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甩在铁皮屋顶上,哗啦作响。
老郑把合同拍在桌上,那页纸轻飘飘的,上面的数字却压得人喘不上气。
二百万套。
定金不给,见货打款。
我攥着笔,手心全是汗。
老郑翻到签名那栏,签了字,抬头跟我说了两个字:发货。
三天后,第一批货装箱完毕,等待发运。
钱没到。
第十五天,一架波音787落在省城机场。
包机的那个人,带了二十多人的验收队,还带来一台贴着宏达牌子的机器。
那台机器,不是我们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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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的事,我记得特别清楚。
风大,扬尘把天染成了土黄色。车间里焊枪没停,我在办公室整理发货单。
门口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戴金丝眼镜,瘦高个,一身深灰西装。他递了张名片上来,自我介绍叫林嘉诚,是迪拜Al-Nassim集团采购代表。
我把名片拿进里屋。老郑正看图纸,头也没抬:“谁?”
“迪拜来的,说要订冷风机。”我把名片放他桌上。
他放下图纸,拿起名片看了好一会儿,起身走了出去。
林嘉诚没寒暄,直接递上一份询价单,上面中英双语列着规格和数量。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脑子嗡了一下。
老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越锁越紧。他放下单子:“你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我们是个小厂。”
“郑总,我们就是冲你们来的。”林嘉诚笑了笑,又掏出一份合同草案放在桌上,“不过有个前提条件,哈桑王子说了,要先见货。”
“见货?”
“第一批两万台,验收合格,全额打款。验收不合格,这批货我们不要。”
这话落地,办公室安静下来。隔着墙传来车间的焊机声,嗡嗡的,像谁的牙在打颤。
我扫了一眼草案上的单价,心里咯噔一下。按我们的成本算,那个价格,利润薄得像纸。还要垫付全部材料款,一分钱定金没有。
老郑没说话,拿过草案一页一页翻。翻完,搁在桌上:“定金呢?”
“没有定金。”林嘉诚说,“王子那边说了,中国小厂的东西,他见多了。货到验收,钱一分不少。不合格,退货就行。”
这话说得轻巧。两万台,成本垫进去,万一对方一句退货,全厂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老郑盯着合同,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像在数什么节拍。敲了十几下,他抬头:“等我一天,明天给你答复。”
林嘉诚点头,带人走了。门合上,屋里只剩我们俩。
我没忍住:“老郑,这单子……”
“你也觉得是坑?”
“单价太低,见货打款。搞不好白干。”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半支才开口:“我做了二十年冷风机,卖过非洲,卖过东南亚,就是没卖进过中东。”
“那也不能全厂的身家往里押啊。”
“二百万套要能签下来,厂里工人能安稳干五年。”他顿了顿,“老谢家孙子今年上大学,学费凑了好几家才凑齐。厂里接不到单子,三十几口人,喝西北风都不是个事儿。”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那晚老郑破天荒开了一瓶酒,给我倒了一杯。他自己先仰头干了,酒杯墩在桌上,说:“小周,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怕什么?”
“赔钱?”
他摇头:“我最怕别人说,中国制造不行。咱们做得出好东西,就缺个机会证明。”
他又倒了一杯,没急着喝,盯着杯子里那点酒光:“货做成什么样,我心里有数。这一锤子,我砸了。”
第二天,老郑给林嘉诚回了话。第三天,合同签了。
消息传开,有人兴奋,有人心里打鼓。第一批两万台,交货期四十五天。老郑掐着指头算了一下,跟全厂说了一个数:二十一天。
孙俊楠当场愣住:“老板,两万台的料,光是钣金开模就得十天,二十一天怎么可能?”
“三班倒,机器不停。”老郑说,“你也下去盯。”
谢金宝坐在角落,他没说话,把烟袋锅子磕了磕,起身往车间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我今晚就排焊工表。”
我望着老郑,还想劝两句。他摆摆手:“我知道你要说啥。不用说了。”
02
合同签了的第二天,唐文邦找上了门。
他穿一件灰色羊绒大衣,皮鞋锃亮,进门先笑着喊了一声:“郑哥。”
我认识他。以前在厂里干过三年钣金,手艺一般,嘴皮子利索,后来被鸿运电器挖走了。现在是那边的销售总监。
老郑正在车间看谢金宝焊样机,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他看了一眼唐文邦,没吭声。
唐文邦自己搬了张凳子坐下来,笑呵呵的:“郑哥,听说你签了个大单子?迪拜那单,二百万套?”
老郑拿砂纸磨着焊缝,没回头:“跟你有关系?”
“我好心帮你算了一笔账。”唐文邦也不恼,从大衣内兜掏出一张纸放在工作台上,“两万台冷风机,交货期四十五天。你厂里满打满算三十几个人,三班不停,一天撑死做六百台。你自己算算,做得出两万台?”
老郑没看那张纸,继续磨焊缝。
唐文邦又笑了笑:“我给你指条路。我们厂生产线宽,分一半出来让我代工,我不多要,一成的利润。”
老郑放下砂纸,直起腰,看着他。
“一成利润。”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你那边用铝管当铜管,用翻新电机当新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年那批出口东南亚的货,到港被退了整整四成?你想拿我这二百万套当垫背的?”
唐文邦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图纸你带走三年前的旧版,我不管。今天我把话放着,这单子,我的厂一天干不出一万台,但我一台都不会给你碰。”老郑说完,又蹲下,捡起砂纸照旧干活。
唐文邦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收起来,笑了声:“行,郑哥,你硬气。那咱们走着瞧。”
他走了。我看着他跨出大门,掏手机打了个电话,没听清说什么,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天傍晚,材料商老李打来电话,语气很急:“郑总,你们厂是不是出事了?我听同行说,你们接的那个大单子是骗局,对方压根不会打钱。”
老郑接过电话:“你听谁说的?”
“我老丈人的厂子在你们隔壁,说你们厂好几天没进货了。还说你要接的那单,其实是骗子设的局。”
老郑听完,把电话挂了,没有反驳。
那晚他一直待车间到凌晨。我后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灯还亮着,走进去。
他趴在一台样机前面,焊了一条焊缝,工整得像缝纫机走线。焊完,他盯着看了很久,又拿打磨机把那道缝磨平了。
我不解:“焊得那么好,磨掉干嘛?”
他把面罩摘下来,说:“不磨掉,留着让人学去?老款图纸已经让人拿走了,这东西,得换个新做法。”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说透,只让我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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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厂里开了个全体会。
三十几个人挤在食堂里,有人站有人坐。老郑把合同摘要抄在一块小黑板上,挂在最前面。大家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半天。
然后是单价。
有人先开了口:“郑总,这价格,做了跟白做有啥区别?”
“有。做成了,后面还有一百九十八万台。”老郑说。
“可咱连买材料的钱都不够啊。定金一分没有,钢板、压缩机、电机,哪一样不要现金?”
彭妮娜抱着账本报了一个数,那是账上所有能动的钱。场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有人小声嘀咕:“要不……材料上用点便宜的?反正老外也不一定……”
老郑把手里那根铅笔往桌上一顿:“不行。”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噤了声。
“我做了二十年产品,没坑过人。”老郑说,“这批货,材料用什么,工艺什么标准,我说了算。”
他顿了顿:“钱的事,我去想办法。”
散会之后,他去了银行。我在办公室等他,等到下午,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抵押合同。
“房子押了。”他说得很淡,“贷款一个星期内下来。”
我一下子站起来:“那套房您住了二十年!”
“房子是死的,厂子是活的。”他点了一根烟,“厂没了,三十几个人怎么办?”
我没话说了。
晚上我骑车路过他家门口,看见屋里灯亮着。正想走,听见门开了。老郑的媳妇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院子里,转身时,看见了我。
“小周啊,来找老郑?他说今晚住厂里。”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看了我一眼:“他这个人,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我不拦他。”
说完关门进去了。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站在那儿,心里头堵得慌。
第三天下午,贷款到账。
老郑把钱划给了两个供货商,又给压缩机的厂方打电话。
那边临时加价,多要了一百八十万。
老郑在电话里没跟人吵,只说了一句:“涨,就这一回。”
挂了电话,他冲孙俊楠说:“从明天起,你研究换电机和控制器的方案。”
孙俊楠点头:“我在试一种新的电容匹配,理论上能把噪音再压下两个分贝。”
“好。白天赶生产,晚上你试你的。”
那天夜里,车间里焊花一直溅到后半夜。
我走的时候,谢金宝还蹲在焊台前,手里抓着一根拇指大的弯管接头,对着灯看了半天。
他说:“这批活干完,我就能安心退休了。”
04
生产从第四天正式铺开。
老郑把车间切成了三段:下料,焊接,组装。谢金宝带几个老师傅盯焊接,孙俊楠管装配和测试。老郑自己来回跑,一天在车间里走两万多步。
我负责跑材料。钢板、铜管、电机、风叶,哪一样断档,整条线就得停。
头三天还顺利。到第四天出了事。
压机供货商来电,说发不出货。原定四十台压机只有十台能按时到。孙俊楠一听就炸了:“当初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的时候是一回事,拿货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老郑蹲在车间门口,听完电话,把手机递还给我,“你给其他两个品牌打个电话,问问有没有现货。”
我打了足足一上午电话,问遍了周边所有能供货的渠道,答案都是两个字:没有。
那天下午,我垂头丧气地回车间,准备挨骂。
老郑看了看我的表情,没说什么。
他起身去了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名片,找出一张,递给我:“打这个电话。”
那是一张手写名片,上面印着“刘为民,西安工业大学暖通实验室”。歪歪扭扭的电话号码用圆珠笔加在下面。
“刘教授,以前跟我一起做过一个地铁项目的通风系统。”
“人家是大学老师,能帮上什么忙?”
“他那实验室有几台老旧的工业压机。外人看是废铁,拆开来换个零件,比买新货还稳。”
我将信将疑,拨通了电话。对面接电话的正是刘教授。我说明来意,那边沉默了几秒,问了一句:“老郑让你们打的这个电话?”
“是。”
“他还在做冷风机?”
“还在做。”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有人给你们送三台机子过去,先顶着。”
我没想到这么顺利。挂了电话,回去跟老郑说了。
他点点头,没多问。
可第五天傍晚,供货商的电话又来了。这次不是压机的事,是钢板。原本订好的冷轧板,被另一家厂截了胡,说是加价拿走了。
唐文邦这人,手伸得真长。
老郑听完电话,把烟掐了,对我说:“你去一趟省城,老周那边有路子,看能不能调一批货。”
“哪个老周?”
“你爸。他在钢材市场干了二十多年,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愣住了。我知道我爸认识一些渠道,但自从我进了宏达厂,我爸就一直在劝我换工作,说这个小厂没什么前途。我拉不下脸回去求他。
老郑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你去试试,不行我另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硬着头皮回了一趟家。我爸正在饭桌前喝粥,看见我进门,头也不抬:“大忙人,怎么有空回来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爸,厂里需要一批钢板。”
他放下碗:“你那个厂,又要倒了?”
“没倒。接了个大活,被人卡了脖子,缺料。”
我爸看了我好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了半天,翻出一个旧手机。
他拨了个号码,跟人说了一会儿,回头对我说:“去城东老何仓库,报我的名字,先拉二十吨走。剩下的让他们开单子,下个月结账。”
“谢谢爸。”
他没理我,低头继续喝粥。我出门的时候,他忽然在背后喊了一句:“你那厂,好好干,别给人看不起。”
我鼻子一酸,没回头,扛着走了。
材料的问题总算解决了。
生产逐渐恢复节奏,第一批部件在第九天下线,谢金宝逐一过检,淘汰率不足百分之一。
孙俊楠的节能改进也出来了,整机能耗比原设计降了6%。
我明显感觉到车间的气氛变了。工人们走路带着风,干活嘴上哼着小曲。但老郑的脸色一直没松过。
他不止一次站在车间门口,朝远处望,一句话不说。我问彭妮娜,客户那边有没有反馈。她说没有,电话邮件都发过,毫无音讯。
“定金那事怎么办?”
“老郑说了,先做完再说。”
第二十一天,最后一批机组下线。
两万台冷风机整整齐齐码在成品区,蓝白的外壳在灯光下反着光。
谢金宝一台一台抽检完,末了捶了捶腰,对我说:“这批货,我做了一辈子,头一回觉得心里踏实。”
装箱那天早上,六辆集装箱车停在厂门口。老郑站在旁边,看着工人一箱一箱往里装。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也忘了掸。
箱子装满,他掐了烟,转身回来,语气平常:“先不发货。等他们验收完再说。”
“可合同写的,见货打款……货不出去,怎么见?”我问。
“货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们来了,不就能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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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货在仓库里码着,一天一天,没有动静。
哈桑那边始终没有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