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火锅咕嘟咕嘟翻着泡,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朱钰彤端着橙汁站起来,笑容扫过一桌人,话却像针尖。
“有些人估660也敢报顶尖名校,别占名额。”我捏着杯子没吭声,指腹压着杯壁。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查分通道提前开了。
我低头点进去,页面转了两圈,数字跳出来。
朱钰彤凑过来,笑容还挂在脸上。
她看清我的名次后,手里橙汁晃出来,洒在新裙子上。
她没擦,脸色一点点铁青。
![]()
01
高考结束那天,我把答案抄在草稿纸上带回家,关上门对了一遍。
语文选择题错两个,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理综物理多选丢六分,英语还行。
算下来,660分左右。
母亲赵姗正在厨房炒菜,听见我报估分,铲子停在半空。“多少?”
“660。”
她愣了两秒,眼眶就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个分数放去年,能上重点,但顶尖那几所还悬。
父亲罗国兴开夜班出租,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他靠在门框上听我说完,没吭声,转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出来时头发还滴着水,拍了拍我肩膀。
“行,等分数出来再说。”
他拍我那一下,手抖了。我后来才知道,他腰疼了半个月,一直瞒着没去查。
班级群当天晚上就炸了。
有人发起估分接龙,朱钰彤第一个回复:670。
后面跟着一串膜拜的表情。
朱怡然发语音,嗓门大得刺耳:“钰彤太稳了,省前五十跑不了。”
又有人问我,我打了两个字:660。
群里安静了几秒。朱怡然又发一条:“660也不错嘛,能上个普通985。”后面跟了个笑脸。我没回。
谢梦洁私聊我,说别理她们。
她发来一张截图,是朱钰彤朋友圈,配图是奶茶和笔记,文字写着“模考693的人最后估660,真有意思”。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锁了屏。
其实模考693那次,我确实考得好。
但后来理综失误,跌到622,班主任韩建辉找我谈过话,说我心态不稳,大考容易缩手缩脚。
高考那两天,我每考完一科就强迫自己不去对答案。
理综卷子我检查了三遍,最后一道大题我在草稿纸上算了两遍才敢往答题卡上抄。
考完出来,手心里全是汗。
估分660,是我按最保守的标准算的。主观题我按七折算,作文按二类下给。如果阅卷老师松一点,能到670。但这些我没跟任何人说。
第二天早上,隔壁王婶来借酱油,看见我在家,顺嘴就问考得怎么样。
我妈说估了660。
王婶哦了一声,说她侄女朱钰彤估了670,两家就差十分,到时候看谁先收到通知书。
我妈笑了笑没接话。
王婶走后,我妈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三遍。
我回屋翻出竞赛证书。
高二拿的省一等奖,有加分资格,学校公示过了。
按政策加十分,但韩建辉说今年政策可能收紧,让我别把希望全押在加分上。
我把证书夹进书里,没跟我妈提。
晚上我爸出车前,在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手扶了一下墙。
我看见了,问他腰怎么样。
他说没事,老毛病。
我说明天我替你跑半天。
他瞪我一眼,说你好好在家待着。
车开走了,尾灯在巷子口拐了个弯,消失。
我站在门口,夏天的风热烘烘地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
手机又响了,班级群里朱钰彤在问大家志愿想报哪里。
我没点开,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震了两下,不响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没睡好。
脑子里全是理综那道大题,公式写对了没有,单位有没有漏。
凌晨三点,我起来喝了杯凉水,看见我爸的止痛药盒子放在鞋柜上,盖子没拧紧。
我拧好,放回原处。
02
成绩出来前三天,韩建辉在群里通知毕业聚餐,时间定在周六晚上,地点是学校旁边的老火锅店。
他特意艾特了全体,说一个都不许少。
朱钰彤紧跟着回复:我订了包厢,大家一定要来。
董俊杰给我打电话,开口就是:“你别去。”我问为什么。
他说朱钰彤那帮人嘴里没好话,去了也是受气。
我说韩老师让去。
他骂了句脏话,说那你去,我陪你。
挂电话前,董俊杰犹豫了一下,说谢梦洁跟他讲了件事。
朱钰彤她妈丁秀蓉,上个月找过韩建辉。
我问他找韩老师干什么。
董俊杰说,好像是竞赛推荐的事,丁秀蓉想让韩建辉把我的名额拿掉,换给朱钰彤。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竞赛推荐是高二下学期的事,跟高考加分不搭边,只影响高校冬令营。
我当时拿了省一等奖,学校给了两个推荐名额,一个是我,另一个是隔壁班的。
朱钰彤没拿到,她妈为此来学校闹过一回。
韩建辉没松口,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丁秀蓉还记着。
谢梦洁后来跟我说,那天她在办公室交作业,听见丁秀蓉跟韩建辉说,罗维昱家里条件一般,就算去了冬令营也拿不到什么好结果,不如把机会给钰彤。
韩建辉说名额是按成绩定的,改不了。
丁秀蓉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问谢梦洁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说觉得对我不公平。
我没接话。
公不公平的,高中三年我早就习惯了。
朱钰彤从高一就是年级第一,家里有钱,长得又好看,老师捧着,同学追着。
我这种普通家庭出来的,考好了是黑马,考砸了是正常。
聚餐前一天,朱怡然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有些人估660还整天装深沉,到时候分数出来别打脸。
下面有人跟着起哄。
我没回。
谢梦洁私聊我,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董俊杰又打来电话,说他打听清楚了,朱钰彤她妈给朱钰彤下了死命令,必须报顶尖那两所,说是已经跟招生办的人打过招呼。
我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董俊杰说,关系就是朱钰彤怕你跟她抢名额,她妈让她在聚餐上点你一下,让你自己知难而退。
我沉默了一会儿。董俊杰说要不咱别去了。我说去,为什么不去。三年同学,最后一顿饭,不去显得我心虚。
挂了电话,我妈在客厅喊我吃饭。
桌上摆着西红柿炒蛋和红烧肉,我爸难得没出车,坐在桌边倒酒。
他问我聚餐什么时候,我说周六。
他嗯了一声,说少喝酒,早点回来。
我说好。
我妈往我碗里夹了块肉,说朱钰彤那姑娘我见过,长得是好看,就是眼睛长在头顶上。
我爸瞪她一眼,说人家考670,有本事,眼睛长哪儿都行。
我妈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我嚼着米饭,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估分的时候,我语文作文按二类下给的,但那篇作文我写得顺手,立意和结构都稳。
如果阅卷老师给一类,能多出七八分。
理综最后一道大题,我对了答案,步骤全对,只是结果跟标准答案差一个单位换算。
这些不确定性加起来,可能往上浮动二十来分。
但这些我没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人信。
晚上我在屋里翻志愿指南,董俊杰发来一张截图。
朱钰彤在朋友圈发了张自拍,背景是火锅店包厢,配文是“最后一聚,以后各奔东西”。
下面有人评论“状元就是不一样”。
我没点赞,把手机扔在床上。
窗外传来楼下小卖部的电视声,新闻里在播高考查分时间安排。我竖起耳朵听了几句,说预计六月二十五号开通。我算了一下,还有三天。
![]()
03
周六傍晚,我换了件干净的短袖,出门前我妈叫住我,往我兜里塞了五十块钱。
“不够再跟妈说。”我说不用,韩老师说这顿他请。
我妈愣了一下,把钱收回去,说你们韩老师人不错。
火锅店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分钟。
我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朱钰彤坐在主位,穿了一条白裙子,头发散着,正跟朱怡然说笑。
见我进来,她抬了下眼皮,嘴角弯了弯,算是打过招呼。
董俊杰坐在角落冲我招手。我走过去坐下。谢梦洁递过来一杯酸梅汤,小声说韩老师堵车,晚点到。
桌上铜锅咕嘟咕嘟翻着泡,辣味呛人。
朱怡然在讲暑假要去哪旅游,声音尖,穿透力强。
朱钰彤偶尔附和两句,目光却时不时往我这边扫。
我低头调蘸料,没接她的视线。
吃到一半,朱钰彤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屏幕,起身走到包厢外面。
门没关严,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妈,我知道了,你烦不烦。”然后是一阵沉默,再开口时语气变了:“行,我说还不行吗。”
她回来时脸上挂着笑,端起橙汁站起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包厢里渐渐安静了。
“这杯我敬大家,三年同学,以后各奔东西。”她喝了一口,话锋一转,“不过有句话我得说,有些人估分的时候能不能实事求是,别到时候报了顶尖学校,占了名额又去不了,把别人坑了。”
桌上有人笑起来。朱怡然接话:“就是,估660也敢报,胆子真大。”
我捏着杯子没动。
董俊杰要站起来,被我按住。
朱钰彤看了我一眼,嘴角翘着,又说:“我没点名啊,别对号入座。”说完坐下了,跟朱怡然碰了碰杯。
谢梦洁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我知道她的意思,让我别忍。
但我忍了。
我爸的腰,我妈的班,家里那点底子,经不起我在外面惹事。
何况韩老师还没到,我不想把场面弄僵。
我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出了包厢。走廊尽头有扇窗,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火锅底料的味道。我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朱钰彤跟出来了。
她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我。
“生气了?”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说:“其实我没针对你。我妈非要我这么说,她说你跟我报同一所,我压力大。”
“你压力大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
她愣了一秒,大概没想到我会顶嘴。然后她耸了耸肩:“反正你估660,我估670,差十分呢。咱俩本来就不是一个档次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白裙子在走廊灯光下晃了一下。我站在原地,听见包厢里传来碰杯和笑闹声。
韩建辉到的时候,我已经坐回去了。
他拎着两瓶饮料,进门先道歉。
朱钰彤迎上去,甜甜地叫了声韩老师。
韩建辉点点头,目光扫过一圈,在我这儿停了一下。
饭吃到后半程,韩建辉坐到我旁边,低声问估分准不准。
我说差不多。
他喝了口茶,说:“查分那天,先看分数,别急着看名次。”我问他为什么。
他没细说,拍了拍我肩膀,起身去结账了。
散场时朱钰彤在门口发奶茶,一人一杯。轮到我,她递过来,说了句“别介意啊今天”。我接过奶茶,没接话。董俊杰在后面哼了一声。
回家路上,董俊杰跟我并排走,骂了一路。
谢梦洁跟在我们后面,快到路口时追上来,说朱钰彤她妈刚才在电话里骂她,声音大得她在旁边都听见了。
我捏着那杯没喝的奶茶,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凉得手心发紧。
到家十点多。
我妈在沙发上看电视,问我吃好了没。
我说吃好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回屋把奶茶放在桌上,打开手机,班级群里朱钰彤发了聚餐合照,我在最边上,表情模糊。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黄。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04
查分前一天,家里气氛有点紧。
我妈去菜市场买了条鱼,说是“鲤鱼跃龙门”,我爸笑话她迷信,她没理。
我爸那天没出车,说腰不得劲,在沙发上躺了一下午。
傍晚我帮他擦车。
出租车停在巷子口,车身上一层灰。
我拎着水桶过去,拉开车门,发现副驾驶座底下塞着一盒止痛药,拆了封,少了大半。
我把药盒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又放回原处。
我爸从楼上下来,看见我蹲在车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擦到一半歇会儿。
他走过来,弯腰要拿抹布,腰一弯,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我赶紧站起来接过抹布,让他回去歇着。
他没逞强,慢慢直起身,上楼了。
擦完车我回屋,手机响了。
韩建辉发来短信:明天可能提前开通道,你留意着,先看分数,别看名次。
我回了个好。
他又发一条:你爸腰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回说还好。
他没再发。
晚上我妈去庙里烧香,回来时手里攥着个红绳,非要我戴上。
我嫌硌手,但还是套在手腕上。
她坐在我床边,说了半天话,中心意思是考多少都行,别想不开。
我说妈你想多了。
她笑了笑,起身出去了。
班级群从晚上九点开始就没消停。
有人说查分通道零点提前开,有人说系统崩了。
朱钰彤发了一条:不管多少,我尽力了。
下面一串鼓掌。
朱怡然跟了句:钰彤稳了,提前庆祝。
我没点开大图,把群消息设了免打扰。
谢梦洁私聊我,说朱钰彤刚才在朋友圈发了张截图,是某高校招生办的短信,说欢迎她报考。
我回了个哦。
谢梦洁又发:你别这样,我心里没底。
我说明天就知道了。
董俊杰在另一个群里发了张表情包,一只猫抱着头。我笑了一下,锁了屏。
十一点多,我爸起来上厕所,经过我房间门口,停了一下。我装睡,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拖沓地走远了。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想起高二那年,我爸开白班,有次被一个骑电动车的撞了,对方跑了。
他回来没跟我说,自己贴了膏药,第二天照常出车。
我是从我妈嘴里知道的。
那时候我就想,等高考完了,我得争气。
估分660,我其实留了余地。
语文作文我写得稳,理综大题步骤全对,这些韩建辉都知道,他改过我的模考卷子,说我答题卡比平时发挥好。
但这话他没在群里说,也没跟朱钰彤提过。
凌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韩建辉发来最后一条:不管考多少,你爸你妈都不容易,稳住。我没回,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有辆出租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远去。我猜那是我爸的同行,也可能是我爸,偷偷出去跑夜班了。
![]()
05
六月二十五号,早上八点多,我被我妈的喊声吵醒。她举着手机冲进我房间,说群里讲通道开了。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过手机。
班级群已经炸了,有人发截图,有人发语音。我点开查分页面,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手有点抖。页面转了两圈,数字跳出来。
总分708。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脑子一片空白。
语文132,数学138,理综276,英语142,加分20。
裸分688,加上竞赛省一等奖的加分,总分708。
我妈在旁边问多少。
我说708。
她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接过去,嘴唇动了动,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没出声,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屏幕上。
我伸手擦了一下,她把手机攥得更紧。
我爸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豆浆油条。
看见我妈在哭,愣在门口。
我妈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半天,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叨着“708”。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红了,嘴唇哆嗦着说:“全省第十二。”
我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名次,全省第十二名。
我坐在床边,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妈开始打电话,先打给我姥姥,又打给我小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爸站在门口,豆浆凉了也没喝。
电话一个接一个进来。
韩建辉第一个,他声音比平时高:“看到了!708!全省十二!好样的!”我说谢谢韩老师。
他顿了一下,说:“朱钰彤670,全省300名。”
我嗯了一声。他又说:“你裸分688,加分20,合规合法,放心。”我说知道了。
班级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
有人发了截图,把我的分数和名次挂出来了。
下面一串惊叹号。
董俊杰连发三条语音,嗓门大得震耳朵:“我操!708!我兄弟!”
谢梦洁私聊我,只有三个字:太好了。后面跟了个哭脸。
朱钰彤没在群里说话。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查分截图,670分,文字是“尽力了,无愧于心”。
下面有人评论恭喜,也有人问罗维昱多少。
她没回。
董俊杰又给我发截图,是朱钰彤小号在另一个群里的发言。
有人问她罗维昱多少,她说“不知道,没关注”。
董俊杰说,她刚查完自己的分,就点开了你的名次,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我擦了擦脸,回屋换了件衣服。
我妈已经穿好外套,说要回趟姥姥家。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杯凉豆浆,看见我出来,说:“儿子,爸今天不出车了,咱中午吃顿好的。”
我点头。他站起来,腰挺了一下,又弯下去。我过去扶他,他摆摆手说没事。
手机又响了。
是韩建辉,他说学校要拉横幅,让我下午去一趟。
挂了电话,我看见班级群的新消息里,朱钰彤退群了。
系统提示显示“朱钰彤已退出群聊”,夹在一堆祝贺消息中间,很快就刷上去了。
我锁了屏,把手机装进兜里。
我妈在门口催我,说姥姥家那边都等着呢。
我应了一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我的成绩截图。
06
朱钰彤退群的事,没几个人注意到。
群里的祝贺刷得太快,她的退出提示夹在中间,像一片叶子掉进河里。
但董俊杰看见了,截图发给我,说:“她跑了。”
那天中午我们一家去了姥姥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破例喝了半杯白酒,脸红红的,话比平时多。
姥姥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几遍“争气”。
我小姨问我报哪个学校,我说还没定。
下午去学校,韩建辉在办公室等我。
他桌上摆着一沓材料,是招生简章。
他说顶尖那两所都打过电话了,问我想去哪所。
我说再想想。
他点头,说:“不急,还有时间。”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碰到几个同学,都过来拍我肩膀。
有人问朱钰彤多少,我说670。
那人哦了一声,说也挺好。
旁边有人小声说,她平时不是挺能嘚瑟吗,这回不吭声了。
我没接话,往校门口走。
董俊杰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校园论坛的帖子。
标题写着“高三毕业聚餐视频曝光,校花当众嘲讽同学估分低”。
我点开看了一眼,视频拍得不清楚,但朱钰彤的声音很清楚,那句“估660也敢报顶尖名校”被单独剪出来,循环播放。
帖子下面跟了几百条评论。
有人把我和她的分数贴出来了,708对670。
评论里有人说“打脸来得太快”,有人说“活该”。
董俊杰说,视频是隔壁桌一个同学拍的,本来发在班级小群里,不知道被谁传出去了。
我说算了,别看了。董俊杰收了手机,说:“你倒是大度。”我说不是大度,是没意思。
晚上回家,电话就没停过。
有媒体打来要采访,有培训机构说要发奖金,还有几个亲戚拐弯抹角问能不能帮忙辅导孩子。
我妈接电话接到手软,后来干脆不接了。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翻招生指南。
手机震了一下,是谢梦洁发来的截图。
朱钰彤在朋友圈发了条长文,大意是聚餐时的话被断章取义,她本意不是针对谁,希望大家不要传播视频。
下面评论两极分化,有人挺她,有人骂她。
谢梦洁问我怎么想。我说不关我事。她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说朱钰彤刚才给她打电话,哭了。我没回。
过了一会,我妈敲门进来,说朱钰彤她妈打电话来了。
我抬头。
我妈说,丁秀蓉语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先是恭喜,然后问我的分数是不是加了分,加了多少。
我妈说加了二十分竞赛奖,合规的。
丁秀蓉哦了一声,又说改天请我们吃饭。
我妈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我妈点头,说她也觉得不去好。
晚上十点多,董俊杰又发来消息,说朱钰彤把朋友圈那条长文删了,重新发了一条,只有四个字:我尽力了。配图是黑屏。下面没人敢评论。
我关了手机,躺在床上。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跟昨晚一样。
我想起聚餐那天朱钰彤追出来跟我说的那句话,“咱俩本来就不是一个档次的”。
她没说错,只是方向反了。
![]()
07
第二天上午,学校门口挂了横幅,红底白字,写着“热烈祝贺我校罗维昱同学高考取得708分”。
我站在校门口看了一眼,觉得有点不真实。
昨天还坐在火锅店里被人挤兑,今天名字就挂墙上了。
韩建辉带着两个招生老师来家里。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老师,拎着水果和资料。
我妈手忙脚乱地倒茶,我爸坐在旁边,腰挺得笔直,话不多,但嘴角一直翘着。
招生老师问我想报什么专业,我说计算机。
他点头,说分数完全够,可以进最好的班。
又问我有没有考虑出国交流项目,我说再看看。
正说着,门口传来敲门声。
我妈去开门,愣了一下。门外站着朱钰彤和她妈丁秀蓉。朱钰彤穿了件浅色连衣裙,头发扎着,脸色不太好。丁秀蓉拎着个果篮,脸上堆着笑。
我妈让她们进来。
客厅里一下子挤了。
招生老师认出朱钰彤,打了个招呼。
丁秀蓉把果篮放在桌上,说:“听说维昱考了708,我们来祝贺一下。”
朱钰彤站在她妈身后,没吭声。我妈招呼她们坐,丁秀蓉坐下后,话锋一转:“维昱这个分数,是加了分的吧?加了二十分?”
韩建辉接过话:“竞赛省一等奖,政策加分,公示过的。”丁秀蓉哦了一声,说:“那裸分是688,也厉害。”她看了一眼朱钰彤,又说:“我们家钰彤670,裸分,没加分。”
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我妈脸上的笑淡了。我爸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朱钰彤一直低着头,这时突然开口:“妈,别说了。”丁秀蓉瞪她一眼。朱钰彤没看她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我的成绩单打印件,上面有全省名次和各科分数。
我抬头看她。
她抿了抿嘴,说:“我昨天查分的时候,顺手点开了你的。708,全省第十二。”她顿了一下,“我670,全省三百。”
客厅里安静了。
丁秀蓉脸上挂不住,拉了拉朱钰彤的胳膊。
朱钰彤没理她,继续说:“聚餐那天我说的话,是我妈让我说的。她说你估660,跟我报同一所会占名额,让我点你一下。”
丁秀蓉急了:“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朱钰彤转过身看着她妈,眼眶红了:“你打电话让我说的,现在又不承认。”
韩建辉站起来打圆场,说过去的事不提了。
朱钰彤没理他,看着我,说:“罗维昱,对不起。”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丁秀蓉拎起果篮追出去,嘴里说着“这孩子不懂事”。
门关上后,客厅里没人说话。招生老师咳嗽了一声,继续翻资料。我妈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表示没事。
过了一会,我送招生老师出门。
回来时我爸坐在沙发上,手撑着腰,脸色不太好。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坐久了。
我妈在旁边说,你爸腰疼好几天了,一直扛着没去查。
我说明天去医院。
我爸摆手说不用。我没理他,掏出手机查了查附近的骨科医院,挂了明天的号。
晚上,谢梦洁发来消息,说朱钰彤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只有一句话:说出来了,舒服多了。下面没人评论。我看了两秒,锁了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