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到敬酒环节,满堂宾客举杯欢腾。
我丈夫蒋维昱忽然夺过司仪手里的话筒,红着眼眶说父母供他读书不容易,当众宣布婚后每月给公婆一万二生活费。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公婆在台下抹着泪笑,我爸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慢慢站起身,穿过人群走向台上,从他手里拿过话筒。
他愣住了。
空气忽然安静得可怕。
我看着他那张被酒精熏红的脸,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每个角落:“蒋维昱,你一个月工资4500,另外7500块打算管谁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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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胡佳琪,今年二十八岁,在城东老巷子里开了一家花艺工作室。
店不大,也就六十来平,但养了我五年。
从最初半个月不开一单,到现在回头客一步步攒起来,也算在这行里站住了脚。
我喜欢花,喜花的人大多心里装着软处。
我也是。
跟蒋维昱认识是两年多前的事了。
那天朋友攒了个饭局,在水西门那边一家土菜馆。
我迟到了,推开包间门的时候,一桌人正喝到热络处。
他坐在靠里的位置,穿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端着一杯茶正听人讲话。
朋友看见我来了,喊了句“佳琪快坐”。
他顺着声音抬起眼看了过来。
就那一眼,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包间里的灯光亮了几分。
他主动往旁边让了让,把邻座的椅子往外拉开一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笑了笑。
那顿饭他话不多,但偶尔接一两句,总是恰到好处。
我坐在斜对面,不好意思总看他,低头吃饭的时候耳朵却一直竖着听他那边说话。
他讲的是他早年在县城读书的事,说为了省几块钱车费,冬天骑车十几里路回家。
席间有人起哄,问他条件这么好为什么不找对象。他笑了笑说,工作刚起步,不敢耽误人家姑娘。
散场时落了雨,我站在门口,他递过一把黑色长柄伞。没有多话,也没有借故多留。他冒雨跑向路边的出租车,回头朝我摆了摆手。
那天夜里我握着那把伞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心里暖得不像是六月的天。
后来他追了我三个月。
过程算不上轰轰烈烈,却像春雨润物一样,一点点渗进我的生活。
他知道我爱喝巷口那家的豆浆,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挂在我家门把手上。
有时候我赖床错过了,他也不催,只在微信里留三个字:“趁热喝。”他知道我忙起来顾不上吃饭,加班晚了到工作室门口,总能在台阶上看见他坐着,身边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热腾腾的宵夜。
有一次下大雨,我忙到晚上十点钟才出门,看到他蹲在屋檐下,半条裤腿都湿透了。
他看见我,站起来笑了笑说:“我猜你还没吃,买了你喜欢的馄饨。”他递过保温袋的时候,塑料袋里进了水,他的手指冻得通红。
我接过来什么也没说,眼眶却在那一瞬间热了。
那时候我问他,你不嫌烦吗?他望着我,目光认真的:“能追到你,我这辈子,不亏。”
我承认,我就是在那一刻彻底动了心。
他是研究生毕业,老家在县城,家里条件一般。
他讲他母亲在镇上做了半辈子裁缝,父亲当兵回来后在粮站干过几年,后来下岗了,靠打零工供他读书。
他说小时候家里困难,最苦的时候一天吃两顿饭,他妈把肉都夹给他,自己喝稀粥。
他讲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卖惨的意思。可他越是不当一回事地讲,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我带他回家见我爸妈那天,他穿得异常正式,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还拎了两瓶茅台。
我爸好面子,看了他这架势,脸上先添了三分满意。
我爸问他家里情况,他没有藏着掖着,老老实实把家底交代了一遍。
他说,叔叔,我知道你们条件好,佳琪从小没吃过苦。
但请您放心,我会尽我所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席间他起身去帮厨房端菜,我爸低声跟我妈说:“这孩子虽说出身差了点,但看起来是个懂事的。”我妈没接话,但看她的神情,心里也过了大半关。
饭后我妈私下跟我说,蒋维昱看着还可以,让我再观察观察。我当时觉得我妈是过来人,能说这话说明已经认可了。
只有闺蜜丁美惠从头到尾不太看好他。
我们三个人喝过一次咖啡。
他中途起身去洗手间时,丁美惠凑过来跟我说:“你谈了这么久的恋爱,他的工作和收入你摸过底吗?他那些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打肿脸充胖子你知道吗?”我当时不乐意听,回了她一句:“你不了解他。”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吭声。但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担忧的,不安的,像在看一个马上要踩空的人。
恋爱期间,蒋维昱对我花钱一直很大方。
吃饭从来没让我掏过钱,换季的时候送我衣服围巾,生日情人节更是提前备好礼物。
我提出过AA,他摇头笑着说:“我一个大男人,哪能让女朋友出钱。”
有次我问他,你自己一个月才挣多少,这么花你能撑住吗?他握着我的手说:“能让你高兴的事,多贵都值。”
我信了他,信得很彻底。我喜欢他这种骨子里带出来的体贴和温柔,喜欢他处处为我着想的那份细腻。
真正让我起了疑心的,是订婚前的一个周末。
那天他来找我,我们一起看戒指。
他挑了一款,说喜欢你戴。
我说有点贵了,要两万多。
他说没事,我有积蓄。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的价签,心里算了一笔账。
以他的收入,哪怕攒两三年也不够。
但他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好像这点钱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我问他:“你哪来这么多钱啊?”他搂着我笑笑:“攒的呗。娶老婆还不舍得花钱?”我没再问下去。
回家路上我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件事。
他那份工作到底挣多少钱,他从来没跟我细说过。
我问过一次,他含含糊糊地说每个月万把块。
我算了算,一个月接近一万块的工资,想存两三万也得咬咬牙吃小半年的泡面才够。
他平时吃饭住宿穿着样样都要体面,哪来的余钱买两万多的戒指?
我想不通。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段看似完美的感情下面,埋着一根多深的刺。那根刺在慢慢扎进我的掌心,只是我浑然不觉。
02
订婚后,两家开始商量结婚的事。
第一次见他父母是在县城。
他家在城郊一条老街里,二层小楼翻新过,但能看出来是旧房改造的。
门头不大,院里晒着玉米和干辣椒。
他母亲贾文丽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又黑又瘦,人到中年,说话带着浓重的县城口音。
她打量了我一眼,喊了声“姑娘来了”,看不出热络,也挑不出毛病。
他父亲倒是热情,张罗着我们进屋坐,泡了茶,又把家里的果盘端出来,剥了橘子递到我手里。
那天吃饭时,他母亲在桌上问了我几个问题,家里做什么的,爸妈身体怎么样,花店一年能挣多少钱。
我如实回答了,她哦了一声,没再往下接话。
气氛有一瞬间的微妙。
蒋维昱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冲我摇了摇头。
饭后我在院子里透气,无意间听见他母亲在灶房里跟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这媳妇能看上咱们这条件,你可得把她抓牢了。她那花店,听她说一年能挣十来万吧?她爸她妈就她一个闺女,往后家里的东西还不都是你们的?”
蒋维昱回了一句:“妈你少说两句。”
他母亲又说:“我跟你说,等你结了婚,工资不用交那么多给家里了,你顾好自己。这边我跟你爸还能撑着。”
当时我站在墙根底下,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手心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从耳朵眼里扎进来。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问问他,你跟我说的“月薪万把块”,跟我婆婆嘴里“不用交那么多”,到底是哪个真哪个假?
我没有进去问。
我安慰自己,老人家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小县城的人眼界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甚至告诉自己,他母亲说那些话,恰恰说明她不知道蒋维昱为我花多少钱,说明他并没有把所有的工资都上交给家里。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我最后得出的结论竟是:结了婚就好了。
我是真的傻。
订亲那天的礼数是按县城规矩走的。
他母亲拿了一张单子给我妈看,上面写着一套三金、八万八的彩礼。
我妈看了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回家路上我妈才开口:“八万八的彩礼,倒也不算多,咱们家再搭个二十万的陪嫁,也算全了面子了。”
那时候我还在心里替蒋维昱着想,想着八万八彩礼加上三金,他压力可不小。
我问他要不要少给一些。
他母亲那边已经开口说了:“佳琪啊,这彩礼我们尽力了。城里姑娘嫁到我们这小县城来,礼数上我们肯定做足了,不让人笑话。至于婚宴呢,县城这边亲戚多,我打算摆个十来桌。酒席钱我们出,收了礼金刚好能抵一抵。”
后来的对话让我心里更堵。
他母亲笑呵呵地跟蒋维昱说:“儿啊,你这结婚,家里攒的那点底儿可全掏空了。”蒋维昱低头没说啥。
他父亲插了一句:“娶媳妇嘛,花得值。”
那天回来路上他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时侧过脸看看我:“想什么呢?”我低头不说话。
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我知道委屈你了。以后我一定加倍对你好。”
我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句“你一个月到底挣多少钱”在嘴边绕了又绕,终究没能问出口。
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
蒋维昱已经在我旁边睡熟了。
月光隔着窗帘照进来,映着他平静的睡脸。
他睡着的样子其实很好看,眉头松开,呼吸均匀,像个毫无心事的大男孩。
我看着他,心里那些翻腾的疑虑又一点点沉下去。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也许他确实很难,但一直努力撑着体面。
后来婚礼筹备的日程越来越紧。
订酒店、选婚庆公司、买喜糖、挑请柬、试婚纱。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压下来,我忙得焦头烂额。
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想着还有什么事情没落实,晚上倒头就睡,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
蒋维昱那阵子也很忙。
他跟我说公司正在做一个大项目,上面催得紧,时常加班到深夜。
有时候我打电话过去,他接起来声音疲惫,说还在开会,说话不方便。
我心疼他辛苦,让他别太拼了。
他说:“我这不是想多攒点钱嘛,结婚了得给你好日子过。”
我心里的石头就这样被他一句话一句话地磨软了。
忙归忙,婚礼还是按步骤推进着。
婚宴订在城中心的芙蓉酒楼,我爸一口气订了五十桌,说不多备点不够坐。
他又给我加了二十万嫁妆,说“咱闺女这辈子就嫁这一次,不能让人看轻了”。
我妈私下劝他,说别太铺张了。
我爸眼睛一瞪:“我乐意。”
4月初,我送了一批订婚礼品去他公司附近的咖啡厅等他下班。
想给他一个惊喜,没提前打电话。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里等了他二十来分钟。
快六点的时候,他办公楼门口涌出很多人。
他跟几个同事一起走出来。
我正要起身招手,忽然看见他弯下腰,笑着拍了拍身边一个同事的肩膀,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远了。
我透过窗玻璃看着他背影,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那是一件我之前没见过的外套,卡其色的薄夹克。
我是傍晚到那里的。
他有别的事,没回家。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他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消息是:“老婆,今天加班可能要晚点回去,你先睡,别等我。”
我坐在咖啡厅里,手里冷掉的拿铁杯壁凝了一层水珠。心中盘旋的,是一种我无法言说的失落。
那阵子他回家越来越晚,话也越来越少。
有时我睡到半夜醒来,他还没回来。
有时他回来了,也是草草洗漱,倒头就睡。
我试图跟他聊两句,他总说“累了,明天再说”。
我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正常的。是我太焦虑了,是婚礼前紧张了。
直到有一天夜里,他的手机没电关机了,我帮他充上电。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我瞥见了一条弹出来的短信通知,来自银行的扣款提示。
我没有点进去,可那个数字已经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237.4元。
余额只有237块4毛。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我盯着那个数字,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蒋维昱。
他侧着脸,呼吸均匀,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平和而安宁。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我对自己说,不可能的,一定是看错了。
一个即将结婚的男人,怎么可能把所有的钱都花到自己只剩两百多块?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屏幕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很自然地按掉通知,说:“哦,周末取了两千块钱充油卡了。”我顿了一下问:“那你卡里怎么只剩两百多块?”他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个无奈的笑:“我爸妈那边不是要办酒席嘛,家里的菜棚也到期要续租,就转了两万块回去。”他补了一句,“老婆,我真的没什么存款了。以后就指望你养着我了。”他笑容灿烂。
我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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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的那套旗袍,是在5月中旬拿回家的。
大红色,真丝面料,左胸口绣了一朵金线牡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她在穿衣镜前转了两圈,回头问我:“怎么样?”我靠坐在沙发上,笑了笑说好看,显年轻。
她满意地又照了照镜子,边看边说:“你爸嘴上说不讲究这些,窗帘都换了新的。咱们家就你这么一个闺女,得体面点。”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那天晚上雨下到半夜才停。
我坐在自己房间里的梳妆台前,面前摊着一个不厚的牛皮纸袋。
里面放着我让丁美惠帮我查的东西。
她说她去找了在人社局的朋友,以熟人打听的方式,查了蒋维昱的社保缴纳基数。
纸上的数字不大,但结结实实地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的社保基数,是按照月薪4500元的档位交的。
他跟我说的每个月的工资,出入巨大。
他在朋友圈里晒过的项目提成、年终奖,完全没有依据。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面嗡嗡作响。
我回想起他送我的那条金手链,那枚求婚钻戒,那件两万多的大衣,还有那些他隔三差五带我去的餐厅……
这些开销,靠一份4500的工资,远远撑不起来。
那他到底哪来那么多钱?答案我自己甚至不敢深想。
我关了灯,在黑暗里坐到将近凌晨。
门锁响了,他回来了,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推开门,看见我在黑暗里坐着,明显吓了一跳:“怎么不开灯?还没睡?”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在沉默了一阵之后开口:“蒋维昱,你跟我说实话。你一个月到底挣多少钱?”
他站在门口,没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笑意:“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
他顿了一下:“不是跟你说过了嘛,底薪加绩效,平均下来一个月能有一万一二。”他走过来坐到床边,伸手揽住我的肩,“怎么,是最近花店的账有点紧张?”
我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隔着睡衣传过来,耳朵边却回响着那个社保基数的数字。我想再多问一句,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大概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安静了一会儿,声音放缓了:“我知道结婚这段时间事情多,你心里不踏实。我妈那边的事你不舒服我也知道,但她是长辈,能忍咱就忍一忍。以后的日子是我们俩过的。佳琪。”他握着我的手指头,“你要相信我,我心里有数。”
他有数吗?
如果真有数,为什么要把自己卡上花的只剩两百多块钱。
如果真有数,为什么他的社保基数和他嘴里跟我说的工资差了那么多?
我心里全是这句话。
可最后我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说:“我不问了。”
不是不想问,也不是信了。是隐约感到那张纸一旦捅破,底下藏着的东西我没有勇气面对。
婚礼前三天,我妈特意让厨师列了婚宴菜单。
十二道凉菜、十六道热菜、两只汤锅,外加四样点心。
我妈一项一项对了一遍,又打电话去酒店确认菜品配送时间。
我看着我妈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对我这么好,我要怎么跟她说,你女儿嫁的那个男人,可能不是一个多么靠谱的人。
那几天,我睡觉时经常惊醒,醒了再也睡不着。
丁美惠打来电话试我的口风:“怎么样,还想结吗?”我沉默了很久,没回答她。
她就什么都明白了,叹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他:“都这个节骨眼了,不上不下,怎么办?”丁美惠说:“拖字诀没有用。你嫁过去再离,代价更大。”我呼吸一滞。
那晚我一个人想了很久。
想他的好,想他的笑,想他冻红的手指和嘴边那句“趁热喝”。
我甚至想,也许他真的遇到了什么难处,也许他说的情况都是事实,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想让我操心,才选择了隐瞒。
我替他想了一个又一个理由,一个又一个借口。
最后一个晚上,我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跟他说:“婚礼前我想跟你聊聊。”他那边有点吵,像是还在外面。
他压低声音道:“我现在有点事,今晚聊行吗?”我说:“好。”
晚上十一点他回来了,满身酒气。
坐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眼里的红血丝一条一条的:“佳琪,我最近压力太大了,如果能熬过这一段,一切都会好。”他松了松领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妈今天打电话,又在问婚宴的事,我这边亲戚来的人比预想的多,怕礼金收不回酒席本儿。我心里烦。”他靠过来,额头抵着我的肩,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佳琪,还好有你。”那一刻我心里那座坚硬的墙,被什么东西撞得晃了晃。
我没再追问。
06月14日早上,天还没亮,我被闹钟吵醒。
窗外下了一场薄雨,空气里带着潮润的泥土气息。
我妈来敲我的门,手里端着碗红糖水荷包蛋:“吃点东西,待会化妆师要来了,饿着可不行。”
我就着我妈的手把那碗荷包蛋吃干净。
如今回想起来,那是好长一段时间里,我吃过最踏实的一顿饭了。
化妆师给我上底妆的时候,我妈站在一旁,看了又看,眼眶红红的。
她忍着没有掉眼泪,只帮我理了理头发上的碎花:“咱们佳琪真好看。你爸说了,今天要是有人欺负你,他第一个不答应。”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百种滋味翻搅成一片。我差点想说,妈,我不想嫁了。
但我没说。
吉时到了,接亲的车队到了楼下,蒋维昱穿着一身黑西装从车里走出来。
他精神极了,头发剪短了,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捏着一束红玫瑰,一路笑着跑上楼梯。
他进门的时候,伴娘们还在堵门要红包,他笑着掏了一沓出来,喊着“开门吧,我老婆在里面等着呢”。
伴娘起哄,让他单膝跪地念保证书。
他真的跪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念那句台词:“我蒋维昱一辈子对胡佳琪好!工资卡上交!家务全包!绝不让老婆受半点委屈!”满屋子笑声,掌声。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幕,有一瞬间,几乎真的要相信那些话都是真的了。
可我却记得清清楚楚,从认识他到现在,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工资卡长什么样。
04
接亲的车队绕着老城区转了一圈,回到芙蓉酒楼门口时已经将近十一点半了。大红的拱门立着,彩带气球飘了一路,锣鼓声夹着鞭炮声响成一片。
我站在婚车前,穿了那件定制的白婚纱。
蒋维昱站在车门外,伸手迎我。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赚了天大的便宜一样。男人这一辈子,就今天最风光了吧,我这样想。
我爸走过来,把我的手交到蒋维昱手上。他没怎么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蒋维昱的肩膀:“好好待她。”蒋维昱认真地点头,喊了一声爸。
走进宴会厅大门的那一刻,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大厅里坐了满满当当的人,五十桌,座无虚席。
舞台两侧摆满了玫瑰和百合,灯光打下来,满场都是暖洋洋的金色。
丁美惠坐在靠近过道的位子上,穿着一件浅紫色伴娘裙,看见我进场时冲我竖了竖大拇指。
我看了她一眼,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婚礼主持人是个年轻小伙子,声音中气十足,串词一套一套的。
他讲了我跟蒋维昱“相遇相知”的故事,那些被润色过的细节听得我自己都有些恍惚。
恍惚间我觉得他讲的是别人的故事,但我确实又在那舞台上,穿着沉重的婚纱,手里握着那个男人的手。
宣誓环节,主持人问蒋维昱:“你愿意娶胡佳琪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爱她尊重她陪伴她吗?”他声音洪亮地回答:“我愿意。”全场响起了掌声。
主持人转过头问我的时候,我轻轻看了一眼台下的父母,又看了一眼蒋维昱,停顿了那么几秒。
那几秒里,全场鸦雀无声。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的,像擂鼓。
然后我点了点头:“我愿意。”
掌声又一次响了起来,司仪在旁边说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蒋维昱捧起我的脸,在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动作温柔得像怕弄碎了我。
台下传来尖叫声和口哨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满场灯火刺得我眼睛发酸。
有什么东西是我放不下的,又有什么东西是我抓不住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敬酒环节开始后,蒋维昱喝了不少酒。
他平时酒量不差,但今天他敬得太猛,每一桌都是一口干。
从第一桌走到第二十几桌,他的脸越来越红,眼睛也越来越亮。
我拉了拉他袖子低声说,你少喝点。
他侧过头来,笑着说没事,高兴,喝不倒。
走到娘家亲戚那边时,蒋维昱被拉住灌了几杯。
他红着脸站不稳了,扶着我胳膊说:“佳琪,我真的很高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一个县城出来的穷小子,能娶到你这样的老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动了情。
旁边亲戚们看着这幅场景,连声说小蒋这孩子实在,懂得感恩,以后日子肯定红火。
他喝得满脸通红,却突然松开了我的手,径直走向了台上。他找司仪拿话筒,司仪愣住了,但也没多想,把话筒递给了他。
他站在舞台正中央,鞠了一个有点踉跄的躬。
他开口说:“各位亲人长辈,今天是我蒋维昱人生里最大的喜事。借这个机会,我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几句话。”
大厅里的喧闹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
他双手握着话筒,声音在厅内回荡:“我是农村出来的孩子,我爸妈为了供我读书,耗干了心血。没有我爸妈,就没有我的今天。”他朝台下公婆那桌的方向指了指。
我看不见他母亲的表情,但能看见他母亲那边不少人都在抹眼泪。
他继续说:“我知道,将来结了婚有了小家庭,难免会疏忽了生我养我的爹娘。今天我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立个誓。”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从婚后第一个月起,我每月给我爸妈一万两千块生活费。我日子过得紧一点没有关系,我爹娘养我这么大,不能老了老了,没人管他们。”
安静的厅里爆发出几乎能掀翻屋顶的掌声和喝彩声。
我坐在主桌上,手里捏着一杯饮料,冰凉,纹丝不动。
脑子里的轰鸣声逐渐消退了,只剩下他刚说的那个数字还在耳边打转——一万二。
他每个月工资四千五。
四千五百块,他要给父母一万两千块。
那剩下那七千五,他打算从哪儿来?
从我的嫁妆里出?
从他骗来的网贷里补?
还是从我花店的营业额里拿?
我望着他站在台上意气风发的脸,那张脸忽然变得遥远又陌生。
我握着杯子的手越来越紧,指尖冰凉。
掌声还在延续,已经有人站起来叫好。我爸在这桌低声说了句:“这孩子心思还挺孝。”声音里带着些赞许。
我没有说话。我清楚那七千五百块的缺口意味着什么。
他把话筒递还给司仪,意气风发地往台下走。
他还没有来得及接受更多赞扬和祝福,我已经站了起来,推开椅子,朝台上走了过去。
司仪看到我走向台,愣了愣:“新娘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伸出手,轻声说:“让我说两句。”
司仪犹豫了一下,把话筒递了过来。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又重重地跳了两下。
我站到那个舞台上,握着手里的话筒,余光看见台下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我。
有人感觉到气氛变化,交头接耳地小声嘀咕着。
蒋维昱站在台下,抬着头看我,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一丝不安,但他还没有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
我举起了话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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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一个瞬间。
大厅里的灯光亮得刺眼。
我站在台上,面前是五十桌酒席,数百号人的目光。
他们都在等着我开口。
我本来想说什么来着?
脑子一片空白,视线扫过台下,扫过一张张或好奇或疑惑的脸,最后,落在了蒋维昱那张隐隐发僵的脸上。
他大约开始觉得不对劲了,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看口型像是“佳琪”。
他朝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就在他犹豫的那几秒里,我开口了。
“蒋维昱,你一个月工资4500。”
满堂寂静。
我感觉到自己声音在这场灯光里飘着,像一块石头重重砸进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扩向远方。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晃了一下,又落回我脸上。
“剩下的7500,你打算管谁要?”
蒋维昱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嘴还半张着,像是准备说什么客套话。
笑容在他脸上僵成一种奇怪的样子,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喉结动了动,干涩地笑了一声:“佳琪,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了吗?”
我举起了手里的手机。
屏幕亮着。
上面的截图是丁美惠帮我查到的社保缴费记录:“你的社保基数是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四千五。一个月四千五的工资,你要一个月给家里一万二。你是打算让我出了这个钱,还是打算出去抢?”
他脸色刷地白了。
白得没有血色,嘴唇也跟着泛青。
台下有了动静。
先是最边上那几桌,有人站起来张望。
接着嗡嗡声像潮水一般扩散开来。
我听见了有人在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清清楚楚地听到有人问:“他说他一个月挣多少?什么?他不会自己没名没分地拿着假话应付吧?”
我爸妈那桌上,我爸手里拿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慢慢把酒杯放下来,脸色铁青地看向我。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妈整个人僵着,像座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我婆婆从椅子上站起来,尖着嗓子喊了一句:“你瞎说什么呢!我儿子一个月挣多少钱你怎么知道?你是在造谣!”她说话时声音发着抖,也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心虚。
蒋维昱猛地醒过神来,快步冲上台阶,伸手就过来抓我的话筒:“佳琪你喝多了,别闹了。”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声音没有停下来,嘴巴还在说:“你每个月确实给你爸妈转两万,但那是你妈让你转的。你在外面欠了多少钱,你敢当着大家的面说吗?”
台下倒吸凉气的声音像一片浪头打了过来。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掏出手机,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还有人快步朝门口走去。
蒋维昱的手僵在半空,整张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死灰的颜色。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完整的字也吐不出来。
他母亲贾文丽扯着嗓子哭喊着:“我的儿啊!娶了个什么媳妇!婚礼上就这么泼脏水!你这个毒妇!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她话还没说完,我爸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
他手边那只白酒杯震倒了,骨碌碌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你给我闭嘴!”我爸喝道,声音炸雷一般在大厅里炸开。
这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压住了整个宴会厅的嘈杂。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我爸。
他脸上火辣辣的,手撑着桌面,指节微微发抖。
我妈在旁拉着他,她的眼眶已经红透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说不清的情绪:理解,心疼,还有一丝担忧。
蒋维昱的父亲坐在位子上没动,脸上看不出表情。他谁也没看,只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微微摇晃的酒,沉默久久。
丁美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她站在靠近舞台的位置,看着我的方向,眼神里带着鼓励。
我做了这个决定,我心里那块压了不知多久的石头,像瞬间搬走了。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了回头的余地。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话筒,转身沿着舞台侧面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光打在我白色的婚纱上,裙摆拖了很长的尾巴,重重地刮过地面。
所有人都让开了一条路,目光追随着我一路往前走。
我走到宴会厅门口,拉开那扇沉重的大门。夏天的风裹着热气扑面而来。我妈在后面喊我,声音哽咽:“佳琪!”
我停住脚,回头看着她。
她正推开椅子朝我走来,动作急切,脚下差点绊住。
她的妆花了,脸上挂着泪珠。
我喉咙发紧,轻声说:“妈,对不起。”她走到我跟前,抓住我的手,使劲攥了一下:“你跟妈说实话,他的事,你是早就知道了,还是今天才知道?”
我张了张嘴,涩声说:“我知道了一部分。”
我妈点了点头,松开我的手,转身大步走回大厅。
她站在我爸身侧。
我爸看我站在门口,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走。跟你妈回家。”我转过身,走出那扇门的时候,身后的大厅里彻底炸了锅。
我在酒店停车场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地砖上,一步一步朝出租车停靠点走着。
车流声、蝉鸣声交织在一起,刺得我鼓膜嗡嗡作响。
脑海里翻来覆去,挥之不去的,却始终是他那张惨白的脸和四处躲闪的目光。
我努力回忆,这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错的。
是他第一次递伞的那个雨夜,还是他说“工资全交给你”的清晨,还是更早更早,在我们还没相遇的岁月里,他已经被某种东西打磨成了一个谎言叠着一个谎言的人。
车子开动后,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街边的梧桐树一树一树地往后退。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见我穿着婚纱,却没有多问。
他大概以为我刚从婚车里偷跑出来,车厢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皮革味,混着窗外涌进来的热风。
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不是为蒋维昱,是为我自己,为那个在饭局上、在他温柔照顾下心动的自己,为那个明明是看见疑点、却一次次替他找理由的自己。
可再怎么难过,该来的总归要来的。
06
我直接回了娘家。
那一路上的时间过得异常漫长。
出租车穿行在城市午后空旷的街道上,阳光白晃晃地洒在路面上。
我穿着婚纱坐在后排,觉得整个人像被从身体里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爸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
大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眼睛已经肿了。
我爸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有抽,烟灰已经落了长长一截。
见我进来,我妈一下站起来,快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像怕我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开口问了一句:“佳琪,你还好吧?”
我点了点头。我没有哭,一路都没有哭。走到这一刻,我反而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我爸从阳台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沉声问:“他的工资是4500,你是早就知道,还是今天才发现?”我说:“婚礼前查过他的社保基数。”我爸把烟头摁灭在阳台栏杆上,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那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捅进了我胸口。
我垂下眼睛,低声道:“因为你们请帖都发出去了,酒席也订了。我不想让你们丢面子,不想让你跟我妈下不来台,我不想……”我一连说了好几个“不想”,声音越来越低,最终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我没办法在他面前承认我犯了一个多大的错。
我说我心疼你们操劳,说我怕让你们失望,说我觉得他也许会悔改。
每一个理由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我妈走过来,把我揽在怀里,摸着我的头发:“傻孩子,面子有什么要紧。你过得好才是最要紧的。”她声音哽咽,却还努力撑着一个不算稳当的笑。
那天下午,我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了。
先是蒋维昱打来的电话,我挂掉,他再打,我又挂掉,循环往复了不下七八次。
后来消息弹出来:“佳琪,求你接电话,听我解释。”我没有看,删掉对话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倒扣在桌上。
紧接着是他母亲用他的手机打过来,响了三声,又挂断。
接着又是一条消息,上面一串不堪入目的文字:“胡佳琪你个小贱人,你毁我儿子名声,你这个小骚货,怪不得没人要,你……”中间的内容我没看完,直接把号码拉黑。
丁美惠的电话打了进来,问我在哪。
我说在家。
她说:“我马上来。”半小时后她出现在我家楼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两杯奶茶。
她进门后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把奶茶递给我说:“先喝口水润润喉,别想多,都过去了。”
看我坐定后,她拖了一把椅子坐到我对面,认认真真的看着我:“今天你走了以后,蒋维昱站在台上足足愣了三四分钟,整个人像傻了一样。后来他下去跟他妈吼了几句。他爸在旁边,脸都憋成猪肝色了。”我低头吸着奶茶没有接话。
她继续说,“你走了以后他回头想追出去,被你家舅舅拦住。”
她顿了一下:“你舅舅当着全场的面说了句,‘你小子要是敢追上,就别怪我不客气’。”我感觉胸口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气,终于稍微吐出了一点。
至少有人替我说了话。
那晚我睡得很早,反而一夜无梦。
大概是对一件事彻底死了心,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完全醒透,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门外高声喊着什么,声音尖利刺耳。
我从床上坐起来,就听见我妈在客厅说:“你们家儿子做出这种事情来,还有脸上门闹?”
我穿上外套出去。
门半开着,贾文丽站在我家门口,穿一件旧碎花短袖衬衫,头发凌乱的,脸上带着一股泼辣蛮横的凶劲。
她扯着嗓子喊:“我儿子哪里亏待她了?结婚当天当着百来号人的面打她男人的脸!这叫什么事!今天你们家必须给个说法,否则我就坐门槛上不走了!”
她身后站着蒋维昱的父亲蒋建伟,脸上眉头拧成一团。
蒋维昱没有来。
我爸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垂在身侧,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忍着没有发作,声音却冷得像一块冰:“你儿子自己做了什么事,你让他自己来说。让一个当妈的站在门口撒泼,算什么本事?”
贾文丽嘴一撇,声音更响了:“我儿子读了那么多年书,如今堂堂一个公司总监,娶了你们家闺女,那是你们高攀!你不谢我儿子就算了,还让他当众丢人,你们安的是什么心!”她话头一转,又指向我:“你这种女人,离了我儿子谁还敢要你?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我站在卧室门口听着这些话,太阳穴突突地跳。我没有接她的茬,只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贾文丽还在那里骂个不停,翻来覆去说那几句话。
骂我不孝、骂我薄情,骂我是“搅家精”,说我把好好一场婚宴搅黄了。
我电话那头接通了。
我说:“喂,110吗?有人私闯民宅,在我家门口闹事。”
贾文丽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脸上闪过一丝恐慌。
我爸在那头握了握拳头。
我妈拉住我的胳膊,低声道:“佳琪,别闹出人命。”我看着贾文丽说:“妈。我最后喊你一声妈。你现在自己回去,体体面面地回去,咱们的事后面再谈。你要是不走,等警察来了,我看你面子上过得去不?亲戚朋友们知道你今天堵在儿媳妇家门口撒泼,他们怎么看你儿子?”
贾文丽张了张嘴,一时没有接上话。
他身后的蒋建伟终于开口了:“算了,走吧。丢人丢得还不够多吗?”他扯了扯贾文丽的胳膊,硬是把她从我家门口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俩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关了门,我爸沉默着坐了很久。他看着我,目光里满是复杂:“佳琪,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握着手中那杯凉掉的奶茶,说:“我想离婚。”
客厅安静了一阵子。我妈先反应过来,声音轻轻的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心里有一根弦,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终于断了。也终于,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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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等蒋维昱再出现在我面前,已经是三天之后。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长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跟我记忆里那个永远穿着白衬衫、头发一丝不乱的体面男人判若两人。
我妈开门看见是他,没让他进。
他就站在门口,隔着防盗门喊:“佳琪,求你出来跟我说两句话。”
我在卧室里听到他的喊声。
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疲惫的哀求,跟他婚礼那天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
我坐在床头没有动。
我妈站在客厅回头看我,目光里带着询问,仿佛在等我自己做决定。
我起身走到门口,隔着防盗门看着他。
我平静地开口:“有什么话,你说吧。”
他声音一下子就哽住了:“佳琪,那天是我错了,是我喝了酒,脑子一热说出去的话。我没考虑你的感受,是我不好。你原谅我一次,咱们回去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你要给爸妈每月一万二,不是酒话。你在台上说得那样清楚,大家都在鼓掌,说你有孝心。”蒋维昱急急地说:“那都是嘴上说说的,意思是让老人家高兴一下。实际给多少回头还不是咱们商量着来?”他说话时眼里带着一丝焦灼。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佳琪,求你了,结婚证都领了,给我个改过的机会。”
我问他:“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说。”
他使劲点头:“你说你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他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目光闪了一下,避开我的注视:“我没欠钱。”
“那你工资还剩多少?”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低声说:“工资都给你,我留一千零花就行。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我全改。你要怎么管都行。”他说着说着,手从防盗门的缝隙里伸进来,想抓我的手腕,被我妈拿一把扫帚毫不客气地挡了回去。
“走吧。”我妈语气坚定:“等我们商量好了会联系你。”
蒋维昱走后,我妈靠在门背后,看着我,轻声说:“佳琪,你信他么?”我没有回答她。
我心里很清楚,他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却始终没有说出他的钱去哪里了。
那之后我找了律师。
律师姓王,五十来岁,我妈以前的同事推荐的人。
她戴着金丝眼镜,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我给她的资料,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她放下最后一张纸,抬头看我:“他名下的负债你清楚吗?”我说:“不清楚,但我怀疑有不少。”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我需要调取他的银行流水。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申请法院调查令。”她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根据你提供的情况来看,这事儿恐怕比你想的要复杂很多。”
那份心理准备,在我拿到他银行流水的复印件时,彻底被击碎了。
我也终于明白他母亲为什么要在婚礼前给我打电话说她儿子给我们家“长脸”。
因为那张脸,全是用泡沫撑起来的。
蒋维昱名下有三张信用卡,全部透支,每一张都还着最低还款额。
另有两笔网贷,一笔四万,一笔三万五,分别来自不同的平台。
这些债务加在一起,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还款能力范围。
他每个月的工资打进卡里后,很快就会转出,一部分还信用卡,一部分用于日常开销,还有一部分流向了股市。
他炒股的账户流水我调出来了:亏多赚少,仅半年时间,就赔了将近六万块。
为了填补这个窟窿,他又去借了网贷。
他当初送给我的那条金手链,那枚婚戒,那件大衣,那些一顿饭几百块钱的浪漫,全部是用他拆东墙补西墙的借款堆出来的。
他为了追到我,编织了一个又一个精致漂亮的泡沫,美丽而空洞。
而我竟然在那堆泡沫里,天真地做了两年的梦。
王律师放下那些文件,看着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说:“起诉离婚。”
我刚回到工作室楼下时,远远地看见花店的卷帘门上被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了几个大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上面写着“骗子全家不得好死”。
落款画了一个丑陋的猪头。
我站在店门口,浑身一阵阵发冷。
不是害怕,是一种彻骨的寒。
我拿起手机拍了照,又打了物业电话调监控。
监控画面里,一个穿着碎花短袖的中年女人在凌晨四点左右出现在我的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支粗头马克笔,写完了,还回头看了看,消失在街角。
那个背影,哪怕隔着模糊的监控画面,我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贾文丽。
她又第二天带着一帮远房亲戚跑到我花店门口,拉着横幅,白底黑字,上面写着“胡佳琪骗婚骗财,逼良为娼,天理难容”。
我远远地看见那条横幅,站在马路对面,气得双手发抖。
丁美惠站在我旁边,脸色铁青:“我报警了啊。”
我报了警。
警察来调解,那几个亲戚一哄而散。
贾文丽临走时冲着我喊:“胡佳琪!你等着!你把我儿子害成这样,我不会放过你!”街坊邻居围着看热闹,有人拿着手机拍视频,有人交头接耳嘀咕着什么。
我在那阵嘈杂声中站得笔直,没有掉一滴泪。人一旦被逼到某个份上,反而会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坚硬来。
晚上回到家里,我妈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问:“佳琪,你那个花店还要继续开吗?”我坐在凳子上,手捧着温热的茶杯,说:“开呀。凭什么不开?”花店是我大学毕业后一手一脚经营起来的,从没靠过别人,以后也不会。
那天夜里,我把蒋维昱所有的联系方式、微信、短信记录,全部留存底档后拉黑。
我没有再跟他说过一个字。
我在等法院的传票。
那段日子像一场拉锯战,每一天都像在泥沼里挣扎。
但也就是在那些最难熬的日子里,我终于把自己从那个叫“爱情”的迷障里彻底拷问了出来。
我不后悔爱过他。但我后悔没有早点看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