现出来：当人均GDP接近1.4万美元、居民消费从商品消费加速转向服务消费与体验消费，文化产业、旅游业迈向战略性支柱产业的关键变量究竟是什么？答案不在于再建多少景区、再投多少项目，而在于能否打通“休闲需求—消费意愿—产业升级”的转化链条。换言之，文旅产业的战略性升级，本质上是一条休闲路径的构建。

休闲经济底座上的产业跃迁

“十四五”时期，我国文旅产业最值得关注的成就不只是总量数据的攀升，更是消费形态从观光向休闲的深层转向。这意味着，在产业规模持续壮大的同时，供给体系也实现了同步提质。2025年，全国文化产业实现营业收入20.8万亿元，年均增长8.4%；国内出游人次达65.2亿、总花费6.3万亿元，均创历史新高。经核算，2024年文化及相关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4.61%，旅游及相关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4.35%。与此同时，“十四五”时期，我国新推出40家国家级旅游度假区、204家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345家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国家级旅游休闲系列品牌的密集布局，本身就是政策导向从观光供给转向休闲供给的鲜明信号。

休闲消费的市场底盘加速成型。据美团研究院发布的《2025生活服务消费趋势洞察》测算，2025年我国服务零售市场规模整体接近30万亿元，其中覆盖休闲娱乐、运动健身、丽人等行业的“快乐生活”消费市场规模超3万亿元，2021年至2025年复合增长率为7.4%。商务部公布的最新消费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旅游咨询租赁、文体休闲服务零售额分别增长11.3%和10.4%，旅游游览和娱乐服务销售收入同比增长12.3%，文体休闲服务类零售额增速持续领先于商品零售。露营经济成为休闲消费的典型缩影。据报道，2026年中国露营经济核心市场规模预计达2919.5亿元，带动的餐饮、装备、文旅等关联市场规模已突破1.62万亿元，国内现存露营相关企业超过28万家。这就意味着，居民文旅消费结构的跃迁倒逼供给端从“建景区、收门票”的旧范式，转向以高品质休闲供给创造新消费场景的新逻辑。

以休闲消费场景培育激活产业势能

《规划》在释放文旅消费潜力方面最具突破性的政策设计，是将休闲消费从文旅产业的附属业态提升为独立的发展方向，构建了“场景营造—业态创新—品牌引领”的休闲消费培育框架。一是休闲消费场景的系统化营造。《规划》提出发展邮轮游艇、房车露营等休闲消费，打造多元化沉浸式互动式消费新场景，支持旅游景区拓展特色夜游、文创市集、演艺新空间等服务项目。这些部署的着力点在于：不再将休闲消费视为旅游的补充，而是将其作为独立的消费形态加以培育，通过场景营造将休闲需求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可消费的实体空间。二是休闲消费品牌的体系化建设。从国家级旅游度假区、旅游休闲街区到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国家级旅游休闲品牌的密集布局，形成了层次分明的休闲消费空间体系。品牌体系化的意义在于，它为休闲消费提供了品质标准和信任背书，使休闲从模糊的生活方式概念转化为可识别、可选择的消费指引。

文旅产业作为战略性支柱产业的休闲逻辑

从理论层面理解文旅产业的战略性支柱地位，需要跳出传统的产业关联视角，回到休闲经济与服务经济的本质逻辑。休闲产业是服务经济中“以人为本”特征最鲜明的产业群。从内涵上看，休闲产业是指与人的休闲生活、休闲行为、休闲需求密切相关的产业领域。从发展要件上看，休闲产业属于服务经济的范畴，是提供服务的经济形态。休闲产业的市场化、规模化、个性化特征，使其天然具有需求驱动的属性——它的增长不依赖投资拉动，而依赖居民消费意愿和能力的内生释放。这意味着，文旅产业能否成为战略性支柱产业，关键不在于供给端能建多少设施，而在于需求端能否形成持续、稳定、可预期的休闲消费。

休闲消费具有独特的包容性增长效应。2025年我国服务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57.7%，对国民经济增长的贡献率高达61.4%。休闲消费的收入流向与制造业有本质差异——它的大部分支出流向拥有各类技能和才能的普通人，而非机器与厂房。据联合国旅游组织测算，旅游收入每增加1元，可带动相关行业增收4.3元；每增加1个就业岗位，可间接带动7人就业。休闲产业中相当部分属于劳动密集型，通过高质量服务加速物质产品的流通和财富的再分配。这使文旅产业在稳就业、促增收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结构性优势。更深层地看，休闲消费是扩内需与促消费的结构性支点。国内民众的消费支出正由满足基本生存需要加快转向重视个人成长与生活品质，休闲旅游与文化体验等方面的高品质诉求持续走高。休闲消费处于消费结构升级的前沿地带，其繁荣程度直接反映服务消费升级的成色。

以休闲路径培育新质生产力

“十五五”时期，文旅产业发展的关键不在于再追求供给规模的外延扩张，而在于围绕休闲路径构建“制度—场景—技术”三位一体的升级框架。

首先，以休闲场景再造推动消费链条系统化串联。体验式文旅的乘数效应取决于消费链条的有机融合。当前部分文旅项目体验效果单一，缺乏多元业态的有机融合，二次消费转化率低。应推动景区从单一观光业态向“吃、住、行、游、购、娱”复合型体验转型，发挥票根经济的撬动作用，将消费链条向农业、工业、商业、体育等领域延伸。应以休闲经济为抓手，推动文旅产业从短暂停留向深度休闲升级，形成文体旅商协同消费的联动效应。

其次，以数智技术重塑休闲体验价值。《规划》明确将“加快数智化赋能、信息化转型”作为文旅产业高质量发展四大重点方向之一。数字技术正在从辅助工具转变为融入创作、服务、运营全链条的主导性生产要素，推动旅游消费方式与体验方式深刻变革。政策应鼓励“人工智能+实景体验”、VR大空间沉浸剧场、数字文博等新业态，同时防止技术炫技脱离文化内核，确保数智赋能始终服务于文化价值的表达与休闲体验的提升。

最后，以休闲消费生态培育释放服务消费潜能。休闲消费的乘数效应依赖于产业生态的完整性和协同性。应推动休闲消费与健康、养老、体育、教育等服务消费领域的深度融合，形成“休闲+”的产业生态圈。在政策层面，应进一步完善休闲消费的统计监测体系，将休闲产业纳入服务消费提质扩容的重点领域；在供给层面，应鼓励社会资本进入休闲消费领域，培育一批具有品牌影响力的休闲消费企业和平台；在需求层面，应通过消费券、惠民卡等方式降低休闲消费的体验门槛，让更广泛的群体能够参与和享受休闲消费。

（作者魏翔为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研究员，王鹏飞为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访问学者。）

来源 | 中国文化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