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头律师张万军关于犯罪嫌疑人H某涉嫌敲诈勒索一案侦查阶段法律意见书

包头市某区人民检察院‌：

内蒙古钢苑律师事务所接受犯罪嫌疑人H某近亲属的委托，并经H某本人确认，指派本所张万军律师、刘浩律师担任其侦查阶段的辩护人。接受委托之后，辩护人已多次会见犯罪嫌疑人H某，全面听取其对案件事实的陈述与辩解，梳理会见笔录以及当事人提供的相关线索材料。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三十七条之规定，特向贵单位出具批捕环节法律意见书。恳请贵机关全面、客观核查全案事实，准确厘清正当社会监督行为与刑事犯罪之间的法律边界，审慎评价涉案行为的刑事法律性质，依法甄别罪与非罪，充分保障犯罪嫌疑人的合法诉讼权利。

一、案件基本事实

犯罪嫌疑人H某系某行业协会相关负责人。自 2024年起，其受内蒙古农牧业厅委托，以摩托车骑行、自驾出行的方式，累计行程达十余万公里，深入内蒙古各旗县开展城乡人居环境实地调研工作，现场固定、拍摄固体垃圾乱堆、水体污染、田间废弃农药瓶随意丢弃等大量环境污染问题的音视频证据，整理形成完整台账资料后，逐级报送至自治区农牧厅、住建厅以及12345政务服务便民平台。其提交的多组污染线索，先后得到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新华社等中央媒体的关注报道，客观上有力推动自治区城乡人居环境专项整治工作落地实施，自治区亦为此配套数亿元专项资金用于乡镇环卫基础设施升级建设。

在实地调研取证过程中，部分存在污染问题的第三方环卫承包企业，经属地政府城管、住建、街道办事处等职能部门居中介绍，申请加入某行业协会并缴纳协会会费，全部会费原则上进入协会对公银行账户；少数现金形式缴纳的会费，均于收款次日全额存入协会对公账户。案涉会费主要用于H某开展环境调研产生的油费、通行费、住宿费，协会办公场地租金、偿还协会历史对外债务、工作人员劳动报酬发放等协会公益性运营开支。

根据犯罪嫌疑人H某的陈述：其本人并未直接向相关企业、政府部门索取任何财物，亦未以曝光污染线索作为筹码胁迫相对方交付钱款；企业缴纳会费这一模式，系地方政府职能部门主动提议，意图通过涉事环卫企业缴纳协会会费的途径，弥补H某开展公益环境调研所产生的经费缺口。

现H某因涉嫌敲诈勒索罪进入贵机关侦查程序。辩护人结合会见核实的案件事实，对照敲诈勒索罪法定犯罪构成要件，就本案核心法律争议发表如下辩护意见，供贵机关侦查参考。

二、本案现有证据尚未锁定敲诈勒索罪刑法意义上的适格被害人，犯罪构成要件存疑

敲诈勒索罪的成立，以存在适格被害人、被害人因遭受精神胁迫产生恐惧心理，并基于该恐惧心理处分自身财产为必备构成要件。结合目前掌握的线索，本案无论是地方政府职能部门，还是涉案第三方环卫企业，均不能当然认定为敲诈勒索罪的被害人。

（一）地方政府职能部门不属于敲诈勒索罪的适格被害人

本案中，各级地方政府职能部门既未向H某交付任何公共财政资金或者私人财产，自身亦未发生任何财产权益减损。政府在整个事件当中仅承担居中牵线、沟通协调的中介角色，只是介绍辖区内第三方环卫企业自愿申请加入行业协会，不存在因受到精神胁迫而处分公共财产的行为后果。据此，地方政府机关不具备敲诈勒索罪被害人的主体要件。

（二）现有线索不足以证明涉案环卫企业系受胁迫而遭受财产损失的被害人

涉案第三方环卫企业缴纳的款项性质为行业协会会费，企业缴纳会费之后，取得协会正式会员资格以及会员证书，享有协会会员对应的相关权益。结合当事人陈述：针对污染情节轻微、不存在第三方环卫承包主体的污染点位，H某仅依法报送污染线索，全程不涉及任何会费缴纳事宜；仅在污染问题突出，且项目由第三方环卫企业承包的情形下，才会出现企业申请入会的情形。

企业入会系经由属地政府职能部门居间介绍促成，并无证据证实系H某直接向企业施压、要挟，迫使企业缴纳会费。在尚未完整调取、审阅全部企业询问笔录、微信通讯记录、通话录音等核心证据的前提下，不能直接推定涉案企业是在精神恐惧、受胁迫的状态下作出缴纳会费的财产处分行为。

综上，就当前在案材料来看，本案尚未查实符合刑法规定的敲诈勒索罪被害人，该罪的构成要件存在重大疑点。

三、现有材料不能证实H某实施恐吓、威胁、要挟行为，不存在以举报、曝光相要挟索取财物的客观行为

敲诈勒索罪客观构成要件的核心是：行为人主动向相对方宣告施加恶害，以将要举报、曝光负面信息作为交易筹码，逼迫对方给付财物，将不曝光作为换取财物的对价。结合会见中犯罪嫌疑人的供述与辩解，本案客观事实与敲诈勒索罪的行为特征存在明显区别：

（一）拍摄、报送污染线索是受内蒙古农牧业厅委托，属于公民正当行使社会监督、环境监督的合法权利

H某实地拍摄环境污染音视频资料，整理台账向行政主管机关、政务平台提交线索，属于公民依法行使环境监督、社会公共监督的正当履职行为。将污染线索提交主管行政机关是其一贯、固定的工作方式，该监督行为本身，不能直接被定性为向企业、政府实施要挟的工具。无论后续是否对外公开相关视频素材，向职能部门移送线索的行为本身具备合法性。

（二）系地方政府职能部门因考核压力或基于人居环境保护需求，主动提出经费解决方案，而非嫌疑人主动索财

地方政府职能部门在看到污染相关视频材料之后，出于属地整改、考核压力主动联系H某，沟通污染问题整改以及视频处置相关事宜。解决调研差旅、报销经费的方案首先由政府方提出，H某最初明确拒绝政府直接向其个人报销相关开支，并非H某主动以持续曝光污染线索为条件，向政府索要经济利益。

上述观点，有涉案三部手机（苹果12、苹果14、OPPO）内全部微信聊天记录、完整录音文件、通讯记录音可以证明。

（三）无证据证明H某对政府、企业实施恐吓、威胁、要挟行为

H某并未直接对接、施压大部分缴费企业，没有向企业作出 “不缴纳会费就持续曝光污染问题”之类的要挟表述。犯罪嫌疑人留存大量完整通话录音，涵盖与企业负责人、政府工作人员的沟通全过程，该组录音可以完整还原沟通过程，印证是否存在威胁、要挟性言语。

同时，涉案视频下架有明确客观工作规则，视频下架的唯一前提是属地完成污染点位整改，与企业是否缴纳会费没有绑定关系；污染点位未完成整改，则相关视频不予下架。视频处置规则是环境监督工作的客观标准，并非用来交换财物的交易筹码。

H某向行政机关提交视频、台账资料，主观目的在于推动环境污染问题治理。行政主管机关接收线索之后产生督办、考核压力，是行政系统内部考核制度带来的客观后果，不能将该行政后果归责于H某，不能等同于H某实施了刑法意义上的要挟行为。

（四）企业入会与否与H某是否巡查不存在任何因果关系

特别需要注意的是，H某并没有因企业入会而降低巡查标准，企业入会之后，该巡查的继续巡查，该整改的并没有整改标准。入会标准问题第一个条件即必须先整改，才考虑入会，不整改，不让入会，也不见面。

综上，依据目前当事人陈述，H某并未实施敲诈勒索罪所要求的以举报、曝光为手段的要挟行为，敲诈勒索罪客观构成要件存疑。恳请侦查机关重点扣押、调取涉案三部手机（苹果12、苹果14、OPPO）内全部微信聊天记录、完整录音文件、通讯记录，对上述事实予以核查固定。

四、地方政府介绍企业入会、涉案环卫企业自愿入会的深层动因

（一）地方政府职能部门主动牵线介绍企业入会的原因

第一，H某长期自费开展环境排查，形成大量一手视频与台账资料并无偿提交自治区主管部门，为全区人居环境整治工作提供重要线索。但该调研工作缺少财政专项经费保障，油费、通行费、食宿等开支金额巨大。地方政府职能部门为感谢其线索提供工作，希望弥补调研经费缺口，但受财政制度约束，无法直接向个人报销差旅费用，故而提出变通方案，介绍辖区环卫第三方企业加入行业协会，以缴纳协会会费的方式间接弥补调研成本。

第二，H某提交污染线索后，会触发上级主管部门、12345平台对属地的整改督办与考核。属地政府希望企业加入行业协会之后，接受协会的行业层面监督，倒逼环卫承包企业规范作业，从源头减少辖区环境污染问题反复反弹，减轻属地持续整改压力，因此愿意居中牵线促成企业入会。

第三，属地职能部门此举亦存在通过该方式安抚H某、换取其不再持续提交相关污染线索的嫌疑。属地担心持续收到线索举报，不断引发上级督办考核，影响属地工作评价，遂试图以牵线安排企业入会、由协会承担相关费用的方式进行安抚，以求减少相关线索上报，平息相关环境问题举报。

（二）涉案第三方环卫企业愿意申请加入协会的原因

第一，涉案企业本身是城乡环卫一体化项目承包主体，客观上存在加入行业协会、获取行业会员资质、接受行业自律监管的现实经营需求；企业缴纳会费之后，能够正式取得协会会员身份及会员证书。

第二，企业自身知晓承包项目范围内确实存在环境污染问题，经属地政府引导，自愿通过加入协会的方式接受行业监督，同时以会费形式对公益环境调研工作予以支持。

第三，根据H某供述，其本人并未直接对接缴费企业，入会意向经由政府部门转达，后续由企业主动联系协会办理入会全部手续，整个流程由政府居中传递，不存在H某直接对企业威逼、利诱的情形。

第四，企业也顾虑持续被上报污染线索，反复引发督查、考核，进而影响自身环卫项目承包合同履约评价。在地方职能部门牵线提议入会方案后，企业寄希望通过该安排减少线索上报、降低被持续督查追责的风险，因此自愿而非被胁迫同意办理入会并缴纳会费。

以上事实，有待结合涉案企业询问笔录、政府工作人员证言、微信聊天记录、通话录音等证据进一步印证核实。

五、现有证据不足以证实H某具有敲诈勒索罪要求的非法占有目的

敲诈勒索罪属于目的犯，成立该罪，行为人主观上必须具备非法占有目的，即行为人明知财物不属于自身，仍以非法排除、剥夺他人财产权益为目的占有财物。结合本案资金流向、开支用途以及行为人的主观认知，不足以推定其具备非法占有目的：

第一，案涉全部会费均进入协会对公账户，并未由H某个人占有支配；少数现金收款，当事人陈述均于次日存入协会对公账户，并且留存存款回执，同步反馈给缴款方。

第二，案涉会费的开支范围清晰，主要包含：H某开展环境调研产生的油费、通行费、住宿费；协会办公场地租金；清偿协会历史对外欠款；协会工作人员劳动报酬、车辆维修费用；上述支出均需经过合作方石开一方会计审批方可予以报销，餐饮类支出明确不予报销。

第三，H某个人每月仅从协会领取4000—8000元区间的工资报酬，不存在从协会获取其他额外收益。2024年5月至2026年2—3月协会与石开合作期间，协会财务报销、审批权限由石开实际管控，资金支出必须经过石开审核同意，H某无权单方支配协会账户资金。

第四，从主观认知层面，H某始终认为自身从事的是得到自治区农牧厅、住建厅、新华社、中央广播电视总台认可的人居环境公益调研工作。在其主观认知中，会费是企业通过协会对公渠道，对公益环境调研事业提供的经费支持，用途是弥补实地走访产生的巨额成本，其内心并不具有非法占有他人财物的主观故意。

非法占有目的不能仅凭借客观上收取会费这一事实反向推定，应当结合钱款流转路径、实际开支用途、行为人主观认知、经费产生的客观背景综合加以评判。恳请侦查机关完整调取协会对公账户全部银行流水、会计账簿、全套报销凭证、发票、现金存款回执，彻底核实案涉会费全部收取金额与资金实际去向。就本案而言，截至案发之日，环保协议依然拖欠H某十余万元差旅费等报销费用。

六、H某的基础行为属于人居环境公益监督行为，不应直接评价为借曝光索取财物的刑事犯罪行为

H某历时两年有余，自驾累计十余万公里实地走访排查，固定五十余处重大污染点位、上百件中小型环境污染线索，整理大批量纸质及电子台账，持续向自治区农牧厅、住建厅报送线索，在客观层面切实推动内蒙古城乡人居环境整治工作取得实效。该事实由其与农牧厅乔一成、住建厅高峰等人的微信沟通记录、全套台账材料、中央媒体相关报道材料可以佐证。

H某对不同污染点位作出区分处理：对于污染轻微、没有第三方环卫承包主体的点位，只报送污染线索，不涉及任何会费相关事宜；仅针对污染问题突出，且项目由第三方环卫企业承包的点位，才出现经政府介绍企业入会的情况，并非只要拍摄污染线索即要求企业付费。H某所有视频报送、台账提交行为，对象均为行政主管机关，其自认知晓自身属于污染线索的提供人、公益监督主体，主观上不认为自己借曝光线索牟取私利。

七、关于本案部分言词证据非法排除问题

据H某声称：本案侦查机关存在多处讯问地点违法、讯问时长超限、讯问程序违反法律规定的情形，相关讯问笔录属于非法证据，依法应当予以排除。侦查人员先后在兴安盟扎赉特旗看守所制作一份讯问笔录；在扎赉特旗公安局院内商务车上制作一份讯问笔录；在押解返回包头的火车上制作两份讯问笔录；将申请人羁押至青山看守所入所之后，又制作第一、第二次讯问笔录。其中，在扎赉特旗公安局院内商务车、返程火车上开展的讯问，均属于嫌疑人已经被控制人身自由、应当在法定讯问场所开展讯问而在看守所讯问室以外非法定场所取证，该类场所缺乏同步录音录像规范保障，讯问环境封闭，无法保障供述自愿性；且存在讯问连续进行，单次/累计讯问时长超过十一小时，讯问期间未保障申请人必要休息时间，属于疲劳讯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及《关于办理刑事案件严格排除非法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上述在商务车、火车上形成的笔录，讯问地点不符合法定要求，讯问时间超限，侦查行为程序严重违法，由此取得的供述笔录并非申请人自愿供述。

据此，恳请检察机关依法启动证据收集合法性调查，如H某所述属实，对上述全部违法讯问笔录应予以排除，不得作为定案依据。

综合前述分析，本案在敲诈勒索罪的被害人主体认定、是否存在要挟胁迫的客观行为、行为人主观非法占有目的三大核心犯罪构成要件上，均存在无法排除的重大事实疑点。在完整调取上述无罪、有罪双向证据之前，现有证据尚未达到刑诉讼法所要求“证据确实、充分”的定罪证明标准。恳请检察机关恪守全面客观取证原则，既要收集有罪证据，亦要充分收集、核实无罪证据；准确区分公民正当环境公益监督行为与敲诈勒索刑事犯罪的法律界限，充分考量H某的监督行为对自治区人居环境整治带来的正向客观社会效果，结合全案证据审慎评价H某涉案行为的法律性质，依法不批捕犯罪嫌疑人H某，并对H某变更强制措施。

此致

包头市某区人民检察院

内蒙古钢苑律师事务所

辩护人：张万军

2026年9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