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不大,可绵密得很。病房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一明一灭,像人喘不上气来。
高小琴靠在床头,瘦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她的颧骨撑着脸皮,眼窝深深凹进去,两只手搭在薄被上,指节凸起,像干枯的树枝。
氧气管插在鼻子里,她说话时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风里头飘着的碎纸片。
侯亮平站在门口,大衣肩头洇湿了一片。
值班护士从身边经过,带起一阵消毒水的味道。
他不想进去的。
三年前,是他亲手把高小琴送进监狱的。
她应该恨他。
可他刚收到消息说高小琴点名要见他的时候,他愣了很久。
“你来了。”高小琴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牵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释然。
侯亮平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凳子矮,坐着不舒服,但他也没动。
“我没想到你会想见我。高小琴嘴唇翕动了几下:“侯局长,你知道祁同伟这辈子,最爱的人是谁吗?”侯亮平没有回答。他想到三年前悬崖边那个背影,又想到自己无数次的噩梦,梦里那双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不说活,就那么看。
高小琴缓慢地抬起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放进他手里。
钥匙带着她的体温,又凉又烫。
“山水庄园,他的密室。”她喘了一口气,接着说,“密码……”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护士推门进来,快步走到床边,检查了一下输液管,又调了一下氧气流量。
高小琴憋红着脸,拼着最后一口气:“密码是你妻子的生日。”侯亮平手里的钥匙差点掉落。
“你说什么?”
高小琴看着他,眼里那一点亮光慢慢暗淡下去:“你去看。看完你就明白了。”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滴音。
凌晨三点十二分,高小琴走了。
侯亮平坐在那张矮凳上,很久没有站起来。
护士把白布单拉上来,盖住高小琴的脸。
他这才发现那把黄铜钥匙还攥在自己手心里。
钥匙齿很浅,齿尖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常年摩挲过。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装进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激灵。雨还在下,路灯把雨水照得像一张银色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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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侯亮平在水池边站了很久。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他接了捧水泼在脸上,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眼眶泛红,嘴唇发白,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纹路,不像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该有的样子。
他去街边小店要了一碗馄饨。
热汤下肚,才觉得整个人稍微活过来一点。
老板娘是熟人,看他脸色不对,也没多问,临走时给他塞了一包纸巾:“擦擦,下雨天容易着凉。”
他回到检察院档案室,把三年前那起案子的卷宗全部调了出来。
祁同伟案的卷宗堆了满满一桌子。
他一份一份翻过去,从立案到侦查到起诉,每一页他都熟悉。
翻到底的时候,他停住了。
有一页被抽掉了。资金流向表总共三页,现在只剩两页。他翻来覆去对着编号,确定中间少了一页,被人撕走了。
档案室的赵姐告诉他,这份卷宗三年来只有两个人借调过,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当年的专案组成员赵东来,现任公安局长。
侯亮平拨通了赵东来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
“东来,我侯亮平。问你个事。”他顿了一下,“三年前祁同伟案的卷宗里,有一页资金流向表被撕掉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东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那是祁同伟老家的一个账户,打款记录。”
“打到哪的款?”
“跟你说不清。你晚上来我家一趟吧。”赵东来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截,“别带别人。”
挂了电话,侯亮平盯着那份卷宗发了一会儿呆。窗外天色昏黄,雨快停了。
他没有等到晚上。
下午四点,他直接开车去了市公安局。
赵东来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他正在批文件,看到他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赵东来把笔搁下,起身把门关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搁在桌上。
侯亮平伸手去拿,赵东来按住档案袋:“你先说,谁告诉你的?”
“高小琴死了。今天凌晨三点。”
赵东来的手收了回去。他低下头,像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半晌,他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出事。”他把档案袋推过来。
侯亮平打开,里面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
打款方是山水集团的账,收款方是祁同伟老家所在的县,收款人名字叫“彭茂才”。
他念出那个名字:“彭茂才?”
“祁同伟老家那所小学的校长。”赵东来转过身去,看着窗外,“从祁同伟死前三个月开始,每个月一笔,从没断过。”
“给一个小学校长打钱?”
赵东来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一个孩子托在那个学校里。”
“孩子?”
“他儿子。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我托人打听过,那个孩子在学校,叫小伟。祁同伟的父亲每两个月去看一次。”
侯亮平愣在那里。
他想起高小琴最后说的那句话:“山水庄园,他的密室,密码是你妻子的生日。”祁同伟有一个密室。
祁同伟有一个私生子。
这两件事,是同一个秘密的不同两面。
“东来,你当时为什么没上报?”赵东来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我查过那个孩子的身份,出生医学证明上父亲一栏是空白的,母亲的名字叫……林小艾。”
侯亮平手里的档案袋“啪”地掉在桌上。
林小艾。
他妻子钟小艾有一个表妹,就叫林小艾,嫁到外地去了,同她来往并不多。
祁同伟的儿子,生母是林小艾。
侯亮平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他隐约想起一件旧事。
六年前,妻子钟小艾参加过一个远房表妹的婚礼。
回家后她坐在沙发上剥橘子,随口说了一句:“表妹命苦,找了个二婚的,男方家里不同意,她偷偷去把证领了。”他当时嗯了一声,没在意。
后来表妹生了孩子,他也没见过。
他只知道妻子的那个表妹,嫁到外地以后慢慢和大家失了来往,听说过得不怎么好。
赵东来看到他脸色发白,赶紧站起来扶了一把:“你没事吧?”
侯亮平摆摆手,弯着腰站在那里,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你查过那个孩子的出生日期吗?”赵东来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孩子的出生记录复印件。”
侯亮平接过来,目光落在日期栏。
孩子出生那年,往前推九个月,恰好是祁同伟被汉东省纪委约谈,在老家呆了两个月的那段空白期。
那张出生记录上,清晰地写着“林小艾”。
他想起来了,六年前钟小艾说表妹“过得不好”,是因为她表妹怕那个孩子被人知道,不敢在老家待。
他忽然明白了。小伟不是祁同伟和陌生女人的孩子。祁同伟六年前在老家遇到林小艾,两个都过得不如意的人,借着酒劲干了一件糊涂事。
“我要去那个学校看看。”侯亮平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你冷静点。”赵东来拦住他,“这件事要是捅出去,你和钟小艾都得受牵连。祁同伟已经死了,那个孩子还小,你要是闹开了,孩子怎么办?”
侯亮平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攥紧又松开。
02
那晚回到家,客厅灯亮着,钟小艾在厨房里做饭。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侧影在厨房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尝了尝,“饭马上就好,你先洗手。”
侯亮平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的背影,慢慢把手里的包放下。他把那把黄铜钥匙掏出来,放在茶几上。钥匙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暗黄的微光。
“怎么不说话?”钟小艾端着汤碗走出来,看到他的脸色,“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侯亮平坐下来,半天才开口:“高小琴死了。”
钟小艾愣了一下:“今天的事?你,去见了她?”
侯亮平点了点头。
他把钥匙拿起来,又放下:“她给了我这把钥匙,告诉我祁同伟在山水庄园有个密室,密码是你的生日。”他把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目光落在钟小艾脸上。
钟小艾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就是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的生日?”
“你的生日。”
“为什么是我的生日?”
侯亮平没接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你认识祁同伟?”
钟小艾放下汤碗,有些莫名:“我认识他?不是你介绍我们认识的吗?你们一个单位,你们同学聚会也带我去过几次,我跟他就是点头之交。”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小艾,你有事瞒着我。”
“我瞒你什么了?”
他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赵东来说的那个名字,林小艾。他思忖了一下:“你表妹,她生活得怎么样?”
钟小艾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很细微,像水面掠过一丝风,又恢复了平静:“你怎么忽然问起她了?”
“回答我。”
“她嫁人以后就很少联系了。怎么忽然问她?”钟小艾的声音冷了一些,“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天晚上侯亮平没有再去问。
他洗了澡,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银。
钟小艾睡着以后,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
侯亮平侧过头,借着月光看着她的脸。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
他伸出手,想把她眉间那个结抚平,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他还在想那个问题:密码,为什么会是钟小艾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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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请了假,开车去了山水庄园。
三年前的查封让这里成了一座废宅。
铁门锈迹斑斑,门轴锈死了,他推了半天才推开。
院子里杂草疯长,最高的地方快齐腰了。
风吹过来,野草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草丛里穿行。
几栋楼都空了,窗户上贴满了封条,有些封条被风吹掉了大半,残破的纸片在窗框上拍打着。
他沿着走廊走了一遍,脚下是厚厚的灰尘。
密室在哪里?
拿着钥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脚下的地面。
他想起来,当年查封时有一个地下室因为水管爆裂被淹过,没人细查。
他找到地下室的入口,铁板门被锈住了,他用了好大力气才掀开。
台阶上积了灰,墙角的蛛网一层叠着一层。
下面不大,一面墙上有一块颜色跟周围不一样,角落的接缝处积了灰,但不像是被水泡过的样子。
他蹲下去,用手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是闷的。
他摸索了一阵,找到一块活动的砖头,使劲一按,墙面弹开了一道缝,里面是空的。
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被防潮袋裹着。
侯亮平把电脑拿到地面上,插上电,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文档,加密锁定的窗口。
他输入了钟小艾的生日:0218。
屏幕弹开了。
那是一份信托协议的文档。
受益人:祁伟。
每个月通过一个指定账户,向祁同伟老家所在县的一所山村小学的指定账户付款。
落款日期是祁同伟死前三个月。
侯亮平瘫坐在地上。
他想起高小琴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以为祁同伟真正爱的是我?”现在,他明白了那句话的重量。
孩子的母亲是林小艾,钟小艾的表妹。
他坐在那里,后背靠着墙壁,水泥墙面又冷又硬,硌着他的脊梁骨。
他掏出手机,翻到钟小艾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开车往乡下赶。
到那所山村小学时,天色已经暗了。
学校不大,几间瓦房,围着院墙,操场上立着一根旗杆,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院墙外面,透过铁栅栏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亮着灯,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他在墙根站了很久。
等下课铃响,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在操场上追跑打闹。
一个瘦瘦的小男孩跑在最前面,跑几步回头看一眼,冲身后的人招手。
侯亮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孩子的眉眼。
他站在那里,胸口一阵发紧。
那个孩子的眉眼,跟钟小艾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
他有一种直觉,不用验什么,也不用查什么,这孩子的身世他一看就明白了,就像有一根线,把他和这个孩子连在了一起。
“你找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黝黑的脸,手里拿着一把锄头。
“我是省城来的,想打听一下祁同伟的儿子。”
男人打量了他一阵:“你是他什么人?”
“我不是他什么人。我是当年查他案子的检察官。”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爹在村东头,你去找他吧。”他指了指村子的方向,“往东走到头,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枣树。”
侯亮平道了谢,沿着土路往村东头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扬起一股尘土。
04
村东头第三家,门口果然有一棵枣树。
树很高,叶子茂密,有几根枝条探进院子里。
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一辆手推车靠着墙,车上放着半袋子玉米棒子。
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浑浊的声音:“谁?”
“大爷,我是省城来的,想跟您打听点事。”
门开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站在门口,背有点驼,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眼窝微微凹陷。
他打量了侯亮平一眼,没有说话,侧过身给他让了门。
屋里陈设很简单。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兑着半杯凉开水。
老人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蓝色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递给侯亮平:“你是为小伟来的吧?”
侯亮平愣住:“您怎么知道?”
“同伟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爹,以后要是有人来找小伟,你把这个本子给他。’我问他是谁,他说:‘来的人,就是欠了我一笔账的人。’”老人看着他,“欠了账,就该来还。”
侯亮平接过那个笔记本。
封皮发毛了,边角卷起,因为经常翻动而磨损得很厉害。
他翻开第一页,是祁同伟的字迹,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第一篇日记的日期,是小伟出生那年。
“今天去了县医院。远远地看了一眼,孩子长得像她。抱在护士手里,那么小。”他翻到后面,日期越来越密,内容越来越长。
有一篇写着:“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对不起的人很多。老父亲,小琴,还有那个女人。我对不起她。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那个孩子长成什么样了。”
他翻到最后一篇,日期是祁同伟死前七天:“我想去看看那个孩子。又不敢。我就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孩子眉眼,跟他妈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侯亮平合上笔记本,久久没有说话。
老人坐在床边,一直沉默地看着他。
他听到老人开口:“同伟年轻的时候心气高,总觉得天底下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后来摔了跟头,就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一个人闷着。”
“那个孩子,你见过他妈吗?”老人摇头:“生完了送过来,没说两句就哭了。我说:‘姑娘,你别哭,这孩子在,我就在。’她说:‘叔,我不配当妈。你让他好好长大。’那年她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
侯亮平在心里算了算,那应该是林小艾和丈夫还在闹离婚的时候。
她怀着孕,离了婚,不敢在老家待,跑到祁同伟的地方偷偷把孩子生下来,又托人送回来。
“她在哪?”他问。
“不知道。后来也来找过一趟,看了孩子一眼,又走了。后来再没来过。”老人叹气,“我听说她后来嫁到南方去了,也有了自己的家。同伟走的时候,她也没有来。”
侯亮平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本笔记本。
他低下头,翻到那页出生记录的复印件,确定上面清楚地写着“林小艾”三个字。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搪瓷茶缸吹得晃了一下,茶缸里的水泛起一圈涟漪。
“大爷,我能见见小伟吗?”
“明天吧。他在学校,明天周末会回来。”老人看着他,“你是来带他走的?”
侯亮平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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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他住在老人家的偏屋里。
床是一块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铺着一层旧褥子,有股樟脑的气味。
他没有脱外套,和衣躺下,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上那些裂纹。
零星的月光从瓦片缝里透进来,细得像一根根银针。
快天亮的时候他才迷糊着睡了一小会儿。
梦里有人站在他面前,是祁同伟,穿着一身旧西装。
他们好像坐在一条长桌前,隔着桌子面对面。
祁同伟开口说:“你欠我的,你该还。”
侯亮平惊醒,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传来鸡叫声,老人家在灶屋忙活,“嗵嗞——”一声响,冒出一股油烟。他坐了一会儿,穿上鞋走了出去。
小伟坐在枣树底下吃早饭。一碗稀粥,一个咸鸭蛋,半块馒头。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着侯亮平,没有说话,目光里带着一些审视的意味。
侯亮平在他对面蹲下来:“你叫小伟?”
“嗯。”他没停筷子,往嘴里拨了一口粥,“你是谁?”
“我是你爸爸的同事。他以前在省城工作。”
小伟放下碗:“我爸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侯亮平心里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他去世三年了。”
“我知道。”小伟又把粥端起来,喝了两口,“爷爷跟我说过。”
那顿早饭,两个人再没有说过话。
小伟啃完馒头,把粥喝干净,把碗和筷子放回灶台上,说了一声“我去上学了”,就背着书包往外走了。
侯亮平坐在枣树底下,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对老人说:“大爷,我想再看看祁同伟以前住过的屋子。老人指了指偏屋:“就是那间。他每次回来都住那间,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侯亮平走回偏屋,蹲下身,果然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薄,没封口,里面是两张纸。
他展开第一张,是一张鉴定报告复印件。
因为年深日久,纸已经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关键的那一行字:“经鉴定,送检样本A与送检样本B的Y染色体STR分型一致,父系遗传关系匹配。”
日期印的也很清晰。他接着看第二张纸。是一张出生医学证明的复印件,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个名字:祁伟。母亲,林小艾。
侯亮平感觉自己的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把两张纸装回信封里。
当年,祁同伟肯定是做过亲子鉴定的。
也就是说,他知道小伟是他的儿子。
他也知道,孩子的母亲是林小艾。
可是,高小琴告诉他,密室的密码是钟小艾的生日。
祁同伟为什么要用钟小艾的生日做密码?
他想起一个可能,心里咯噔了一下,后背生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如果祁同伟误以为林小艾是钟小艾的表妹,两个人长得像,那他会不会把林小艾当成了钟小艾?
那年火车上,他向钟小艾哭诉,说他这辈子不甘心。
钟小艾出于礼貌安慰了他几句。
后来他落魄回老家,遇到了长得特别像钟小艾的林小艾。
两个都不得志的年轻人,借着酒劲糊涂了一夜。
他以为那就是钟小艾。
他是对着一个像钟小艾的影子,把那份执念和渴望整个倾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