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发动的时候,我正站在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车窗户里全是笑脸,马杰在过道里窜来窜去,周冠宇举着手机拍照。
曹兆最后一个上车,屁股刚挨着座位就喊司机快走。
车轮子碾过门口那个水坑,泥点子溅到我裤腿上。
没人回头。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叠成四折的纸条,手心里全是汗。
车拐上大路,看不见了。
我转身回了宿舍,把门反锁,窗帘拉严实,手机扔在桌上。
躺下的时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半夜手机亮了,我没接。
后来我才知道,那会儿厂里已经废了三百多个齿轮,曹兆正从海南往回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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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永盛机械厂建了十五年,我就在里头干了十五年。
当初来的时候,厂子就一台旧车床,还是曹兆从倒闭的镇办厂里淘来的。
那台车床的导轨磨损得厉害,加工出来的活儿跟狗啃似的。
曹兆不懂技术,只知道着急,蹲在车间门口抽烟,一天能抽两包。
我花了三天三夜,把导轨刮研了一遍,又车了个新的丝杠换上。
那批活儿交出去,对方老板亲自来厂里看,拍着曹兆的肩膀说,你捡到宝了。
曹兆那会儿对我客气,逢人就介绍,这是我们萧师傅,技术一把手。
后来厂子慢慢大了。
三十多台设备,车铣刨磨钻,哪一台我没修过?
哪一台的脾气我不清楚?
三号铣床的变速箱有异响,得用二硫化钼润滑脂,不能用普通黄油。
七号车床的尾座锁紧手柄松了,得往里垫两层铜皮。
这些事,都在我脑子里装着,别人不知道。
可厂子大了,人也多了。
曹兆身边围了一堆人,销售的马杰,行政的小刘,还有新来的大学生周冠宇。
开会的时候,曹兆坐主位,马杰坐左边,周冠宇坐右边。
我呢,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有时候干脆站着。
没人给我让座,我也不争。
赵玉婉为这事跟我吵过。
她说你在厂里干了十几年,连个办公室都没有。
我说我要办公室干什么,车间就是我的办公室。
她说你就是个老黄牛,吃的是草,挤的是奶。
我说草也行,奶也行,反正饿不死。
今年开春,厂里接了一笔大单。
对方是外省一家矿山机械公司,要一批精密齿轮,精度等级比我们平时干的活儿高了两级。
图纸拿回来那天,曹兆在会议室开了动员会。
我翻了一遍图纸,心里咯噔一下。
公差要求太严了,尤其是齿形误差,控制在零点零几毫米。
厂里现有的设备,如果不重新校准,根本干不出来。
散会以后,我在走廊里拦住魏军。
我说魏主任,这批齿轮不是闹着玩的,三号铣床和七号车床都得重新校准,至少得两天时间。
魏军是车间主任,管生产,也管技术,但他技术底子薄,平时全靠我撑着。
他听了以后皱了皱眉,说我跟曹总汇报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在车间门口碰见魏军。
我问他汇报了没有,他说曹总在忙旅游的事,顾不上。
我说那我自己跟曹总说。
魏军拉住我,说老萧你别急,等旅游回来再说,不差这两天。
我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下午,我趁着周冠宇去仓库领料的空档,在他工位上放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得很清楚:开机前必须重新校准三号铣床和七号车床,参数调整方法见背面。
背面我画了简图,标了具体数值。
周冠宇回来以后,我看到他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就压在文件堆底下了。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那个动作,什么也没说。
赵玉婉晚上问我,旅游的事定了没有。
我说定了。
她说你去不去。
我说没我。
她手里的碗啪地搁在桌上,说凭什么没你,你是技术总工,厂里哪台机器离了你行?
我说名单是马杰拟的。
赵玉婉更来气了,说马杰算什么东西,一个跑销售的,他凭什么拟名单。
我说你小点声,邻居都睡了。
她说我不管,你明天去找曹兆,问问清楚。
我没去找。
十五年了,我太了解曹兆这个人。
他看重的是能说会道的人,是能给他挣面子的人。
马杰能陪客户喝酒,能说漂亮话,周冠宇有大学文凭,拿出去好听。
我呢,一个中专生,不会说话,不会来事,只会埋头修机器。
在曹兆眼里,我就是个干活的,有也行,没有也行。
可我心里有杆秤。
我知道厂里每一台设备的深浅,知道每一个活儿的难易。
这批齿轮,如果按老参数干,百分之百要出问题。
该说的我说了,该写的我写了。
剩下的,不归我管。
睡前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赵玉婉还在客厅里生闷气,把遥控器摁得啪啪响。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刚进厂那天。
那天也是春天,曹兆递给我一支烟,说萧师傅,以后厂里的技术就靠你了。
那支烟我没抽,夹在耳朵上,后来干活的时候掉在地上,被车床的铁屑埋了。
我翻了个身,听见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窗帘,在墙上晃了一下就没了。
02
旅游名单是出发前三天贴出来的。
红纸黑字,用毛笔写的,曹兆的字。
上面一共十二个人,马杰排第一,周冠宇排第二,魏军排第四,连食堂的老刘都在上面。
我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没有我的名字。
彭妮正好从财务室出来,看见我站在公告栏前面。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就沉下来了。
她说老萧你别走,我去找马杰问清楚。
我拉住她袖子,说算了。
彭妮瞪着我,说算什么算,你在厂里干了十五年,去海南旅游没有你?
她嗓门大,走廊里好几个脑袋从门后面探出来。
我没再拦她。
彭妮踩着高跟鞋噔噔噔上了二楼,直接进了马杰的办公室。
隔着门我都听得见她的声音,老萧为什么不在名单上,你给我说清楚。
马杰的声音低,听不太清,但有一句话飘出来了,技术岗不属于管理骨干。
彭妮出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
她跟我说,老萧,马杰说你上次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心里有气。
我愣了一下。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马杰报工时的时候多报了八十个,我在车间核对的时候发现了,当场指出来。
那时候曹兆也在,马杰脸上挂不住,从此见了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我说算了彭姐,不去就不去,海南那地方热,我也待不惯。彭妮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下午干活的时候,周冠宇凑过来。
他手里拿着手机,给我看海南的天气预报,说萧师傅你看,三十一度,正好游泳。
我没抬头,继续车手里的活儿。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萧师傅,那批齿轮的参数我都记在脑子里了,你放心吧。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他笑呵呵的,露出一口白牙。
我说你记在脑子里没用,得把设备校准了才行。
他说知道知道,回头我调。
我知道他没当回事。
晚上回家,赵玉婉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大,她开着窗户,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特别响。
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她把菜端出来,一盘青椒炒肉,一盘醋溜白菜。
我端起碗吃饭,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你今天去找曹兆了没有。她问。
没有。
赵玉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萧向东,你是不是个男人?人家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嚼着饭,没说话。
她说你知不知道隔壁老陈家儿子,在厂里干了五年,年年旅游都有他。
你干了十五年,连个旅游都轮不上。
我说老陈儿子是销售部的,能喝酒。
赵玉婉说能喝酒算什么本事,你修机器不是本事?
我说是本事,但不是曹兆看重的本事。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去厨房端汤,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她说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不说了。
那晚我睡得早。
临睡前给周冠宇发了条短信,把纸条上的内容又写了一遍:开机前必须校准三号铣床和七号车床,参数在纸条背面。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赵玉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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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照常六点半到厂。
车间里空荡荡的,只有门卫老刘在扫地。
他看见我就喊,萧师傅,今天旅游你咋还来?
我说我来看看。
老刘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扫他的地。
大巴车停在厂门口,车身上贴着红绸子,写着永盛机械厂骨干海南游。
马杰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名单在点名。
周冠宇扛着一个大箱子往行李舱里塞,满头是汗。
魏军站在人群里,看见我了,远远地点了个头,又赶紧把头转过去。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手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张叠成四折的纸条,一样是手机。
我本来打算,如果曹兆叫我,我就把纸条给周冠宇,再当面叮嘱两句。
如果不叫,就算了。
曹兆最后一个来。
他从办公室出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锃亮。
他扫了一眼人群,喊了声人齐了没有。
马杰说齐了齐了。
曹兆一抬脚上了车,车门咣当关上了。
司机发动了车,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车子慢慢往前挪。
我看见了车窗里面的脸。
马杰在笑,周冠宇举着手机在拍,魏军靠在座位上闭着眼。
曹兆坐在最前面,正在打电话,手指头在车窗上划来划去。
没有一个人往窗外看。
大巴车拐上大路,车尾灯闪了两下,消失了。
我站在槐树底下,裤腿上溅了几个泥点子。
老刘扫到我旁边,又停下来,说萧师傅,你咋不跟他们说一声。
我说说什么。
他说就说你也想去啊。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回宿舍的路上,我路过车间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
我推门进去,走到周冠宇的工位前。
那张纸条还在文件堆底下,露出一角。
我把它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叠好,揣回口袋里。
然后我走到三号铣床前面,用手摸了摸导轨。
导轨上有薄薄一层灰,我拿抹布擦干净,又把各操作手柄归到零位。
七号车床也一样。
做完这些,我关灯锁门。
回到宿舍,我把窗帘拉上,屋里一下子暗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魏军发来的短信:老萧,你在哪呢,要不要给你带点啥。
我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电话响了,还是魏军。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我在想那批齿轮。
周冠宇就算看见纸条了,他大概率也不会当回事。
年轻人嘛,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可那批齿轮的公差,不是闹着玩的。
如果设备不校准,干出来的活儿全是废品。
我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算了。该说的说了,该写的写了。剩下的,不归我管。
窗外的太阳慢慢移过去,屋里的光从窗帘缝里一点一点退走。
我就这么躺着,没开灯,也没吃饭。
赵玉婉打电话来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
她说你声音怎么这样,是不是病了。
我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04
那天下午四点多,周冠宇提前回来了。
他本来是跟着大部队去海南的,但曹兆让他早点回来盯着生产。
大单的工期紧,矿山机械那边催得急。
周冠宇坐的是下午的航班,到厂里的时候,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退干净。
他进了车间,看见工位上的纸条了。
拿起来扫了一眼,撇了撇嘴,随手扔进了抽屉。
在他看来,老萧那一套太保守。
不就是一批齿轮嘛,参数改一改就行了,哪用得着重新校准设备。
他换了工装,走到三号铣床前面,按下了启动按钮。
机器轰隆隆转起来,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发闷。
周冠宇皱了皱眉,但没在意。
他调出图纸上的参数,改了进给速度和切削深度,开始加工第一个齿轮。
四十分钟以后,第一个齿轮出来了。
质检员老孙拿着卡尺一量,脸色变了。
齿形误差超了将近一倍,根本装不上。
老孙说小周,这不行,得停机。
周冠宇脸上挂不住,说可能是刀具问题,换一把刀再试试。
换了刀,重新加工。
第二个齿轮出来,还是超差。
老孙又说停机。
周冠宇急了,说参数我再调调。
他把进给速度降了一半,又干了一个。
第三个齿轮,齿面出现明显的振纹,跟搓衣板似的。
到晚上八点,已经废了四十多个齿轮。
周冠宇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工装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他给魏军打电话,魏军人在海南,正在吃饭,周围吵吵嚷嚷的。
魏军说你先停机,等我回来再说。
周冠宇嘴上说好,挂了电话又开动了机器。
他觉得自己能搞定。不就是个齿轮嘛。
他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计算了一套参数。
这回进给速度更慢,切削深度更浅。
机器嗡嗡地转着,声音比刚才顺耳了一些。
周冠宇盯着加工区,眼睛都不敢眨。
第一个齿轮出来,他拿卡尺一量,还是超差,但比刚才小了一点。
他来了劲,觉得方向对了,继续干。
第二批干了六十多个,全部报废。
到半夜十二点,废品筐里已经堆了三百多个齿轮。
材料费加上工时费,算下来超过十万。
周冠宇蹲在车间门口,手上全是油污,脸上也是,一道一道的黑印子。
他给魏军打电话,魏军没接。
他又给曹兆打,曹兆的电话在占线。
其实曹兆那边已经炸锅了。
矿山机械的质检员当天晚上给曹兆打了电话,说你们第一批货什么时候发,我们这边生产线等着呢。
曹兆在海南的酒店里,穿着花衬衫,正跟客户吃饭。
他嘴里说快了快了,挂了电话就给魏军打。
魏军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曹兆骂了一句,又给周冠宇打。
周冠宇接了,声音在抖。
他说曹总,齿轮出问题了,全部超差。
曹兆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远。
他说什么?
周冠宇又说了一遍,三百多个,全废了。
曹兆把电话挂了,站在酒店房间里,脑袋嗡嗡响。
他让马杰马上订最早的航班回去,马杰还在酒桌上,说曹总明天再走吧,今晚跟客户把合同签了。
曹兆吼了一声,签个屁,厂子都要黄了。
凌晨两点,曹兆的车停在了厂门口。
他下了车,看见车间里灯亮着,周冠宇蹲在门口,抱着脑袋。
曹兆走过去,一脚踢在废品筐上,铁筐咣当翻了,齿轮滚了一地。
老萧呢。曹兆问。
周冠宇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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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曹兆掏出手机,翻出我的号码,拨了过去。
手机在我床头柜上震动了。
我睁着眼,看着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曹兆两个字。
我没动。
电话响了十几声,断了。
过了十秒,又响了。
还是没接。
第三次打来的时候,赵玉婉醒了,迷迷糊糊地说谁啊这么晚。
我说打错了,把手机翻了个面。
曹兆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车门上了车。
周冠宇追出来问,曹总你去哪。
曹兆没理他,发动了车。
他开到我的宿舍楼下,车灯照在单元门上,白晃晃的。
他下了车,仰头看。
二楼,靠左边那个窗户,黑着。
萧向东。曹兆喊了一声。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三楼有人推开窗户骂了一句,大半夜的喊什么喊。曹兆没理,又喊了一声。
萧向东,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的门响了。
不是曹兆砸的,他还在楼下。
是隔壁老陈在敲我的门。
老陈说老萧,楼下有人喊你,好像是曹总。
我说知道了。
老陈走了以后,我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门边。
我没开门,隔着门板站着。
曹兆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上来,越来越近。他走到我门口,停住了。然后他开始敲门,不是砸,是敲,一下一下的。
老萧,开门。
我没吭声。
老萧,我知道你在里面。曹兆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带着点喘。厂里出事了,那批齿轮全废了。小周把参数调乱了,越调越废。
我还是没吭声。
曹兆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老萧,我承认,这些年是我不对。
旅游的事,名单的事,我心里有数。
可厂子要是倒了,三十多号人吃什么?
你开门,咱们当面说。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赵玉婉在卧室里翻身的动静。
我攥着门把手,手指头有点发白。
我想起十五年前刚进厂那天,曹兆递烟给我的样子。
又想起今天早上,大巴车开走的时候,车窗里那些笑脸。
我松开门把手,退后一步。曹兆在门外叹了口气,说那我走了。脚步声往下响了两级台阶。
等一下。我说。
我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