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三楼衣帽间的落地窗前,手里攥着一条蕾丝内衣,尺码不是我的。
楼下传上来一阵笑声,叶铭他妈的声音最大,像一把钝刀子。他们在用我的紫砂壶喝茶,吃我冰箱里备好的车厘子,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
我出差提前两天回来,推开家门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这栋写在女儿名下的别墅,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我拨通了律师的电话,轻声说:“明天早上,我要清理一栋房子,一栋写着别人名字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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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到南城出差的那十天,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新开的家政分部刚落地,百来号员工等着培训,什么事情都要我拍板。白天不是在门店就是在工地,晚上回酒店还要开视频会议。
累是真的累,但心里踏实。
临回来的前一天晚上,叶铭给我打电话,声音还是老样子,温温的:“老婆,几点落地的航班?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太早了,你多睡会儿。
他说:“那不行,这么长时间没见了,我想你。”
我嘴上说着肉麻,心里还是挺受用的。四十二岁的女人,有人惦记着,总归是件暖心的事。
挂了电话,我没告诉他,我改签了航班,提前两天回来。
想给他一个惊喜。
我还在机场给他买了一条新围巾,羊绒的,灰色,花了一千多。
柜姐说这是今年新款,卖得特别好。
早上六点多落地,我打了辆车,直接回别墅。
车停在大门口,我拖着箱子往院子里走,迎面看见窗台上晾着一排衣服,男人的内裤和袜子,还有几件小孩的校服。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慢了下来。院子的快递柜旁边,堆着一摞纸箱,上面写着叶小军收。
叶小军。叶铭他弟。
我站在门口,钥匙握在手里,还没插进锁孔,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嚷嚷声:“快点快点,动画片要开始了!”
我推开门。玄关地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好几双鞋,有皮鞋、拖鞋、凉鞋,还有一双很小的迷彩运动鞋,鞋帮上沾着泥巴。
墙角的鞋柜敞开着,我看见我那双米白色的绒面高跟靴被挤得变了形,鞋边上还踩了一个脚印。
我心跳得很快,觉得很闷,后背有一层细细的汗。
“谁呀?”客厅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门很大,带着一股京片子味儿,“大早上的,谁来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去。客厅里坐着一个穿花棉睡衣的老太太,腿架在茶几上,手里撮着瓜子,瓜子皮落了一地。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哦,你就是那个小程吧?”
我没说话,只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是叶铭他妈。怎么,出差回来了?也没说一声,这大早上的,吓得我一激灵。”
02
我站在客厅里,愣了好一会儿。
沙发上还坐着一个老爷子,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白背心,正在抠脚。他抬眼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抠。
地上全是瓜子壳和果皮。
茶几上摆着我从景德镇带回来的那套青花瓷茶具,茶壶盖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茶杯里泡着浓茶,里面还飘着几片茶叶沫子。
我买的那个浅灰色真皮沙发,靠垫被扔得东倒西歪,上面还有一个鞋印。
电视柜上摆着一排小孩子的玩具,塑料的枪、变形金刚、奥特曼,乱七八糟地堆着。
我辛辛苦苦养了两年那盆龟背竹,叶子被掐得光秃秃的,剩下两根杆子杵在花盆里。
“小程啊,”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手,“我跟你说,你爸腿不好,你弟那房子在五楼,没电梯,上上下下不方便。叶铭这孩子孝顺,说让我们过来住两天。”
她说着,朝厨房喊了一声:“王玉梅!小程回来了!你早饭多带一口!”
厨房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知道了妈!我正给强强煎鸡蛋呢,小程姐吃不吃?”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这,什么时候搬过来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老太太摆摆手:“有四五天了吧。叶铭说你出差了,家里空着也是空着,让我们先过来住着。你别说,这房子真不错,大,亮堂,比我们那老破小强多了。”
我从嗓子里挤出一个笑,点了点头。
卧室门开了,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光着脚丫子跑出来,手里抱着个小汽车,直接冲到我面前,抬头看了我一眼,也没叫人,又跑了,跑过的路上,他手里的汽车撞在墙上,他又一脚踹过去。
“强强!”厨房里那个叫王玉梅的女人探出半个头,“别跑了,一会儿把什么碰坏了你爸又得接你!”
那孩子根本不理她,继续在客厅里疯跑。
我拉着行李箱上了楼。
推开卧室门,我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苹果核已经发黑了,旁边还扔着一团纸巾。
我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被掀开一角,床上坐着一个小男孩,正拿着手机哇啦哇啦地打游戏。
他看见我,关了手机,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始哭。
他哭得特别大声,招来了楼下那老太太。
“哎哟,强强你怎么了?谁招你了?”老太太一叠声地问。
小孩指着我:“她!她回来吓我!”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孩子,伸手把孩子搂进怀里:“没事没事,奶奶在这儿呢,不哭啊。”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对祖孙,什么都没说。
然后我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手机响了,是叶铭发来的消息。
言简意赅:“老婆,你咋提前回来了?我在单位呢。我爸我妈他们来家里住几天,你别介意啊,回头我跟你说。”
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到,他弟弟一家三口,也住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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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有当场发作。
我把我那行李箱拉到一楼客房里,关上房门,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油灰。院子里那棵桂花开得很好,香气飘进来,但我闻着只觉得腻,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掏出手机翻了一遍我和叶铭这两年的聊天记录,那些“我爱你”
“我想你”的甜蜜话语还挂在上面,像橱窗里摆设的假花,鲜艳,但碰一碰就掉灰。
我认识叶铭,是两年前在一次朋友聚会上。
他在事业单位上班,做事四平八稳,说话温温柔柔,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路。别人敬酒他就端着茶杯回敬,别人起哄他就笑笑不接话。
我那时候刚和前夫离婚一年,带着女儿,什么都得自己扛。别人给我介绍对象,都介绍一些一把年纪、混吃等死的。
但叶铭不一样。
他跟我吃饭,会记得我不吃香菜。
我加班晚了,他会等到我楼下给我送一碗热汤。
我女儿生病住院那次,他凌晨两点赶到医院,在走廊里坐了一夜。
我以为我遇到了一个真心疼我的人。
后来我们的关系确定了,我提出要再买一套大点的房子,给女儿一个更好的环境,也是想着将来如果结婚,得有个像样的家。
我看了很久的盘,最终看中这套三百多平的别墅,总价两千多万。
看房的时候,叶铭全程陪着,他说位置好、户型好、朝向好,以后把老人接过来住都方便。
但他没拿一分钱。
他说他的钱都套在理财里取不出来,这些年没什么积蓄。
我信了,也没有多想。
我一个家政公司老板娘,手里有几个钱,不需要靠男人。
这套别墅我全款买下,落在女儿名下。
当时叶铭还说:“那你女儿可有福气,你真是个好妈。”
现在想起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容很自然,一点破绽都没有。
我正出神,门被敲响了,那个叫王玉梅的女人端着一碗面进来,笑嘻嘻地说:“小程姐,我给你煮了碗面,你趁热吃。”
我看了一眼那碗面,汤面上飘着一层油,青菜已经煮黄了。我说:“我不饿,你吃吧。”
她也不客气,把碗往桌上一放,眼睛四处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姐,你这房子真大。我们那老破小才六十多平,三室,挤得慌。我妈和强强住一间,我们两口子带个孩子住一间,哎,别提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她说完也不等我接话,就转身走出去了,门都没关好。
我看着那碗面在桌上冒热气,忽然有种特别不舒服的感觉涌上来。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你正在喝一杯水,突然发现杯子里漂着一根头发。
我拿起手机,拨了女儿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傅思彤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带着起床气:“妈?怎么这么早啊,我还在上课呢。”
“没事,”我把声音放轻松,“就是刚回北京了,想你了。”
“嗯,到了就好。”她打了个哈欠,“那等我放假回去,你带我去吃那家烤肉好不好?”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那碗面条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里。
04
晚上叶铭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一进门就看见我坐在客厅里,微微愣了下。然后飞快地换上那副温和的笑容,走到我身边坐下。
“怎么提前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他说着,伸手要来揽我的肩膀。
我下意识地微微侧身躲开了。他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凝固了一瞬,然后自然地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我是想给你个惊喜,”我说,“没想到你先给我安排了一个惊喜。”
叶铭脸色微变,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睛,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事儿是我不对。我爸腿不好,我妈说想来看看新房子。我本来想着就住一两晚的,结果小军一家也跟着来了。他们一家三口,总不能住酒店吧?我想着,反正是咱们家,住就住几天吧。”
他说“咱们家”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像是这句台词他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了。
“那住到什么时候?”我问。
叶铭笑笑:“等我弟那边装修完吧,怎么也得一两个月吧。”
一两个月。我看着他那张柔和的笑脸,没有接话。晚饭是一大家子人围在餐桌旁吃的。郭玉珍做了好几个菜,排骨炖得稀烂,红烧肉油亮亮的。
叶铭坐在我旁边,招呼我吃菜,态度跟在座的每个人都很亲热。
刘德福坐在主位上,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咽下去,说:“我儿子有出息啊,找了这么个有钱的女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叶小军接话:“爸,你这话说的,我哥那是有本事,女人再有钱,还不是得听男人的?”
全家人都笑了起来,像这句话特别有道理似的。
王玉梅问小军:“你哥这别墅这么大,咱们有没有可能也搬过来跟爸妈一起住?咱们一家人住一块,热闹。”
叶小军想了想:“那得看我哥的意思。”
然后全家人一起看向叶铭。
叶铭笑了笑,没说话,给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我没吃那块排骨,只吃了几口米饭。
饭后回了房间,我翻了一下床头柜里的东西,发现我放在抽屉里的一个小盒子不见了。
那里面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一枚旧胸针,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翻了半天没找到,心里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蹿。
正想出去问,推开门就听见郭玉珍在跟王玉梅说话。
“什么样,怎么样?”王玉梅问。
郭玉珍压低嗓门:“还行吧,就是年纪大了点,看着四十四五了,不是说了吗,她闺女都上大学了。配你哥,也就是图她有钱呗。”
王玉梅笑了一声:“哥也真是想得开,这女人都能当他妈了吧?”
“你小声点!”郭玉珍拍了她一下,“说什么呢,人家听见了怎么办?”
“听见就听见呗,她一个老女人,能找到哥这样的男人,那还不是祖坟上冒青烟。”
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见了。
我的手指攥着衣角,指甲嵌进掌心了。
我从她们面前走过去的时候,郭玉珍和王玉梅立刻止住了笑声。
我微笑着跟她们点头,走进自己房间里,反手关上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的腿一软,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很久。外面传来叶强尖声尖气的哭声和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热闹得很,像一幅画,画里没有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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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打算去三楼衣帽间拿几件换洗衣服。
三楼是我私人的空间,专门隔了一个大房间做衣帽间。衣柜里挂着我的一些裙子、大衣、鞋柜里摆放着我常穿的那些高跟鞋。
但我推开门,整个人就愣住了。
衣帽间的地上铺着一张瑜伽垫,叶强的玩具枪、积木、橡皮泥撒了一地。
我叠得整整齐齐的那排白色衬衫,被从衣柜里扯出来,揉成一团,塞在角落里,上面还有几道蜡笔划过的痕迹。
我拉开右边那个抽屉,那是我放首饰的地方。里面空空荡荡,连一根项链都不剩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蹲下来又拉开下面一层抽屉,发现里面也空了,只剩几个孤零零的首饰盒,盒盖都被打开过,里面的东西全部被拿走了。
我站起身,腿有点发软。我扶着墙走下楼,在客厅里遇到了郭玉珍。我尽量压着声音,问她:“阿姨,我放在衣帽间里的那些首饰,你看见了吗?”
郭玉珍头也没抬,说:“哦,你说那些东西?我前天帮强强找玩具的时候看见了。我看着那里面有根项链挺好看的,王玉梅说她就喜欢那样的,就拿去戴了。”
我站在那里,手攥着楼梯扶手,指节泛白了。
“那是……我女儿留给我的东西。”我说。
郭玉珍终于抬起头,瞟了我一眼:“看你说的,几根项链而已。你这么大个老板,还差这点东西?回头让叶铭再给你买就是了。”
我看着她,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楼。
下午,我一个人去了物业中心,调了监控录像。
录像里,王玉梅穿着睡衣,坐在我衣帽间的地上,把抽屉里的首饰一件一件往自己包里塞,叶强在旁边拍手笑着。
我坐在物业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监控画面,觉得很安静,那种暴风雨来临前死寂一样的安静。
我谢过保安,走出物业中心,站在小区的路上,看到那栋别墅的窗子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灯光里传来叶强的尖叫声和一家人的笑声,笑声很响,很热闹,像这栋房子本来就属于他们一样。
我掏出手机,给叶铭发了一条消息:“你们好好住着。我出差还有事,回市区公寓住几天。”
他秒回:“好的老婆,注意休息。”
我删除对话框,拨了另一个电话:“喂,赵律师吗?我是程智慧。明天早上六点,我想办理一项不动产的清场事宜,需要你到场见证一下法律程序。”
赵律师那头安静了两秒:“程总,您确定了?”
我说:“确定了。一晚上都不想让它们多待。”
说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胸口那种堵了一整天的闷,终于松开了。
我挂了电话,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天从灰蓝变成墨蓝,再变成全黑。
没有星星。
但我知道,明天是个好天气。
06
那一整晚我都没怎么睡。
我住在市区的公寓里,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没喝,就放在茶几上,红色的液面在灯光下像一面镜子。
我脑子里很乱,像一团扯不开的毛线。
白天的事情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重演:那双沾泥的鞋,那条不属于我的蕾丝内裤,叶强在墙纸上留下的蜡笔印子,还有楼上衣帽间里空空荡荡的首饰抽屉。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女儿的朋友圈。
她发的最近一条动态,是两个月前在我们小区门口拍的,配文是“妈妈的梦想之家”。
照片里的别墅还干干净净的,窗帘是新的,门廊的花开得正好。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凌晨三点多,我起来,把第二天要带的东西一件一件清点好,放进包里。
购房合同,全款付款凭证,房产证复印件,还有物业调出来的监控视频备份,我甚至整理了最近两年我银行卡的转账记录,零零碎碎加起来,我给叶铭前前后后转过二十多万。
当时他说他钱都套在理财里,手头紧,周转不开。我说没事,先用着。那些转账我没打算要回来,但现在想想,一起做个了结吧。
早上五点,我的闹钟响了。
我起床洗了个澡,换了一套利落的黑色西装,口红用的是正红色,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女人眼里有一层冷光。
赵律师已经在楼下等我了。
他看见我,没有多说,递过来一份文件:“程总,我都准备好了。流程是:先报警,然后我们带着物业人员和搬家公司进场清点。你确认了是他们的物品,我们统一打包,放在小区指定的公共区域。然后你换锁,完事。”
我点了点头,坐进车里。
车子驶出市区,穿过清晨的薄雾,一路朝别墅驶去。路上没什么车,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车前窗上,一闪一闪的。
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六点整,车队停在了别墅门口。两辆搬家公司的大货车,一辆警车,还有一辆黑色商务车,赵律师坐在里面。
我下车,站在别墅的大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二楼的窗帘还没拉开,隐约能看见郭玉珍的身影在窗口晃动,应该是在厨房里做早饭。
我深吸了一口气。
十一月的清晨,空气带着一股凉意,钻进鼻腔里,让人觉得清醒。
我掏出手机,拨了物业的电话:“我到了。你们通知一下业主委员会的人,让他们下来做个见证。”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我站在门口等着,门里的早餐香气隔着窗户飘出来,是煎鸡蛋和葱花的味道,热腾腾的。
我静静地站着,面无表情。
“程总,”赵律师走到我身边,低声道,“准备好了吗?”
我抬眼看着那扇厚重的铜门,说:“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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