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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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这座城市接待了1.81亿人次的境内外游客，旅游总收入达到2187亿元。
这个数字放在全国地级市里排进前几位，放在江苏省内稳居第一。
每天傍晚，夫子庙泮池岸边的路灯准时亮起，画舫在秦淮河上排起长队，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游客挤在石桥上拍照，手机灯光连成一片，和水面上的灯影混在一起。
很少有人会把这组数据和一个七十多年前的决定联系起来。
1952年11月，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通过一项决议，撤销了这座城市的中央直辖市建制。
它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被摘掉直辖市牌子的城市，比天津、重庆这些后来几经反复的直辖市都要早。
从直辖市降为省会，从首都降为省城，从一座承载着近现代中国最沉重记忆的政治中心，逐步变成今天游人如织的旅游目的地。
这中间隔了七十多年，隔了一代人又一代人的努力，也隔了很多今天的游客根本想象不到的岁月。
【一】 虎踞龙盘：刻在基因里的都城
公元212年，孙权在石头山修筑石头城。
那时候这里还不叫南京，叫建业。
六年后刘备病逝白帝城，又过了十七年，孙权在武昌称帝，同年迁都建业。
这是这座城市第一次成为一个完整政权的首都。
诸葛亮后来路过这一带，留下了那句被引用了一千八百年的评价："钟阜龙蟠，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也。
"这句话几乎成了后世所有关于南京地理形胜描述的原点。
钟山像一条龙蜿蜒在东边，石头城像一只虎蹲在西边临江的高地上，虎踞龙盘四个字，把这座城市的山水格局说得明明白白。
南京的地理条件确实配得上这个评价。
它北有长江天险，南有群山拱卫，东面是太湖平原的鱼米之乡，西面连接长江中游的江汉平原。
在冷兵器时代，这种地理位置意味着进可以渡江北伐、退可以凭江自守。
历史上凡是偏安江南的政权，几乎都会选择这里作为都城——因为它既是南方的经济中心，又是抵御北方铁骑的前沿要塞。
但真正让这座城市坐稳都城位置的，是三百多年后的那次衣冠南渡。
317年，西晋灭亡的第二年，司马睿在群臣拥戴下于建康称帝，史称东晋。
建康就是建业，为了避晋愍帝司马邺的讳改的名字。
从这一年开始，到589年隋军渡过长江灭掉陈朝，这座城市作为统一政权或者半壁江山政权首都的时间，前后绵延二百七十多年。
宋、齐、梁、陈四个朝代相继在这片土地上建都，加上前面的东吴和东晋，后世把这六个朝代统称为"六朝"。
这就是"六朝古都"这个说法的由来。
六个朝代加起来将近三百年的时间里，建康是整个中国南方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
公元6世纪上半叶，南梁武帝统治时期，建康的人口超过一百万，是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城市。
唐代诗人韦庄写过一首《台城》："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台城就是东晋和南朝宫城的旧址，到唐朝时已经荒废了两百多年，柳树还在，宫殿早没了。
韦庄写这首诗的时候离六朝灭亡已经过去三百多年，但"六朝如梦"这四个字，从此就成了这座城市反复被人提起的文化底色。
六朝之后，这座城市经历了几次起落。
南唐定都金陵三十八年，被宋太祖赵匡胤灭掉。
此后近八百年间，这里虽然是江南最重要的城市之一，却再没有成为大一统王朝的首都。
北宋时期它叫江宁府，南宋时期叫建康府，元朝叫集庆路。
名字换了好几个，城市的地位却始终只是区域性的中心。
直到1368年，朱元璋在应天府登基称帝，国号大明。
应天府就是今天的南京。
这是这座城市第一次成为大一统王朝的首都。
朱元璋为了营建这座都城，前后花了二十多年时间修建城墙。
今天我们看到的南京明城墙，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保存原真性最好的古代城垣，全长35.3公里，其中地面保存完整的超过25公里。
城墙所用的城砖来自全国五个省、上百个州县，每块砖上都刻着制砖人和监造者的名字，这种质量追溯制度在世界建筑史上都是罕见的。
但朱元璋死后没多久，燕王朱棣就发动了靖难之役，从北京起兵打到南京，夺取了侄子建文帝的皇位。
1421年，朱棣正式迁都北京，南京虽然保留了一套完整的中央机构架子，名义上还是留都，但政治重心已经永久北移。
这是南京第二次从首都的位置上退下来。
又过了四百多年。
1853年，太平军攻占南京，改名天京，定为太平天国的都城。
这次建都只维持了十一年，1864年湘军攻破天京，城内建筑遭到大规模破坏。
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在破城之后纵容部下抢掠，明代遗留的宫城和王府建筑几乎被焚掠殆尽。
再然后就是1927年。
国民政府定都南京，这是这座城市第三次成为一个全国性政权的首都。
从1927年到1937年，这十年间被称为"黄金十年"，南京进行了第一次大规模的现代城市规划和建设。
当时的首都计划由美国建筑师墨菲和中国建筑师吕彦直共同主持，规划了中山路、陵园大道等现代城市干道，建造了一批中西合璧的公共建筑。
今天南京中山路两侧的很多民国建筑，都是那个时期留下的。
1937年12月13日，日军攻占南京，随后发生了长达六周的南京大屠杀。
三十万以上的中国平民和战俘被日军杀害。
这段历史是这座城市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痕，也是它区别于其他所有古都的最沉重的记忆。
1949年4月23日，人民解放军渡过长江，南京解放。
这时候的南京，身上叠着东吴、东晋、宋齐梁陈、明初、太平天国、民国这好几层都城的印记。
它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市，它是一座被反复推到历史前台、又反复被退下来的城市。
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后，南京被定为中央人民政府直辖市。
这是它在新政权下的第一个身份。
这个身份只维持了三年多。
【二】 1952：那块被摘掉的牌子
新中国成立初期，全国一共有12个中央直辖市：北京、上海、天津、沈阳、鞍山、抚顺、本溪、南京、武汉、广州、重庆、西安。
这个名单几乎涵盖了当时中国最重要的工业城市和政治中心。
东北占了四个，因为那里是当时中国工业最密集的地区——鞍山有钢铁，抚顺有煤炭，沈阳有机械，本溪有铁矿。
南方的几个直辖市，南京、武汉、广州、重庆、西安，每一个都曾经是或者当时还是大区层面的核心城市。
这些直辖市并不都是同一个级别。
北京是华北行政区的驻地，沈阳是东北行政区的驻地，西安是西北行政区的驻地，武汉是中南行政区的驻地，重庆是西南行政区的驻地。
它们实际上是各大行政区的"首府"，在大区制度下承担着区域管理的功能。
南京则是华东行政区的一部分，虽然本身是直辖市，但华东行政区的驻地在上海。
1952年，局势发生了变化。
经过三年的国民经济恢复，国家开始推行第一个五年计划，大区一级的行政机构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中央决定撤销各大行政区。
大行政区撤销之后，原来由大区代管的省份需要重新合并建制。
这是一次从"大行政区"到"省"的行政体系重构。
江苏是当时一个比较特殊的省份。
1949年江苏全境解放后，并没有直接恢复江苏省建制，而是分成了三个省级行政区：苏南行政公署、苏北行政公署、南京市。
苏南行署驻地在无锡，苏北行署驻地在扬州，南京则是中央直辖市。
这种划分主要是出于军事和政治上的考虑——江苏是国民党统治的核心区域，苏北是老解放区，把两者拆开管理，有利于新政权逐步巩固。
此外，长江南北的经济结构和社会结构差异也很大，苏南是中国民族工业最发达的地区之一，苏北则以农业为主，短期内强行合并管理成本很高。
到了1952年，这个安排已经不适应大规模经济建设的需要。
中央决定把苏南、苏北和南京合并，恢复江苏省建制。
这个决定在1952年下半年开始酝酿。
1952年9月，中共江苏省委在南京成立，这是合并工作的第一步。
山东分局组织部调出干部组建江苏省委班子，许世友任省委书记。
11月15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第十九次会议正式通过决议，撤销南京直辖市建制，将其划归江苏省领导。
1953年1月1日，江苏省人民政府在南京正式成立。
南京从一个中央直管的直辖市，变成了江苏省的省会。
从这一天起，南京的行政级别从"省级"降到了"地级"——虽然它实际上还是副省级城市，但在当时的行政体系下，它不再直接接受中央领导，而是接受江苏省的领导。
为什么是南京第一个被撤销，而不是别的城市？
这里面有几层原因。
第一层，从地理上看，南京位于苏南和苏北之间，是天然的省会位置。
如果把南京继续作为直辖市，江苏省的省会放在哪里？
无锡？
当时这两个城市的规模和辐射力都不足以承担省会功能。
把南京降为省会，是恢复江苏省建制最顺理成章的选择。
如果南京不拿出来，江苏的省会就没有合适的地方放。
第二层，从经济上看，南京距离上海太近。
上海当时已经是全国最大的工商业城市，经济辐射能力极强。
南京作为一个直辖市，经济上很难独立于上海之外形成自己的辐射圈。
与其维持一个与上海功能重叠的直辖市，不如让它安下心来做江苏省的省会，带动江苏全省的发展。
上海已经是华东的经济中心了，南京再做一个华东的直辖市，职能上是重复的。
第三层，从政治上看，南京是旧首都。
新政权的首都是北京，南京作为曾经的民国首都，保留直辖市建制在政治上的象征意义已经不大。
把它降级，更多是一种行政上的归位——它不再是一个独立的政治单位，而是江苏省的一部分。
当时的南京还残留着大量民国时期的国家机构旧址，这些建筑在新的行政体系下需要重新定位用途。
这三层原因叠加在一起，南京就成了新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被撤销的直辖市。
此后几年，武汉、广州、重庆、西安等城市也陆续被撤销直辖市建制，降为省辖市。
到1954年，全国只剩下北京、上海、天津三个直辖市。
天津后来在1958年也一度被降为河北省省会，直到1967年才恢复直辖市建制。
重庆则要等到1997年才重新成为直辖市。
从首都到直辖市，再从直辖市到省会，南京在短短几年内完成了两次身份下调。
这种落差对于一座曾经做过六朝古都、大明留都、民国首都的城市来说，不可谓不大。
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这是最合理的行政安排。
没有人会想到，三十多年后，这座城市会以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重新被全国关注。
江苏省成立之后，南京作为省会开始了它作为一座普通省会城市的建设。
这个时期的南京，城市定位很明确：工业城市。
【三】 工业城市的三十年
从1953年到1983年，这三十年是南京作为一座工业城市快速成长的时期。
这三十年里，南京留下的城市印记不是夫子庙、不是秦淮河，而是大桥、化工厂和电子厂。
南京长江大桥是那个时代最具标志性的工程。
大桥1960年正式动工，1968年12月全面建成通车。
这是长江上第一座由中国自行设计和建造的双层式铁路、公路两用桥梁。
在此之前，1957年建成的武汉长江大桥是在苏联专家帮助下设计的。
南京长江大桥完全是中国人自己的技术力量，在中苏关系破裂、没有外部援助的条件下完成的。
大桥的铁路桥全长6772米，公路桥全长4589米，桥下可通行万吨巨轮。
大桥的建成在当时被赋予了远超交通工程本身的政治意义。
桥面上的红旗雕像、桥头堡上的标语，都带着那个时代鲜明的印记。
对于南京来说，这座大桥的意义在于它第一次让南京成为长江下游的一个重要交通枢纽——在此之前，长江大桥只有武汉一座，南北交通主要靠轮渡。
大桥通车之后，津浦铁路和沪宁铁路直接连通，从北京可以坐火车直达上海，南京正好在这条干线的中间位置。
工业建设方面，南京在这一时期布局了一批大中型企业。
电子工业领域，熊猫电子的前身是1936年成立的国民党中央广播电台发射机制造厂，新中国成立后发展成为全国最大的通信设备企业之一。
1950年代，熊猫牌收音机是全国家喻户晓的名牌产品，一度占据全国电子市场的半壁江山。
汽车工业领域，南京汽车制造厂生产的跃进牌轻型载货汽车，是新中国最早自主生产的汽车产品之一，从1958年一直生产到1980年代，累计产量超过几十万辆。
石化工业是南京重工业的重头。
1960年代到1980年代，南京先后建设了南京炼油厂、栖霞山化肥厂、南京烷基苯厂等一批石化企业，后来这些企业整合为金陵石化公司。
1980年代，又在长江北岸的大厂区建设了扬子石化，这是当时国内最大的乙烯生产基地之一，一期工程年产30万吨乙烯，在1980年代末是国内最大的石化项目。
这些企业沿着长江北岸排列，构成了南京作为一座重工业城市的基本骨架。
除了这些"大块头"企业，南京在这一时期还发展了钢铁、机械、纺织、轻工等门类。
南京钢铁厂、晨光机器厂、南京机床厂、七二〇厂等企业在全国同行业中都有相当的地位。
到1980年代初，南京已经从一座消费型的古都，转型为一座门类齐全的综合性工业城市。
这三十年里，南京的城市定位非常清晰：生产型城市。
它的主要任务是生产钢铁、化工产品、电子设备和汽车，而不是发展旅游业。
在那个年代，"旅游"这个词本身都是一个新鲜事物。
普通中国人连温饱问题都还没有完全解决，跨省旅游、出境游更是无从谈起。
1978年之前，中国基本上没有面向普通民众的旅游产业，外国人来中国参观游览由国际旅行社统一安排，属于外事接待的范畴。
那些今天被游客挤破头的景点，在那个年代是什么状态？
中山陵是孙中山先生的陵寝，1929年建成。
在计划经济时期，中山陵是一个带有政治纪念意义的场所，普通民众可以参观，但远没有形成旅游产业。
陵墓周围的大片林地被划为禁区，普通市民不能随便进入。
明孝陵更冷清，1961年被列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但此后几十年间这里一直是一个偏僻的山林，除了附近居民散步，几乎没有外地游客专门跑来参观。
神道两侧的石兽虽然精美，但周围荒草丛生，很多地段甚至没有路。
夫子庙和秦淮河的状况更差。
夫子庙在抗战和内战时期遭到严重破坏，1949年之后，原来的孔庙建筑被改成了学校和市场，泮池周围挤满了棚户区居民。
秦淮河在这一时期因为工业废水和生活污水直接排入，水质严重恶化，河水发黑发臭，两岸垃圾成堆。
住在附近的老南京人后来回忆说，1970年代的秦淮河是一条"臭水河"，夏天经过都要捂着鼻子跑。
夫子庙地区变成了一个拥挤的居民区和小商品批发市场，和"十里秦淮"的文化形象完全不搭边。
也就是说，到1980年代初，南京这座城市手里握着一副好牌——六朝遗迹、明城墙、民国建筑、秦淮河——但它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可以变成"旅游资源"。
它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工业搞得更好，怎么多生产几台机床、几吨化工原料。
那些六百年前的城墙、一千年前的石兽、两千年前的都城遗址，在生产优先的年代里，只是一些妨碍城市建设的"旧东西"。
1978年改革开放之后，情况开始慢慢变化。
沿海地区的深圳、珠海已经开始搞经济特区，内地城市也在逐步放开个体经济和集市贸易。
南京的夫子庙地区因为本来就有小商品市场的底子，这时候自发地形成了一批摊贩和小商店。
但真正让南京做出那个关键决定的，是1984年的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