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拿到手那天,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赵敏把那个绿本本塞进包里,抬头看了看天,说:“房子归你,我找到地方就搬。”我说不急。然后就没了下文。
三个月了,她还住在次卧。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共享一个厨房、一个冰箱、一个洗衣机,但各做各的饭,各洗各的衣服。早上错开时间出门,晚上错开时间回家。偶尔在走廊上碰见,她侧身让我先过,我说谢谢,她说嗯。客气得像刚搬来的邻居。
那套房子是我们结婚时一起买的。首付两家各出了一半,贷款一起还了四年。离婚的时候她说房子留给我,她拿存款。我没争,那笔存款本来就没多少,还完她的那半首付,剩不了几个钱。她说不急搬,等我找到合适的房子再说。我说随你。这一随,就随了三个月。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手里攥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换来换去都是些无聊的综艺。次卧的门关着,里面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嗡嗡的,闷闷的。她每天都是这个点洗澡,十点左右,洗完就回房间,几乎从不例外。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我继续按遥控器,从五台换到十二台,又从十二台换到三台。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走廊里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啪嗒啪嗒,由远及近。
然后我下意识抬起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走廊口,身上什么都没穿。水珠从湿漉漉的头发上滴下来,沿着锁骨滑下去。她的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着粉色,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有点冷。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我愣住了。遥控器从手里滑下去,啪地掉在沙发垫上。
她不是故意的。大概是忘了外面有人,或者忘了拿浴巾。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秒钟的慌乱,但随即就恢复了那种离婚后特有的淡漠。她没有尖叫,没有捂身子,只是转身走回浴室,扯了一条浴巾裹上,再走出来的时候已经若无其事。
“忘了拿衣服。”她说,声音很平。
我点了点头。她走进次卧,关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遥控器还压在腿底下,硌得慌。电视屏幕上正在放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说他在找“灵魂伴侣”。我笑了一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很突兀。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那时候她洗完澡也是光着脚跑出来,身上裹着浴巾,头发湿淋淋地甩我一脖子水。我嫌她闹,她就笑着往我身上蹭,说“你是我老公,怕什么”。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把睡衣带进浴室,洗完穿好再出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不起来了。可能是我加班越来越多的时候,可能是她半夜失眠我浑然不知的时候,可能是某一次吵架之后。
离婚的原因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日子过着过着就淡了。我忙我的项目,她忙她的工作,回到家各看各的手机。一张床上睡了四年,后背对着后背,中间隔了老远。后来有一天她说“赵明远,我们离婚吧”,我想了想,说“好”。就这么简单。
她没有外遇,我也没有。没有吵架,没有眼泪。甚至去民政局那天,她还帮我整了整衣领,说“你这件衬衫领子都卷边了,改天去买件新的”。我说好。
但那天晚上,我看见她赤身站在走廊里的那一瞬间,心里翻涌起来的东西,比离婚这三个月加起来都多。我想起她腰上那颗小痣,想起她左肩上那块浅浅的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想起很多年以前,我第一次看见她在我面前毫无防备地走来走去,那时候她的眼神坦荡而亲昵。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然后迅速退去,留下干涸的沙滩。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厨房里煮了粥,电饭煲的灯还亮着。灶台上放着一碟小咸菜,黄瓜切了片,拌了醋和香油。那是她以前常做的早餐,离婚以后就再也没做过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粥,半天没动筷子。
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抽烟。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阳台门口。
“你少抽点烟。”她说。
她靠在门框上,没有走。我转过身看她。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看起来很疲惫。
“赵明远,”她叫了我一声。
“房子的事,我找到地方了。下周末搬。”
我掐了烟,看着她。她没躲,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次卧空着也是空着,你住着吧。反正……”
反正我们已经离婚了。反正我们不可能了。反正这样住着对谁都不好。我心里冒出很多个“反正”,但一个都没说出来。
“反正房子你也出了一半。”我最后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深秋最后一缕暖阳。她摇了摇头,说:“赵明远,你还是这样。什么都往心里搁,嘴上就挑最不重要的说。”
“我搬。”她说,“下周六。你帮我把那个大衣柜挪一下就行。”
她转身回了次卧,关上门。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下周六,我帮她搬了家。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几箱书,一盆她养了三年的多肉。她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她拖着行李箱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冲我笑了一下,跟很多年前我们第一次约会结束时,她在宿舍楼下冲我笑的那个样子一模一样。
我回到屋里,关上门。玄关的鞋柜上放着那把钥匙,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我拿起来,上面写着:“电饭煲里煮了粥,记得吃。”
我走进厨房,掀开电饭煲的盖子。热气涌出来,扑面而来。粥还是温的。
我把盖子盖上,靠在灶台边,站了很久。
房子突然变得很大,很空,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流水声。阳台上那盆多肉她没带走,叶子在阳光底下绿莹莹的。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厚实的叶片,手感凉凉的。
客厅的茶几上还留着她没喝完的半罐茶叶,冰箱里还有她买的鸡蛋和牛奶。她走得干脆,把这些都留下了。像她这个人,来的时候带着全部,走的时候只拎走了一个箱子。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电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河。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赤身站在那里的样子,想起她身上那些我熟悉到不用看都能描摹出来的细节。那时候我不觉得珍贵,等到人走了,那些画面反而清晰得让人难受。
手机亮了,是她发来的消息:“到了。多肉记得浇水,一个星期一次,别浇多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好的。”
放下手机,我走进次卧。房间已经空了,床垫上只剩一张光板,衣柜里什么也没有,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我站在房间中间,闻了闻空气,还有她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
我把窗户打开,夜风灌进来,那股味道慢慢散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她留下的那罐茶叶扔了,把冰箱里过期的牛奶倒了。然后我坐在餐桌前,把那碗粥喝完了。粥是白粥,什么都没放,温吞吞的,没什么味道。
我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碗洗了,放回橱柜里。
日子还得过。只是有时候晚上路过走廊,还会下意识回头看一眼。那盏感应灯亮起来,照着一个空荡荡的走廊,和两扇关着的门。一扇是我的,一扇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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