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送到病房时,是下午六点零七分。
那时候温以宁刚给女儿喂完奶,后背还垫着一只软枕,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护士推门进来,把一个红色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说有人送给她的。
她看着那个信封,没立刻伸手。封面上的烫金字很醒目——傅司珩与沈妍女士,谨订于本月二十八日举行结婚典礼。距离他们离婚,刚好九个月。
九个月前,他在协议上签字时,连眼睛都没有抬,只说了一句:“这样对我们都好。”九个月后,他把结婚请柬送到了她坐月子的病房。
请柬里还夹着一张卡片,是沈妍写的:“以宁姐,希望你能来见证我和司珩的幸福。毕竟你们曾经夫妻一场,他说,人生重要的时刻,还是应该有熟悉的人在场。”字写得很漂亮,语气也足够体面。温以宁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把卡片放回了信封。
病床旁边的小婴儿床里,女儿正在睡觉。她出生才九天,脸还皱巴巴的,手指细得像一截嫩芽。温以宁低头看着她,心里那点本来就不多的酸涩,很快被疲惫压了下去。
有些事,她其实早就习惯了。没有孩子的时候,他说他们还年轻,不急。她怀孕之后,他却变得越来越忙。第一次产检那天,他说临时有会。孕吐严重住院那天,他说沈妍出了车祸,需要他去处理。她挺着肚子去公司找他,想告诉他孩子已经六个月了,他却让前台转告她:“有事回家说。”
离婚那天,她把孕检报告夹在协议里,想着他总会看见。他翻完协议,只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有些话,当一个人已经决定离开时,说出来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请柬放在床头柜上,像一块不合时宜的红布。温以宁拿起手机,点开傅司珩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九个月前,他说:“明早十点,民政处见。”再往上,是她怀孕以后发给他的那些消息——“今天宝宝第一次有胎动。”“医生说情况还不错。”“我有点不舒服,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医院?”那些消息大多没有回复,有几次,他只回了一个“忙”。
她坐在病床上,慢慢打下一行字:“谢谢邀请,我还在坐月子,去不了。”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扣在腿边。
不到一分钟,手机亮了。紧接着,沈妍的消息也发了过来:“以宁姐,你生宝宝了吗?”“怎么没告诉我们呀?”“司珩看到你的消息,好像很惊讶。他说一定要过来看看你。”温以宁盯着“司珩”两个字,指尖停在屏幕上。这次,沈妍没有再回复。
她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
可下午六点二十五分,病房门被人敲响。门再次响起时,她掀开被子下床。因为生产后身体还没有恢复,脚踩到地上时有些发软,她扶着床沿,慢慢走到门口。
打开门,傅司珩站在外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有些凌乱,像是一路赶过来的。从她发出那条消息,到他出现在病房门口,刚好十八分钟。
他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病房里面。婴儿床靠着窗,女儿安静地睡着,旁边摆着奶瓶、湿巾和一小堆婴儿衣服。他看了看孩子,又看向她。
她靠在门边,声音因为身体虚弱而有些轻。他像是没料到她会给孩子姓傅,目光骤然停住。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回到床边。傅司珩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问:“我能进去看看吗?”
他走到婴儿床旁边,低头看着女儿。小家伙睡得很熟,鼻尖微微动了动,脸颊上还有一点奶渍。傅司珩看了很久,像是在努力确认什么。
“温以宁,我在问你。”他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了急意。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离婚九个月,孩子出生九天。你不会连这个都算不明白。”
傅司珩的呼吸明显乱了。他伸手想碰孩子,手指抬到半空,又慢慢收了回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给你打过电话,发过消息,也去过你的公司。”她说,“你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也不见我。”
“我不知道你怀孕了。”他声音重了些,“如果我知道,我不会——”
她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忽然想起离婚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民政处门口。只不过那时候,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不会和我离婚?”她问,“还是不会和沈妍结婚?”
她把床边的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傅司珩,你今天来,是想看孩子,还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把孩子送到你面前?你想知道的事情,太晚了。”
这句话落下去,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就在这时,婴儿床里的念安忽然动了动,小嘴一瘪,哭声很快响起来。两个人的动作撞在一起,他的手停在她肩侧,没有碰到她。她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念安在她怀里哭了几声,闻到熟悉的气息,很快安静下来。
傅司珩看着她,声音低了下去。这是他第一次提出要求,也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在孩子面前。可她想到女儿出生那天,产房外没有家属签字,她一个人忍着疼签下手术同意书。护士问我家属什么时候到,她只说:“没有家属。”现在也不可能因为他伸出手,就把过去九个月一笔勾销。
“可以。”她说,“但你托住她的头。”
傅司珩僵硬地接过孩子。他的动作很生疏,手臂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念安睁开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小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衣领。傅司珩低下头,眼眶慢慢红了。他似乎想笑,可嘴角只动了一下,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她站在旁边,没有安慰他。他抱着孩子,低声说:“她和你很像。”
“等她长大了,她自己决定。”傅司珩抬头看她,眼神里有明显的刺痛。“你要让她知道我是谁。”
“因为你现在还没有资格决定怎么照顾她。”傅司珩的手臂明显收紧了一瞬,怕弄疼孩子,又赶紧放松。
“父亲不是一个身份就够了。”她说,“你错过了她出生,也错过了她前面九个月的成长。现在你想来照顾她,可以从探视开始,但不能直接闯进她的生活。”
“我是来和你商量的。”她看向床头柜上的红色请柬。“你是先把婚礼请柬送来,再因为我说坐月子,十八分钟后赶到病房。你不是来商量,你是想确认我有没有因为你结婚而失控。”
傅司珩的脸色骤然沉下去。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沉默了很久。“我会取消婚礼。”他又说了一遍,“今晚就取消。”
“我不需要你为了孩子取消婚礼。”她说,“如果你不想结婚,就应该在送请柬之前想清楚。不是现在站在我面前,发现我有了孩子,才突然觉得自己不该结。”
傅司珩看着她,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我不知道你会一个人把她生下来。”
“你当然不知道。”她说,“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
“我们复婚。”他看着她,语气比刚才更坚定,“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你也不该一个人带她。过去的事我可以补偿,你给我一次机会。”
“你看,你到现在还在说‘我给你一次机会’。”她望着他,“好像我只要答应你,所有事情就能回到原来的位置。可这就是你的意思。”
她坐回床边,抱着念安,慢慢把她的小毯子掖好。“你现在想复婚,是因为孩子,还是因为不甘心?”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她替他把答案说了出来。“你只是突然发现,你以为已经结束的婚姻,竟然还有一个孩子。你以为你失去的是我,后来才发现,你连她的人生都没有参与。”
“我知道你现在很后悔。”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很轻,“后悔没有早点知道,还是后悔知道得太晚?”
这句话像是终于撕开了他一直不肯面对的地方。傅司珩站在病床前,肩膀一点点塌了下去。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后悔没有留下来。我后悔你给我发消息时,我连看都没有认真看。我后悔以为你不会离开,也后悔觉得你什么都能自己扛。”
“可这些后悔,都不能把过去改掉。”
“你不知道。”她抬头看他,“真正的后悔,不是跑到病房里说复婚。是你明知道我不需要这段婚姻了,依然愿意从最普通的探视开始,接受我对你提出的所有边界。”
她一条一条地说给他听:
- 你可以见孩子,但要提前联系我。
- 你不能因为我是她母亲,就要求我重新和你生活。
- 在你没有持续承担责任之前,不要对她说任何关于复婚的话。
他听完,几乎没有犹豫。“别跟我保证一直。”她说,“先把今天做好。”
“那我今天能做什么?”
“我不希望。”她说,“我只是告诉你,既然你不想结,就自己承担取消婚礼的后果。别把这个决定算在我和孩子头上。”
他沉默片刻,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婚礼取消,今晚通知双方家里,所有安排由我承担。”他没有解释,只重复道:“不用等到明天,今晚取消。”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原地。她问:“这样就够了吗?”
“还不够。”他说,“我会把探视安排发给你,之后按你的时间来。”
傅司珩看着她,像还想说什么。最后,他只走到婴儿床旁边,低头看了念安一眼。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温以宁,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和我重新开始吗?”
“我已经重新开始了。”
他站在门边,整个人像被这句话定住。她继续说:“从你签字那天起,我就开始学着一个人生活。现在孩子出生了,我的生活虽然辛苦,但已经完整。你如果想进入,只能从门口开始,不能要求我直接把你放回原来的位置。”
门关上后,病房里只剩下婴儿轻微的呼吸声。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红色请柬。前夫也亲口提出了复婚。因为坐月子的这九天,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孩子需要父亲,但她不需要为了孩子,重新嫁给一个曾经把她独自留在产检室、医院和漫长夜晚里的男人。
晚上七点整,傅司珩发来一条消息:“我已经取消婚礼了。明天上午十点,我可以来医院看念安吗?”
她回:“下午两点,半个小时。”
她把手机放到一旁,伸手碰了碰女儿的小脸。窗外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小灯。
九个月前,她和傅司珩在同一张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九个月后,他在她坐月子的病房里提出复婚,而我只给了他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是他迟到九个月后,终于要从最开始的地方,重新认识她和女儿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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