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桌上,梁民生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笑着说:“宋璐,我对你是实打实满意。就是有个事,咱们得商量。”
我盯着杯子里浮上来的茶叶,没接话。
他顿了顿,又说:“明轩今年十五了,过几年就成人了。你说他要是跟着咱们过,我这边有个店,以后这账,怎么算都不好算。”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自然了。
“我不是不让他来。”他补了一句,“我是说,你要是把孩子放他爸那边,咱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响了。蔡玉珠的号码跳在屏幕上。
接起来,她第一句话就是:“许洋下个月二十八结婚,带着个闺女。你可想好了,你带儿子,人家带闺女,你这是跟他换亲不成!”
窗外马路对面,许洋饭馆的门头换了新的灯箱,亮堂堂的“惠心家常菜”五个字,像一根刺扎进眼睛里。
原来在这座小城里,没有人逼你嫁人,可每个人都在替你算账。算来算去,带着儿子的宋璐,怎么算都是赔本的。
那是我离婚第五年,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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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从相亲桌上回来那天,天已经黑了。
小区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昏黄昏黄的,照得人影子忽长忽短。我踩着影子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手有点抖,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客厅灯亮着,许明轩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堆资料。
那些是我前两天相亲时拿回来的,随手放在电视柜底下,一直没收拾。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把资料合上,说了一句:“回来了。”
“怎么还没睡?”我把包挂在门后,弯腰换拖鞋。
“写完了作业。”他站起来,指了指茶几上的那几张纸,“那个,梁什么民,你都看上了?”
我愣了一下。
“没看上看不上。”我走进厨房倒了杯水,“你少操心这些。”
他没接话,把那几张纸理了理,放回电视柜底下。走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他随手抹了一下桌面上的灰。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不说,手上偏偏要做点什么。
第二天中午,蔡玉珠来了。
她来得不巧,我正准备给许明轩做午饭。
她进门也不坐,往厨房门口一靠,开口就说:“许洋下个月二十八办酒,让我来跟你商量一下明轩户口的事。”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顿。
“他再婚,是他的事。户口怎么了?”我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
蔡玉珠叹了口气:“宋璐,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许洋那个对象,郭慧心,带个八岁的闺女。人家嫁过来,孩子的户口是要迁过去的。你自己想想,明轩的户口还在许家那边,以后这日子怎么过?”
“明轩一直跟我过。”
“跟着你过,户口在那边,总归不方便。”蔡玉珠的语气软下来,“我弟的意思呢,是把明轩的户口迁到你这边来,往后明轩就跟你了,他也省心,你也不耽误再找。”
我抬起头看她:“再找?我说过我要再找了吗?”
蔡玉珠笑了:“你说这话谁信?昨儿不是还去相亲了吗?我介绍的。”
我一时接不上来。
她说得没错,昨天的相亲就是她安排的。梁民生,开建材店的,条件好,在本地有房有车,离异无孩。蔡玉珠说这人难得,让我一定去见见。
我去了。
梁民生确实体面,穿一件深蓝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也慢条斯理的,问我工作忙不忙,问我住得远不远,问我平时有什么爱好。
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关于孩子的话。
我当时觉得是好事。赵蔓说,人家不问孩子,说明心里没芥蒂。可现在想起来,不问,也许只是不想问。
蔡玉珠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户口的事你上点心,许洋那边等着呢。”
我嗯了一声,关上门。
许明轩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妈,我户口要挪?”
“大人的事,你别管。”我把饭菜端上桌。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又问了一句:“那个梁民生,靠谱吗?”
“你操心这个干嘛?”
他不说话了,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了句:“他要是让你把户口迁走,你就迁,无所谓。”
我筷子停下来。
想说他两句,看他闷头扒饭的样子,话又咽了回去。
下午上班的路上,我给赵蔓打了个电话。
赵蔓在电话那头声音干干脆脆的:“梁民生是蔡玉珠给你介绍的,条件确实好。你一个带儿子的女人,能碰上这样的,别挑剔了。”
“他说没说以后明轩怎么安置?”
“人家没说,你自己先提了?你真傻,这种事,能不提就不提,等结了婚再说。”
我挂了电话,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车窗上映出我自己的脸。三十八岁,头发有些毛躁,眼角已经起了细纹。
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蔡玉珠发来一条消息:梁民生问,明天有没有空再见面。
我回了个“好”。
02
第二次见面,梁民生约在他店里。
他说带我看看他这几年的心血,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我去了,店不大,但收拾得整齐,板材堆在左边,五金件码在右边,账台上一台电脑,旁边放了一盆绿萝。
看起来确实是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下午没什么客人,他泡了壶茶,跟我坐在店门口的小桌边聊天。
梁民生说他的事儿,跟前妻离婚四年,没孩子。我问为什么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家嫌我心思都在生意上,过不到一块儿去。”
我说:“那现在呢?再找是想找个什么样的?”
他笑了:“找个过日子的呗。这个年纪了,还图什么?”
这话接得很顺。但他说完之后,好一会儿没往下说,就那么看着我。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宋璐,你要是跟我过日子,我肯定不会亏待你。但有些话我得说明白……我这人,没什么耐心带孩子。”
我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是说你不要你儿子,”他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孩子要有孩子的分寸,大人也要有大人自己的日子。”
我把茶杯放下来,想说什么,想了想,又没说。
其实他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蔡玉珠打电话来问怎么样。我说:“人还行。”
蔡玉珠在电话那头笑:“还行就是有戏。我跟你说,梁民生这样的,你再不好好把握,下回可就没有了。”
我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许明轩在写作业。我换了拖鞋,从他房间门口路过,他头也没抬,问了一句:“见你那个梁民生去了?”
“嗯。”
“怎么样?”
“就那样。”我站住,想了想,“要不,周末请他到家里来吃顿饭?”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行啊。”
“你别摆脸色。”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来:“我摆什么脸色?你的客人,我又不是没规矩。”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是梁民生那句话,孩子要有孩子的分寸,大人要有大人自己的日子。
你说他是刻薄吗?
也谈不上。
三十八岁的女人,离婚带娃,碰上这样的男人,能挑出什么毛病来?
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
说不清哪不舒服。
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隔壁房间门开了。
许明轩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了几步,然后浴室的水声响起来。
过了一会儿,灯灭了,又安静了。
我盯着天花板,想:算了吧,这个年纪了,过日子的,哪有那么多可挑的。
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好像听见许明轩房间里传来一阵铃响。是他的手机闹钟。这孩子总是定了闹钟忘了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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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梁民生来家里吃饭。
我提前一天把菜买好。排骨、鱼、半只烧鸡,还有一把青菜。许明轩看着我一趟趟往厨房搬东西,靠在门框上说:“挺丰盛啊。”
我说:“人家来家里吃饭,总不能吃糠咽菜的。”
他没接话,回屋玩游戏去了。
梁民生来的时候提了一箱牛奶,还提了一袋水果。进门看了一圈,说:“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我招呼他坐下,让他先喝杯茶。去厨房炒菜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跟许明轩搭话。
“上几年级了?”
“初二。”
“学习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想考的学校?”
“没有。”
然后就没了声。我在厨房里听着,手里锅铲翻炒着,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
饭菜上桌,梁民生夹了一块排骨,夸了两句。然后又夹了一块鱼,又夸了两句。许明轩坐在他对面,低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梁民生好几次想找话头,问他平时喜欢什么,他说没什么喜欢的。问他打不打球,他说不打。问他想不想去店里看看,他说不想。
场面有点僵。我赶紧找了个话头:“明轩,帮妈再去盛碗饭来。”
他站起来,接过我递过去的空碗,转身进了厨房。
梁民生看着他的背影,压低了声音说:“这孩子挺有脾气的。”
我笑了笑:“他平时话少,熟了就好了。”
“嗯。”梁民生没多说什么,又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许明轩主动去洗碗。我说我来洗,他说不用,转身就把厨房门关上了。我和梁民生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坐了大概十几分钟,厨房里传来“啪”的一声响,清脆得吓人。
我赶紧跑过去,推开厨房门。地上碎了一片瓷,是那只印着蓝花的碟子,平时装凉菜用的。
许明轩蹲在地上,手里捡着一块碎片,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手滑了。”
我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他的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块碎瓷片,指头肚被割了一道小口子,沁出一颗血珠。
“行了,放着吧,我来扫。”我说。
他站起来,把那块碎片丢进垃圾桶,洗了手,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梁民生说了句“没事吧”,他说“没事”。
然后他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了。
我在厨房里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当天晚上,把梁民生送走之后,我去许明轩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门缝里透出灯光,里面没有声音。我想敲门,又放下了。
回到自己房间,赵蔓发来消息问情况。我回了四个字:还行,挺好。
她秒回:那就行,好好处。
我放下手机,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盆蔫了半边的绿萝,想起许明轩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我和许洋还没离婚,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他爸把他抱起来,他哭得哇哇的。
那时候他还小,受了委屈会哭,会撒娇,会跟大人讲道理。
现在他什么也不说了。
那个蓝花碟子我后来一直没补上。柜子里少了一只,每次拿碗碟的时候,手都会在那个位置上多停一下。
04
之后差不多一个月,我和梁民生每周见两三次面。
有时候是他店里,有时候是外面吃饭。
他确实会做人,记得我上夜班的日子,提前给我发微信让我多穿衣服。
有一次我感冒了,他还专门买了药送到单位门口,没进来,就说了一句“放保安那儿了”。
赵蔓听说这事之后,连说了三遍“这人靠谱”。
我心里也觉得,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除了明轩那次摔盘子之外,梁民生再没提过什么过分的话。
甚至有一次主动说:“等过阵子,我请明轩去吃顿好的,这孩子太瘦了。”
我说行。
可每次他说这样的话,语气总给我一种感觉,就像是背台词,说的不是他心里想的。
我把这种感觉跟赵蔓说,赵蔓说我:“你就是想太多。人家条件摆在那儿,不嫌弃你带孩子,你还挑他什么?”
这话听着刺耳,但我没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下午。
那天我没班,去梁民生店里帮忙理货。他到后面接了一个电话,大概打了十几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妈。”
“阿姨怎么了?”
“没事。”他坐下来,把手机搁在台上,指头在屏幕上来回划,“就打电话来问……问我跟你处得怎么样了。”
“你怎么说的?”
他停了一会儿:“我说挺好的。”
“那你怎么还这个脸色?”
他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妈那人,思想比较传统。她听人说你带个儿子,还是男孩,心里有点犯嘀咕。”
我手里整理单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但马上又继续理了,好像没听见。
“宋璐,”他忽然叫我,“我跟你说实话。我跟我妈聊过了,我的意思是,你这个人,我认。但你那边呢,明轩这个事,你总得想想办法。”
我把手里的单子放下,看着他。
梁民生说:“我不是不要你儿子。我是说,你考虑过没有,等他上了高中,让他跟他爸住几年?许洋那边不是马上也要再婚了吗?他爸家里不能没有他的位子。”
我站了起来。
“梁民生,明轩从八岁开始跟我过,”我说,“这七年,他没在一个男人跟前吃过一口现成饭。你现在让他回去跟他爸、跟他爸的新媳妇、新媳妇的闺女一起住?”
梁民生没有直接接话,低头点了一根烟。
吐出一口烟之后,他说了一句:“那我等你考虑好了。”
我没在店里多待,找了个理由就走了。那天晚上在家,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画面里放什么我完全没看进去。
许明轩在自己房间做卷子,出来倒水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妈,你脸色不好,谁惹你了?”
“没有。”我说。
他“哦”了一声,端着水杯回屋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那个梁民生,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别处了。我又不是非让你给你自己找个当家的。”
他进屋关上了门。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反过来宽慰他妈。
可他哪里知道,真正让这个家受委屈的,恰恰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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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给梁民生答复,就这么拖着。
他也算沉得住气,好几天没主动找我。赵蔓来问了两回,我都岔开了话头。后来她就不问了,只说了一句:“宋璐,你别犯傻。”
犯不犯傻,我自己也分不清楚。
第三天晚上,我正在厨房收拾碗筷,蔡玉珠来了。
她手里拎着半兜子橘子,进了门不坐,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放,开口就说:“梁民生给你打电话了?”
“他给我打了。”蔡玉珠在沙发上坐下来,“他让我来问问你,到底怎么个主意。他说他对你没意见,就是孩子的事,得有个章程。”
我把抹布搭在水池沿上,没接话。
蔡玉珠又说:“宋璐,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也替梁民生想一想:人家一个离过婚的光棍,好不容易遇上你,图的不过是一份安稳日子。你带着明轩住到他家去,他一个大老爷们,夹在你和孩子中间,怎么过日子?”
“明轩是我儿子。”
“他当然是你儿子。”蔡玉珠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但你想过没有?明轩十五了,再过不久就成年了。你现在为他怄气,把梁民生这样的男人挡住了,将来他娶了别人,你还不是一个人过?”
我听见厨房外面传来一声轻响。
是许明轩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我不知道他站在里面听了多久。
“宋璐,我就是个传话的。”蔡玉珠站起来,“梁民生说了,他给你一条道走:你要是同意,明轩的户口可以迁回许家,往后明轩念高中的费用、生活开销,他出一半,绝不亏待。但明轩得跟着许洋过,你们母子俩周末见见面可以,平时,别进门。”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我在厨房里站着,站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手背靠在水池边沿,凉冰冰的。窗外路灯亮了,把树影投在厨房的墙上,一晃一晃的。
我正准备去许明轩房间看看,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什么。我低头一看,是我们的户口本。
“妈,”他开口,声音哑哑的,“你是不是打算不要我了?”
“你胡说什么?”
“我都听见了。”他把户口本举起来,两只手攥着,指甲盖按得发白,“我刚才都听见了。你不用瞒我。你要是觉得我碍事,我走。我可以去我爸那边住。”
我走过去,一把把户口本从他手里抽出来,声音大了:“谁跟你说我不要你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可我看到他眼睛红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堵在嗓子眼里。
这个孩子,八岁他妈带着他离开那个家的时候,他没哭过。
我上夜班没人照顾他,把他锁在家里,他自己煮面条切了手,裹着创可贴也没掉过泪。
今天他站在我面前,攥着户口本,问我是不是不要他了。
我伸手把他拉到怀里。
他已经比我还高了,抱在怀里有些别扭。
他没躲,也没动,就那么让我抱着。
我感觉到他肩头轻轻抖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说。
我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说:“明轩,妈不会不要你。”
他点了点头,转身回房间了。
门关上,灯灭了。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本户口本,看着窗外马路对面那盏路灯,从亮到暗,亮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早上,我给梁民生发了一条消息。
“梁民生,你没错。我也没错。但咱俩不该走到一块儿。户口的事,我去办。咱们的事,就到这儿吧。”
过了大约五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06
分手之后的那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上班给病人量体温,量完拿着表站在走廊里发愣,同事喊了我两遍才回过神来。
赵蔓不知道从谁那里听说了消息,中午跑到休息室来问我:“你真跟梁民生分了?”
“分了。”
“你疯了吧?”她把饭盒往桌上一搁,“你知不知道人家蔡玉珠说了,梁民生当天晚上就又去见了一个,他姐给介绍的,也是离异的,不带孩子。”
我听了,没说话。
“宋璐,你到底图什么?”赵蔓的声音压下来,“你今年三十八了,带着个十五岁的儿子,你以为你还有多少本钱?梁民生这样的人你都看不上,你想找什么样的?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什么条件?”
我抬起头,看着她说:“我什么条件我知道。带个儿子,儿子十五岁,正是最难管的时候。没有房子,没有存款,在卫生服务中心一个月拿四千多块工资。”
“那你还不……”
“可是赵蔓,”我把手里的水杯放下,“他让明轩回他爸那边去。他说我们母子俩周末见见面就可以,平时别进门。你说,这是过日子吗?”
赵蔓不说话了。
“我嫁人,是想找个人一起过日子。”我说,“可要是嫁过去,孩子不能跟我一起住,这个日子它就不叫日子。”
赵蔓拿起饭盒,叹了口气:“行吧,你是当妈的,你有你的道理。但你别后悔。”
当天晚上,女儿放学回来,许明轩看我坐在床边没动,问了一句:“妈,你那个梁民生呢?”
他愣了一下。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可他就“哦”了一声,然后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杯热水,放在我床头柜上。
“妈,喝水。”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出去了。我看着床头柜上那杯冒着热气的水,没喝,也没动。
第二天下午,蔡玉珠打电话来:“宋璐,梁民生的事我就不提了。你跟许洋那边的事,户口本准备好没有?后天就是婚宴了,你要有空,先送过来,把事情办利落。”
我看了看床头柜抽屉里那本户口本,说:“行,后天我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外面开始下雨了。
不大,细细的,敲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许明轩放学回来的时候,头发淋湿了一半。
我让他去洗了个热水澡,他进去之前看了看我说:“妈,后天下雨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
“我去送你。”他说。没多解释,就进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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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许洋的婚宴设在城南一家饭店。
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我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照了照镜子,觉得还行,就出了门。
许明轩跟在我后面,穿着一件他还算像样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到了饭店门口,我远远就看见了婚庆的气拱门,写着“许洋先生·郭慧心小姐百年好合”。
蔡玉珠在门口迎客,看见我,快步走过来,低声说:“你来了。户口本带了?”
我从包里掏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翻了翻,收进兜里,又说了一句:“你等会儿别多说话,今天人多。”
我点了点头。
蔡玉珠转身进去忙了,我和许明轩站在门口走廊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过了一会儿,我说:“我们走吧,东西送完了。”
许明轩没动。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饭店大堂靠窗摆了几张桌子,其中一桌坐着一群女人,正围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说话。
那老太太嗓门不小:“……我跟你说,我们慧心就是命好,带着个闺女,还能找到许洋这样的。他前头那个可就不行了,听说带着个儿子,都三十多了,现在还单着呢。”
周围一阵哄笑。
然后有人接了句:“那不是才离婚五六年嘛,再找也正常。”
“找什么呀找,”老太太摆了摆手,“带着儿子的女人,有人要么?嫁过去养别人家的儿子,图什么?要我说啊,这种女人就趁早死了这条心,别浪费功夫了。”
我的脚像钉在原地一样,动不了。
这就是马春芳。郭慧心的妈。
我没想到会这样直接撞上这些话。饭店里人声嘈杂,婚礼的彩排音乐响起来了,那几桌人的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越过人群,落在我耳朵里。
我低下头,想拉着许明轩走。
可我没拉住他。
许明轩已经从我身后走了出来。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穿过大堂,走向那张桌子。
我下意识地想追上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开。
他走到桌前,在满桌人诧异的目光中停下来。
马春芳不认识他,皱了皱眉头,问了一句:“你谁家的孩子?”
许明轩没有看她,他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然后开口了。
“我妈不用嫁人。她有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
满桌安静了。
马春芳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被剪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许明轩站在那里,站得笔直,看着那个被他说懵了的老太太,又重复了一遍:“她有我,不劳你们操心。”
他转身走回我面前。我这才看见,他眼圈有点红,但他没有哭。
“妈,走。”他说。
我牵着他的手,穿过那些安静下来的桌子,走出饭店大门。天还是阴的,冷风扑面。身后没有一个人追出来,也没有人喊我们。
走出那条街转弯的时候,我看到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我说:“明轩,你做得对。”
他没说话,走了十几步之后,忽然说:“妈,他们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站着不动,是因为你以前也听过?”
我沉默了。
他再也没有问第二句。
那天晚上到家以后,许明轩把他桌上那张全家福拿下来,仔细擦了擦,放进了抽屉最底层。全家福上那年他五岁,四个人都笑着,阳光特别好。
他合上抽屉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