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作家网书评||《流光清浅》：我们这代人的还乡（文/曹阳）

《流光清浅》：我们这代人的还乡

（文/曹阳）

书名先记住了。《流光清浅》，四个字叠在一起，像一句没说完的闲话，又像一个人站在河边，看水把影子慢慢冲淡。这本书由青年作家网策划、民主与建设出版社出版，是一本散文集。作者马云霞老师，笔名文晗，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青年作家网签约作家，现居北京。

说实话，书到手有些日子了。总想等心静下来再慢慢读，所以一直没翻开。如今过日子，眼睛被手机拴着，短视频刷得人坐不住，一本书能让人安安稳稳坐两小时，越来越像奢望。散文集更没人待见——没情节，没悬念，连个“三分钟讲完”的梗概都难做。可我还是翻开了，翻开就放不下。这中间隔着一样东西，叫“认得出”。

先看书里写了什么。目录几十篇短文，写亲人的占了大头：《母亲·枣树》《家有老父》《母亲的忌日》《父亲的生日》《百岁姑姑》《母亲节的思念》，还有一篇《家训》。写故乡的：《老屋》《故乡的秋天》《遥远的故乡》《村前流过江河水》《家乡的禾花鱼》《梦中的摇篮》。写海南的：《高隆湾看海》《情有独钟椰子奶》《经历台风》《石头公园话石头》。写北京的：《景山赏雪》《圆明园的秋天》《文化公园掠影》。剩下是一堆人生闲笔：《喝茶》《静思》《修鞋的女人》《沉默与朴素》《学习是终身的事情》《我的青春我做主》。一个人大半辈子的来路，光靠这些篇名就能拼个大概：从桂北的乡间走出来，在海南的海边停过一程，最后在北京安了家。出版社的内容提要说，这本书以“真情”为核心，话说得朴素。翻完目录你会发现，这个“真情”是真的沉，来自人的真实生活。看了一本书，也就看了一个人的人生。

说起来，我们这代人的文学启蒙，就是从散文开始的。课本里朱自清的《背影》《荷塘月色》，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冰心的《小桔灯》，老师逼着背，背的时候烦，长大才明白那是一种语感训练，教人怎么把日子写实、把话说稳。如今满屏都是快文字，谁还肯写散文、读散文？马云霞还在写，出版社还肯出，光这一点，就值得敬一杯茶。散文没别的本事，就是把日子留下来，让后人知道，从前的人是这样活的。

我是一九八几年生的人。起初不愿意看散文，因为没有故事感。可年岁大了，越来越爱看记录人生的东西。一翻到《黄土高原上的雄鹰》，我先愣了一下——我是陕北人，书里居然冒出黄土高原来。再往下读，渐渐回过味：这本书写的是南方的童年，碰到的却是我们这代人的童年。

我们这代人的童年，说起来也简单。乡下，或者县城边上，家里不宽裕，可天地大。书包里没有绘本，有的是河滩、枣树、晒谷场；零食是稀罕物，灶台上的饭才算正经事；长辈都在跟前，祖父抽旱烟，母亲在灶前弯腰。那时候没有那么多“起跑线”，孩子是放养的，皮实。田野是第一个课堂，河是第一个游乐场，大人嘴里的古话是最早的故事书。书里写《母亲·枣树》，我脑子里跳出老家院墙外那棵枣树；书里写《家乡的禾花鱼》，我鼻子里是铁锅煎鱼的油气。她写桂北的禾花鱼、湘山寺、都庞岭、彩调，我过的是陕北的窑洞、黄土、信天游，可那种童年的质地是一样的：匮乏，但不贫瘠；朴素，但有神。为什么一个南方作者笔下的童年，能让北方读者认领？因为那时候的童年，全国的孩子过的都是同一套日子：都在地里、河里、长辈身边滚大，都知道秋天要收什么，都知道哪家的狗凶、哪条路近。还有一样东西南北通用：天黑得早，电视只有几个台，大人扯着嗓子喊一声吃饭，满村的孩子各自散回家。灯下写作业，油灯或者昏黄的灯泡，写着写着就趴着睡着了。这些镜头，不用对暗号，我们这代人都接得住。

中国人写童年，躲不开吃。《舌尖上的记忆》这名字一看就知道写吃。我们那会儿的吃食，现在的小孩听都没听过：几分钱的冰棍，爆米花机“嘭”的一声响，过年才分得到的糖。书里写椰子奶、写禾花鱼，我一边咽口水一边掉眼泪——不是因为馋，是因为这些味道后面都站着人，站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后来我们这代人就开始“走”了。上学、进城、打工、买房，一路往大地方去。走得越远，越发现童年回不去了。书里的篇名早把这个意思说破了：《遥远的故乡》《村前流过江河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往事只能回味》。故乡不是没了，是变样了——村庄空了，田地荒了，禾花鱼少了，会唱彩调的老人也少了。作者写这些的时候不哭天抢地，只是把枣树、老屋、禾花鱼一样一样摆出来，像收拾旧物件，擦干净，放好。这种克制，比嚎啕大哭更戳人。有一年我回老家，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没有人了，晒谷场上长满了草。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故乡，不全是地图上的那个地方，是还有人在等你的那个地方。

我觉得这是这本书对八零后读者最要紧的地方：它给了我们一个还乡的姿势。我们这代人，赶上中国变化最快的三十年，一边享受变化，一边弄丢东西。乡愁对我们来说不是矫情，是实打实的亏欠——欠童年一个告别，欠故乡一个交代。八零后是过渡的一代：半新半旧，是最后一批在田野里撒野长大的孩子，也是第一批被互联网卷走的人。我们的童年刚好卡在旧生活和新生活的接缝上：一边是村里的老槐树，一边是刚进村的电视机；一边听父母讲故事，一边看《大风车》。两脚踏两船的童年，注定了我们这辈子都在回头张望。散文这东西，说穿了就是替人记着。作者马云霞用几十篇短文，替自己记着，也替我们这代人记着。

除了亲情和乡情，书里还有一批写人、论世情的篇目。一个走过半生的女作者，笔下自然不只有童年的枣树，还有成年后的世相与人情。她写小人物，写人情冷暖，不摆脸谱，不喊口号，这是散文的厚道。

再说文笔。书名“流光清浅”，编辑在推荐语说“于清浅的文字中沉淀生活厚度”，这话说得很准确。清浅不是浅薄，是压着嗓子说话。现在的文章爱用力：标题要炸，开头要惊，结尾要金句，动不动就“破防”“治愈”。作者马云霞老师不这么写。她写母亲、写枣树、写椰子奶、写修鞋的女人，句句是过日子的话，不使劲，不摆谱。可你合上书，那些东西还在心里转。好的散文靠物，不靠词。物在，情就在；物没了，喊破嗓子也是空的。她写了这么多年，如今攒成一本《流光清浅》，算是对自己半辈子有个交代，也对还在写散文的人是个提醒：不慌，慢慢写，写具体的东西，写自己真过的日子。如今写文章的人多，会写“日子”的人少；多数人写的是“看法”，她写的是“生活”。看法容易过期，生活不会。

她写的是自己的童年、自己的亲人、自己走过的路。可好的童年书写就有这个本事——让外乡人认领，让另一代人认领。书是她的，读出来的童年是我的。这就够了，读书读到这份上，算没白读。

篇目里有一句很好的话——《雪落有声，岁月无痕》。雪落怎么会有声？落在心上的雪是有声的。岁月怎么会无痕？无，是因为都被写下来了。流光清浅：流光是不等人的，清浅是留得住的。我们这代人到了开始回忆的年纪，这是好事——说明攒下了东西，也说明终于肯停下来看看来路。读这本书，像回一趟老屋：屋还在，人老了，门缝里那盏灯还亮着。书里有一篇叫《心中那盏小灯》。散文的用处大概就在这里——灯不用大，亮着，就有人认路回家。

书评作者简介：曹阳，男，汉族，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青年作家网签约作家、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会员，作品散见《延河》《陕西工人报》等报刊，至今已有90多次在各类文学大赛中获奖，有20余篇作品入选各种选本，出版有诗集一部。

《流光清浅》
作者：马云霞
策划单位：青年作家网
出版单位：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ISBN：978-7-5139-5258-3
定价：88.00元
作者简介：
马云霞，笔名文晗，中共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青年作家网签约作家，现居北京。作品散见《铁道工程报》《海南日报》《今日海南》《山西日报》《广西日报》《广西交通报》《特区时报》《桂林日报》《漓江日报》等报刊杂志，其中散文《静听潮声》《洞穿遥远的梦》收录在《社会科学》第一期，《母亲·枣树》收录在《哲学与人文科学》期刊，多篇散文被报刊杂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