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超市刚换完班,我拎着半袋子蔫了的青菜往家走。楼道口黑,声控灯坏了半个月也没人修。老刘从暗处走出来,把我吓了一跳。
“淑敏,有人托我转交个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皱巴巴的,封口处用胶水粘得死死的。
我接过来,借着远处路灯的黄光,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旧照片,边角发黄。
照片上的人让我手一抖,半天没出声。
![]()
01
老刘站在原地没走,搓着手,欲言又止的样子。
“谁托你的?”
“不认识。半个月前在工地边上碰见的,瘦得跟竹竿似的,咳得厉害。他说他姓吴,让我务必交到你手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姓吴。
“他还说什么了?”
“说如果你看了照片,想去那个地方,就去看看。不去,也不怪你。”
老刘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楼道口。风从楼缝里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手里的照片被我攥出了印子。
回到家,我把菜往灶台上一搁,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抖:“他被人害的。城东柳巷12号。”
“他被人害的。”我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脑子里嗡嗡的。十年前的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照片上两个人,一个是我前夫吴永财,一个是赵宏达。
吴永财坐在棋牌室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纸,赵宏达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笑得满脸横肉。
吴永财那时候还没瘦,脸上有肉,但眼睛是空的。
门响了,吴涵亮下班回来。他今年二十四,在汽修厂当学徒,身上一股机油味。
“妈,怎么不开灯?”
他按了开关,客厅亮了。我赶紧把照片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没事,歇会儿。”
“你脸色不对。”吴涵亮走过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信封,“这是什么?”
“老刘帮人转交的,一个老邻居的东西。”
“哪个老邻居?”
“你不认识。”我站起来往厨房走,“饿了吧,我给你热饭。”
吴涵亮没追问。他从小就这样,看我脸色不对就不问了。这本事是他爸走了以后学会的。那年他十四岁,一夜之间就懂事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等隔壁吴涵亮的呼噜声响起来,我才悄悄起来,从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翻出一张纸条。
那是吴永财走的时候留下的。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四个字:“别找我。”
字写得潦草,像是急着走的。
我看了十年,看过一千遍,早就背下来了。
但今天,我把纸条翻过来,对着台灯看。
背面有痕迹,像是被水浸过又干了,皱巴巴的。
凑近了看,隐约能看出几个字。笔画很轻,像是写的人犹豫了很久。
我认了半天,认出两个字:“被逼。”
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纸条,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十年前那些我没想明白的事,一下子全涌上来。
他为什么走之前那半个月天天半夜才回来。他为什么总在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他为什么脸上有伤,说是撞门框上了。
我当时信了。因为他从来不撒谎。
现在想想,不是不撒谎,是不敢说。
那一夜我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我把照片和纸条放回铁盒子里,塞回衣柜底下。洗了把脸,给吴涵亮做了早饭,然后去超市上班。
在超市理货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一箱方便面摞了三次才摞上去。
许冬梅端着水杯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你昨晚没睡?”
“嗯。”
“出什么事了?”
许冬梅跟我一个货架区,认识二十年了,什么话都能说。
我犹豫了一下,把照片的事跟她说了。没提纸条背面的字。
许冬梅把水杯往货架上一搁,眉头拧起来。
“赵宏达?你说的是那个赵宏达?”
“你认识?”
“怎么不认识。”许冬梅压低声音,“以前在咱们小区边上开棋牌室的那个,胖胖的,脖子上有条金链子。后来棋牌室关了,人也不见了。”
“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但我表弟在派出所,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我点点头。许冬梅办事利索,当天晚上就给我回了电话。
“查到了。赵宏达,五十二岁,明面上是做建材生意的,实际上放高利贷。派出所有他三次案底,都是故意伤害,但每次都是证据不足,没起诉成。”
“故意伤害?”
“嗯。有一次是把人胳膊打断了,还有两次是拿烟灰缸砸人头。都是借了钱还不上的人。”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许冬梅在电话那头顿了顿。
“淑敏,你要是想去找他,我陪你去。”
“我不找他。我要去照片上那个地址。”
“城东柳巷12号?”
“那地方快拆了,一片老房子,没什么人住了。你去那儿干什么?”
“看看。”
许冬梅沉默了几秒。
“明天我调班,陪你去。”
我没拒绝。
挂掉电话,站在阳台上。
楼下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风一吹就打着旋儿跑。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吴永财穿着那件灰夹克出了门,再没回来。
我恨了他十年。但今天,我忽然不确定了。
02
十年前的事,我很少去想。想多了睡不着。
吴永财失踪前半个月就不对劲了。
那时候他在建筑队干活,每天六点收工,六点半到家。
但那半个月,他每天回来都到九点以后,一身酒气,眼睛红红的。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工地上赶工期,加班。
后来有一天,我下班早,去菜市场买菜,看见吴永财和赵宏达站在巷子口。
赵宏达比吴永财高半个头,一只手揪着吴永财的衣领,另一只手指着他鼻子。
吴永财没还手,就那么站着。
我冲过去,赵宏达松了手,笑了一下。
“嫂子,没事,跟你家老吴聊点生意上的事。”
他走了以后,我看见吴永财嘴角破了皮,渗着血。
“他打你了?”
“没有,我自己不小心磕的。”
“吴永财,你跟我说实话。”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里面有害怕,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扑腾,明知道岸上有人能拉他,却不敢伸手。
“真没事。走吧,回家。”
那是他失踪前三天的事。
三天后的早上,我出门上班,他还在床上躺着。我说我走了,他嗯了一声。等我晚上回来,家里空了。
衣柜里他的衣服还在,但存折没了。
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一万八千块,那是我们攒了六年的钱,全没了。
床头柜上放着那张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别找我。
我打他手机,关机。打建筑队电话,说他三天前就辞了工。
我报了警。警察来家里看了看,问了几个问题,做了笔录。一个年轻警察问我:“你丈夫有没有欠债?有没有赌博?”
“没有。他连麻将都不打。”
“那有没有跟人结仇?”
我想起赵宏达揪他衣领的样子,说了。警察记下了赵宏达的名字,说会去了解情况。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一天早上我开门,门板上被人泼了红油漆。顺着门缝流到地上,像血一样。吴涵亮吓得直哭,我拿汽油擦了半天才擦干净。
当天下午,吴涵亮放学回来,脸都白了。他说有人骑摩托车跟了他一路,戴着头盔,看不清脸。他跑进小区,那人就掉头走了。
我又报了警。警察来拍了照,还是那个年轻警察,他把我拉到一边说:“朱大姐,你丈夫是不是惹了什么人?你要是知道什么线索,得跟我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说,我知道的那点东西,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从那以后,我再没跟任何人打听过吴永财。他去了哪儿,是死是活,我一概不问。我怕。我怕我打听,那些人就会找上涵亮。
十年,就这么过来了。
我在超市从临时工干到正式工,一个月两千八,供吴涵亮念完职高。
他争气,毕业就找了份汽修厂的活儿,不抽烟不喝酒,工资交一半给我。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踏实。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昨天,老刘塞给我那个信封。
![]()
03
第二天一早,许冬梅就来了。她骑了辆电动车,戴着头盔,车把上挂着两个肉包子。
“吃了没?”
“吃了。”
“再吃一个。城东那边远,骑车得四十分钟。”
我接过包子,坐在她后座上。
电动车穿过早高峰的车流,往城东走。
路边的梧桐树越来越矮,楼房越来越旧,最后拐进一片巷子,两边都是红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地上堆着碎砖头。
柳巷12号,一栋三层的老楼,窗户玻璃碎了大半,楼道口堆着破沙发和烂木板。拆迁办的告示贴在墙上,日期是半年前的。
“就是这儿?”许冬梅抬头看了看,咽了口唾沫。
楼道里没灯,我们摸着墙上楼。二楼左边那扇门虚掩着,门板上用粉笔写着“12”两个数字。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地上散落着几张报纸、一个塑料盆、半袋大米。墙角放着一张行军床,床上只有一张光板棉絮。
许冬梅站在门口没进来,四处张望。
“有人住过。”
我走进卧室,蹲下来看。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有半缸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缸子旁边有个铁皮盒,生了锈,但盖得严严实实。
我打开盒子,里面有几张纸。最上面是一张欠条,白纸黑字,写着“今欠赵宏达人民币八十万元整”,落款是吴永财,日期是十年前的十月十二号。
我的手开始抖。八十万。十年前,他一辈子也挣不了八十万。
欠条下面是一本病历。市三院的,封面上写着吴永财的名字,年龄五十岁。我翻开,最后一页写着诊断:原发性肝癌,晚期,伴多发转移。
就诊日期是半个月前。
“淑敏?”许冬梅走进来,“你没事吧?”
我蹲在地上,把病历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纸上的字我都认得,连在一起却读不懂了。
“他病了。”
“谁?”
“吴永财。肝癌。”
许冬梅蹲下来,看了一眼病历,倒吸了口气。
“晚期……那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我把欠条和病历放回铁皮盒,又翻了翻,盒底还有一张照片。
不是合影,是一张单人照。
吴永财蹲在一个工地上,穿着迷彩服,戴着安全帽,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二〇一八年,城北工地。
二〇一八年。五年前。
他还在。他一直都在。
我站起来,腿发麻,扶着墙走了两步。许冬梅扶住我。
“淑敏,你得去医院问问。”
我抱着铁皮盒走出柳巷12号,天阴着,风卷着塑料袋在地上跑。我把盒子搂在怀里,像搂着一块冰。
04
市三院在城西,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导诊台的护士查了系统,告诉我吴永财确实在这里住过院,但三天前办理了自动出院。我问去了哪里,护士说病人登记的是回老家。
“他留了联系方式吗?”
“没有。留的联系人是他儿子,但电话一直打不通。”
儿子。吴涵亮。他留的是涵亮的电话。可他从来没打过。
我从医院出来,坐在公交站牌下面的长椅上。天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站牌顶棚上啪嗒啪嗒响。我掏出手机给吴涵亮打电话。
“妈?”
“涵亮,你爸给你打过电话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没有。怎么了?”
“没事。你晚上早点回来。”
我挂了电话。雨越下越大,我坐在长椅上没动,看着马路上的车一辆一辆开过去。
吴永财留的是涵亮的电话。他在医院的时候,离涵亮那么近,一个电话就能听到儿子的声音。他没打。
他不敢。
他怕赵宏达顺着电话找过来。
我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了。换了衣服,煮了碗面,坐在客厅等吴涵亮。面坨了我也没吃,筷子搁在碗沿上。
门开了,吴涵亮进来,脸色不对。他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坐在我对面。
“妈,今天有个人来厂里找我。”
我心跳了一下。
“一个胖男的,五十来岁,脖子上戴着金链子。他问我是不是吴永财的儿子。”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你说什么了?”
“我说是。他问我知道我爸在哪儿吗。我说不知道。他就笑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爸欠我的钱,儿子还也一样。你好好想想,想通了给我打电话。’然后塞了张名片给我。”
吴涵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印着“赵宏达”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宏达建材有限公司总经理”。
“你报警了吗?”
“没有。妈,到底怎么回事?我爸不是跑了十年吗?怎么突然冒出个讨债的?”
我看着桌上的名片,又看了看吴涵亮。他眼睛里全是问号,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涵亮,你听我说。你爸当年走,可能不是他想走。”
我把照片、欠条、病历、纸条背面那两个字,一五一十全跟他说了。吴涵亮越听脸色越白,最后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
“你是说,赵宏达逼我爸走的?还威胁要动我们?”
“我是猜的。但你爸留下的欠条,还有他不敢回来,都对得上。”
吴涵亮停下脚步,攥着拳头,指节咔咔响。
“我去找他。”
“找谁?”
“赵宏达。我当面问他。”
“你疯了?”我站起来拉住他胳膊,“那人有三次故意伤害案底,你去找他?”
“那怎么办?他今天来找我,明天可能就来找你。妈,我二十四了,不是十四。我爸不敢惹他,不代表我不敢。”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火。这火我见过,十年前吴永财眼里也有过,只是后来被浇灭了。
“涵亮,你听妈一句。咱得先找到你爸。他病成那样,一个人在外面,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吴涵亮咬着牙,胸口一起一伏。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拳头。
“怎么找?”
“老刘说照片是半个月前吴永财亲手交给他的。老刘肯定知道点什么。”
![]()
05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假,去了老刘家。老刘住在隔壁单元,退休前在纺织厂当保全工,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
我敲门,他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让我进去。
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棋盘和半瓶白酒。老刘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
“淑敏,我知道你得来。”
“刘叔,托你转照片的人到底是谁?”
老刘叹了口气,搓了搓膝盖。
“就是你男人,吴永财。半个月前我在城北工地边上碰见他。他认出我了,叫了我一声。我差点没认出来,瘦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活不长了。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你和孩子。他让我把照片转交给你,说如果你看了照片想去那个地方,就去看看。如果不去,他也能理解。”
“他没说他在哪儿?”
“没说。但他给了我一个地址,说万一你问起,就告诉你。城郊砖瓦厂,往北走到底,有个废弃的厂房。”
老刘停了停,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淑敏,我看他那样子,是真不行了。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咳嗽,咳出来的痰里有血丝。”
我没说话。手攥着杯子,水晃出来洒在手上。
“刘叔,那个赵宏达今天去找涵亮了。”
老刘脸色变了,烟夹在指缝里没抽。
“他还敢来?”
“你认识赵宏达?”
“怎么不认识。”老刘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当年就是他,三天两头找你男人。有一回在巷子里,我亲眼看见他打你男人。你男人没还手,就蹲在地上抱着头。我想上去拉,他冲我摆手,让我别管。”
我闭上眼睛。十年前巷子口那一幕又浮上来。吴永财嘴角的血,他说是自己磕的。
“刘叔,你带我去那个厂房。”
老刘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
“现在。”
老刘没再问,起身穿外套。我跟他出了门,他骑着一辆旧三轮车,我坐在车斗里。风迎面刮过来,眼睛都睁不开。
骑了半个多小时,到了一片荒地。远处有座塌了半边的砖瓦房,墙上爬满枯藤,房顶的铁皮被风吹得哗哗响。
老刘把车停在路边,指了指那个厂房。
“就那儿。”
我从车斗里下来,腿有点软。一步一步走过去,推开门。里面光线很暗,一股药味和霉味混在一起。靠墙放着一张行军床,床上蜷着一个人。
我走近了,看清那张脸。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白了大半,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