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开始前四十分钟,我成了顾砚川公司的股东。
那本股东名册放在酒店休息室的书桌上,红色封皮,压着一张流程表。我本来是来送沈知微的婚礼胸针。沈知微是我的领导,也是我暧昧了五年的女人。
她比我大三岁,三十五岁,负责一家室内设计公司。我三十七岁,是她手下的项目经理。
五年前,她把我从原来的公司挖过来时,亲自开车到我租住的小区楼下。她降下车窗,对我说:“程野,跟我干吧。工资我不能保证最高,但我能保证,你做出来的东西不会被别人抢走。”
从那天开始,我跟着她熬夜、出差、谈项目,见过她凌晨三点吃冷掉的盒饭,也见过她在客户面前笑着道歉,转过身却靠在墙边喘很久。她也见过我最狼狈的时候。我父亲住院那年,是她替我垫了六万元押金。后来我每个月还她五千,她从没催过。
她会在我加班时把外套搭在我椅背上,会在喝醉后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楼下接她。她也曾在我生日那天送过我一块手表,什么都没说,只在卡片上写了一句:“别总等别人给你答案。”
可我问过她一次:“沈知微,我们到底算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程野,现在这样不好吗?”
五年里,我们谁都没有跨过那条线,却也没有真正退回普通同事的位置。直到两个月前,她告诉我,她要结婚了。
“对方叫顾砚川。”她坐在办公室里,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下个月十二号。”
“我问的是,你爱不爱他。”
沈知微抬起眼睛,神情有些疲惫。“程野,人不能只靠爱生活。”
“那我们这五年算什么?”
那一刻我才知道,有些关系并不是走到尽头才结束,而是在对方决定开始新生活的时候,忽然失去了名字。
婚礼当天,她还是把我安排在身边。她说:“你帮我看一下流程,宾客里有几个重要客户,我不想出错。”
我问:“顾砚川知道我来吗?”
这句话听起来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扎进我心里。
顾砚川是做供应链管理的,三十八岁,性格沉稳,说话很有分寸。第一次见他时,他主动向我伸手。“程先生,知微经常提到你。她说你是公司最可靠的人。”“说你脾气差,但做事认真。”
后来我才明白,他大概早就知道我和沈知微之间不只是上下级。成年人有时候不是看不见,而是觉得只要没有被说破,就可以暂时维持体面。
婚礼前,沈知微突然发现自己落了一枚胸针,让我去休息室的行李箱里找。那枚胸针是她母亲留下的,银色,边缘有一圈细小的蓝宝石。我翻了两只箱子都没找到,最后在桌上的文件下面看见了它。
胸针压着的,正是那本红色封皮的股东名册。封面上那行字太清楚了——“砚川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股东名册”。
我只是想确认是不是顾砚川的公司。翻开第一页,我看见了他的名字。顾砚川,出资比例百分之七十。沈知微,出资比例百分之二十五。最后一栏,只有一个名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慢慢收紧。“出资日期:五年前六月十七日。”
五年前六月十七日,正是沈知微把我从原公司挖走的那天。我的名字下面,还有一串出资金额。我没有印象自己出过这笔钱,更没有印象自己成为过顾砚川公司的股东。我翻到最后,股东签字栏里,确实有我的名字。
我把胸针攥在手里,走出休息室,直接去了化妆间。她看见我,先是笑了一下。我把胸针放到桌上,又把那本名册放在她面前。她的脸色在看见名册的瞬间变了。变化很短,却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外面传来司仪试音的声音,宾客的笑声隔着门板传进来,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她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你先出去,婚礼结束后我跟你解释。”“程野,今天是我的婚礼。”
“所以你准备在今天之前,告诉我我已经是你未婚夫公司的股东了吗?”
“名册上写的是顾砚川的名字。”“公司最初是他注册的,后来我参与了经营。”
“那我的百分之五呢?”我拿出手机,拍下那一页。“十二万元从哪来的?”
沈知微伸手来拿我的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明显的慌乱。“那笔钱是我替你出的。”
“为什么用我的名字?”
“因为那是你应得的。”
“你什么时候问过我?”
我忽然想起来,五年前她让我签过一份文件。那天公司刚成立,她把厚厚一叠资料放在我面前,说是项目分红和保密协议。我当时正在赶一个方案,只看见最后一页有几处需要签名,便按她说的地方签了。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员工协议。
沈知微低声说:“你签过授权文件。”
“我签的是项目协议,不是股东确认。”“你知道我不会一页一页看,所以就把它夹进去?”“可你确实没有告诉我。”
有人敲门,提醒新娘马上要入场。沈知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过了很久,才说:“我只是想给你留一条退路。”“公司如果发展起来,这百分之五会有价值。就算以后你不想继续跟着我,也能拿到属于你的那部分。”
“那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要。”
如果她当面告诉我,她想给我百分之五的股份,我大概会拒绝。不是因为不想要,而是因为我害怕那里面掺着别的东西。感情、亏欠、依赖,还有那段没人承认过的暧昧。她替我签下名字,替我保留股份,也替我决定了这五年该如何继续。
“你和顾砚川结婚,也跟这百分之五有关吗?”
沈知微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们两家公司要合并,对不对?”我继续问,“他给你百分之二十五,是为了让你继续管理公司。那我这个百分之五,是你留给自己的底气,还是留给我的补偿?”
“是我不想让你离开。”
她终于说出了五年来最接近答案的一句话。“程野,我知道我对你不公平。我需要你的时候找你,不需要的时候又让你退回去。我知道你在等,可我不敢给你承诺。”她停了停,声音有些哑。“我以为只要把你留在公司,留在我的生活里,就算我结婚,你也不会真的走。”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觉得可笑。她执意把我写进丈夫的股东名册,不是为了让我成为她的选择,而是为了让我继续做她人生边缘那个随时可以被叫回来的人。
沈知微站起来,伸手想拉我。“先去参加婚礼。其他事情,我们以后慢慢谈。”
“沈知微,你要我以什么身份参加?”“还是你五年来不肯承认的那个人?”
她眼里的慌乱越来越明显。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无法用一句“以后再说”把事情遮过去。她低下头,过了很久,说:“你别逼我。”
我指了指桌上的股东名册。“是你把我的名字写进去以后,才发现自己必须面对我。”“那就转给公司,按现在的估值折算给我。”
“今天是我的婚礼,所有客户都在。你现在离开,会让别人怎么想?”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真正害怕的不是我离开,而是我在今天离开,会让她显得不够体面。五年里,她一直希望我懂事。懂她的忙,懂她的难,懂她不能承诺,懂她要结婚。可没人问过我,懂了这么多以后,我还剩下什么。
我拿起那枚银色胸针,递到她手里。“我会坐在最后一排,等你把仪式完成。”她眼里刚浮起一点松动,我又补了一句:“然后我会辞职,办理股份转让,离开公司。”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股份可以买回我的五年,但买不回我继续留下的理由。”
沈知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伸手擦,只是站在那里,肩膀轻轻发抖。门外的工作人员看见我,愣了一下,又看向沈知微。沈知微低下头,把胸针别在婚纱上。她从我身边经过时,停了一秒。
“因为恨一个人,说明还想让她回头。”
“我只是决定不等了。”
那场婚礼最后还是顺利举行了。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沈知微挽着父亲走向顾砚川。顾砚川在台上等她,神情平静。交换戒指时,他朝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点复杂的了然。
仪式结束后,他走到我面前。“股东转让的事情,我会让人把流程发给你。”他沉默片刻,又说:“她很舍不得你。”
我看向不远处的沈知微。她正被亲友围着敬酒,脸上挂着笑,眼神却一直落在这边。
“舍不得和选择,是两回事。”
婚礼第二天,我正式向公司递交了辞职申请。三天后,沈知微把股权转让文件送到我家。她没有进门,只把文件递给我。
“百分之五,按目前估值折算,一共十八万六千元。十二万元本金是我当年替你出的,剩下的六万六千算公司这些年的增值。”
“因为那是你给我的机会。”
我签下名字,把文件递回去。“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的下属,也不是你丈夫公司的股东。”
我关上门,把那枚旧胸针放在玄关柜上。那是婚礼当天她忘记取下来的,后来让人送给了我。我没有把它还回去,也没有继续留在身边。
一周后,我去了另一家小公司上班。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和女领导暧昧五年,也没有人知道我在她结婚那天,发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她丈夫的股东名册上。
午休时,同事问我为什么从原公司离开。我说:“想换个地方,重新做回普通员工。”
这一次,没有人替我安排股份,也没有人替我决定该等谁。
我终于明白,写在名册上的名字可以证明一个人的权益,却不能证明一个人在别人心里有位置。而我不愿再拿一张名册,去换一段没有名字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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