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90年，桂林，李秀文百岁寿辰。面对新华社记者，已经年过七旬的李幼邻谈起父母婚姻，情绪突然失控。他说，母亲活了100岁，却有大约70年是在独自守着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这句话并非一时激愤，而是一个儿子对家庭往事的长期记忆。李幼邻看到的，不只是父亲另娶带来的家庭变化，更是母亲从年轻女子变成老人后，始终没有真正等来完整的夫妻生活。
1911年，李宗仁与李秀文经媒妁之言成婚。新婚当夜，两人第一次见面。李宗仁没有说太多缠绵话，只给她斟酒，随后问了一句：“你识字吗？”
李秀文摇头。李宗仁认真告诉她：“要识字，我教你。”这句承诺，他确实做过。后来，他亲自教李秀文认字，还请女先生到家中授课。一个原本不识字的乡村女子，逐渐能够读信、背诗，也开始接触外面的世界。
那段日子并不富裕，却有夫妻共同生活的踏实。1917年，李宗仁驻防广东新会，局势稍缓后，派人把李秀文接到身边。1918年，儿子李幼邻在新会出生。此前，夫妻俩曾失去过一个孩子，这次添丁，让这个家庭重新有了欢喜。
变化来得很快。1920年，两广战事再起，李宗仁无暇照料妻儿，只能把母子送回桂林。此后，聚少离多成为常态。军务、仕途和地方局势，将李宗仁推向更大的舞台，也把李秀文留在了家庭的一角。
1923年，李宗仁在桂平驻防期间迎娶郭德洁。消息传回家中，李秀文受到的冲击可想而知。她明白，传统婚姻观念给了丈夫许多便利，却没有给原配妻子留下足够的选择。
李秀文还是带着李幼邻去了桂平。李宗仁在旅部外等候，见到儿子后问：“想不想爸爸呀？”孩子因久未见面，躲在母亲身后。郭德洁出来递茶，又拿糖果逗孩子，表面上的相聚仍维持着客气。
可客气并不等于和睦。李秀文在晚年口述中提到，郭德洁曾在背后称她“乡下婆”。身份、生活习惯和丈夫的态度，让两个女人之间渐渐有了难以消除的隔阂。李秀文多半选择忍让，直到李宗仁母亲的葬礼，矛盾才公开爆发。
葬礼上，李秀文不能接受郭德洁坚持站在李宗仁身边。她认为，自己才是名义上的原配。争执发生后，李宗仁觉得两位夫人在亲属面前让自己难堪，便让人把她们送回老家。遗憾的是，郭德洁不久后又被接回身边，李秀文却长期留在原处。
对李幼邻而言，父亲并非完全不管他们。李宗仁会派人送生活费，偶尔也亲自探望。但一个孩子需要的，不只是钱。母亲长久的沉默、失神和忍耐，成为他少年时期最深的记忆。
1927年，李宗仁安排李秀文母子前往香港，李幼邻进入当地学校读书。1929年，母子又回到广州。李幼邻很早便显露出自己的主见，选择进入教会学校，希望将来能够出国求学。母亲没有阻拦，她知道，儿子必须走出这个让自己受困的家庭。
1937年10月，李幼邻赴美国求学。1942年，他从威斯康星州贝洛伊特学院毕业，并在美国成家。妻子珍妮和女儿的到来，使他第一次拥有了较为完整的家庭生活，但母亲始终是他心里无法放下的人。
1947年5月，李幼邻携家人乘船回到上海。母子分别十年后重逢，李秀文已经不再年轻。6月，他们前往北平，李宗仁亲自到车站迎接。父子之间虽有见面，却没有真正消除隔阂。那些年缺席的陪伴，不是几次相聚便能补回。
1948年11月，李幼邻一家返回美国。1958年4月，在他的协助下，李秀文取得赴美居住证书。她晚年在纽约生活相对安稳，终于不必再依附于丈夫的安排，也有了和儿子保持联系的固定生活。
1965年6月，李宗仁在美国与李秀文见面。那时的李宗仁已决定回国，他曾劝李秀文日后也回故土。1969年1月30日，李宗仁病逝。临终前，他让胡友松拿出李秀文的照片，久久看着，没有再说什么。
1973年10月31日，李秀文在安排下回到祖国，后来与侄儿侄媳共同生活。她把往事慢慢讲给侄媳谭明听，相关口述整理成《我与李宗仁》。1992年6月18日，李秀文平静离世，享年102岁。
母亲去世后，李幼邻在海外悲痛不已。他曾托友人代笔，交代母亲墓地事宜，并留下自己的姓名。这个在美国生活多年的老人，始终没有把母亲从记忆中移开。1993年前后，李幼邻也离开人世，母子之间那段横跨大半生的牵挂，至此才真正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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