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夫君来信，说救我和孩子的药找到了。
只是太贵。
他把自己卖了，往后十年，要替有钱人家顶罪入狱。
信读完了，玉儿主动吞了砒霜。
他手里攥着半张饼：
“娘，留给爹。”
“咱们不治了，他就不用受苦了。”
玉儿在我怀里闭上眼睛。
我忍着眼泪，把白绫系好，一脚踢翻凳子。
整整三年，我们母子日日咳血。
萧堇为我们卖田卖屋，如今连自己也卖了。
五百里外，微服私访三年的天子刚回宫，便将贵妃抱上龙榻。
“你不是告诉朕，穷人家的女子，最会装深情吗？”
“若她肯退药救朕，朕便接她做皇后；若还要药，就让她来伺候你，任你处置。”
贵妃笑着含上他的喉结：
“陛下舍得？那药您日夜垫着剂量，生怕真伤到他们母子。”
他嗤笑一声：
“这三年，她吃泔水，日日咯血，我都没心软过，还怕以后？”
“左右不过一日，等她和儿子知道我是当今天子，病自然就被喜气冲掉了。”
次日，他想来接我。
却在起程前一刻收到我的绝书。
信上只有几行。
我和玉儿什么都没要。
只求买他的人，退回那份卖身契。
……
原来，我们根本没有病。
日日咳血，都是因他所谓的考验！
我飘在龙榻前，看着萧堇。
不知该庆幸他不用坐牢，还是哭我的玉儿再也醒不过来。
萧堇！
我扑过去，想死死掐住他的脖颈。
十指却穿过他的喉咙，落了空。
萧堇毫无察觉，抬手替柳含烟画眉。
她坐在他腿上，故意偏了偏头。
笔尖一歪，眉尾便多出一道。
“都怪陛下。”
萧堇笑着放下笔，用指腹替她擦去。
“是你不肯安分。”
柳含烟抓住他的手，按在脸侧。
“陛下在外头做了三年好夫君，一回来，连哄臣妾都不耐烦了？”
“朕何时不耐烦？”
“心里还想着她呢。”
萧堇没否认。
他身边的下人送来一套新制的红衣裳。
柳含烟看了一眼：
“这样小，陛下是给哪个孩子做的？”
萧堇抚过腰身。
“给阿妩的。”
宫人昨日来问尺寸，他用两只手比了一圈。
裁衣的嬷嬷迟疑着说，这不像成年女子的腰。
他却记得，上回抱我，胳膊上硌的全是骨头。
柳含烟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殿内炭火烧得旺，她随口抱怨：
“大夏的冬天愈发冷了。”
萧堇突然想到每每过冬时，
我总拆出旧袄里最后一点棉花，给他和玉儿缝夹衣。
自己的袄子，却塞了揉碎的干柳枝。
如今，他摸着厚实的婚服，笑了。
“她穿上，一定好看。”
柳含烟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陛下这样疼她，她若知道您早有臣妾，怕是不能善罢甘休。”
萧堇动作一顿。
“她不会。”
毕竟他每次离家，我都会将他送到村口。
有一回问得多了，他嫌烦，说在外头讨生活，难道还要日日向我交代？
我立刻不问了。
第二日，他出门，衣裳还是洗得干净，干粮也装得足足的。
“阿妩识大体。”
送信的侍卫恰在此时进来复命。
“夫人接到信后问十年后，您还能不能回来。”
萧堇眼神一软。
“还问了什么？”
“问狱里冷不冷，能不能送被褥。”
我记得送信的人离开后，玉儿还问我，什么叫十年。
我拿手指给他数。
数完两只手，他看了许久，小声说，那好长。
他怕自己忘了爹的样子，找出萧堇的旧鞋，抱在膝上。
鞋尖是我补的，里面垫着他亲手晒干的草。
“娘，爹穿这个，就不冷了。”
我说牢里也许不许送鞋。
他便不作声，把鞋放回床下，摆得整整齐齐。
如今床下还留着那双鞋。
他爹坐在暖得让人出汗的寝殿里，脚上是宫人新送来的软靴。
柳含烟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
“没问能不能退药？”
侍卫低下头。
“没有。”
她仰脸看着萧堇。
“陛下听见了。舍不得您是真，舍不得自己的命，也是真。”
萧堇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有孩子。”
“所以便该让您去坐牢？”
柳含烟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腰上。
“若换作臣妾，宁可不要那药，也舍不得陛下吃一天苦。”
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他忽然觉得，那些送衣、送被褥的话，都不够了。
他让人将婚服撤走，只传了太医。
“备些补品，等明日他们回宫，好好调养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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