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金融“国师”献策，西半球美元区设想出炉

10月初，胡佛研究所官网刊发了一篇评论文章，题为《西半球美元战略的理由》，其作者埃米利奥·奥坎波（Emilio Ocampo）来历不凡，不仅是游走于美国和阿根廷主流学界的当红人物，更是阿总统米莱在金融政策上言听计从的“国师”。

2023年9月，米莱曾在电台采访中公开宣布，奥坎波将出任央行行长，任务是把央行“关掉”。虽然米莱上台后这项提名未能实现，但奥坎波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而这篇文章，也并非等闲时评，而是奥坎波对于拉美区域货币美元化提出的一个完整方案。

文章开头讲了一段旧事，二十六年前，“华盛顿共识”的顶尖学术领袖阿莱西纳和巴罗也在胡佛研究所召集过一次货币联盟研讨会。

那一年欧元刚刚启动，厄瓜多尔宣布美元化，萨尔瓦多准备跟进，阿根廷的可兑换计划看上去已经驯服了几十年的通胀。与会者的判断是，全球化会催生更大的货币区，世界上的货币最终会比国家数量少得多。

一年多以后，阿根廷可兑换计划崩溃，这个判断连同整个拉美货币美元化议程一起被锁进了档案。

这篇文章里，奥坎波则提出了一个新瓶旧酒的新方案，名叫“美洲货币协定”，英文缩写AMA。

顾名思义，这是一份多边条约，其核心设计是以价格稳定为首要目标，以美元为成员国货币价值的共同锚点。成员国可以选择直接以美元作为法定货币，也可以保留本国货币，但按固定平价与美元无限兑换，事实上实行货币局制度。这份协定不设超国家央行，不要求统一货币，也没有马斯特里赫特条约那样的共同时间表。

这套方案，显然也能点到华盛顿精英的心坎上：不用花美国纳税人的钱，又能让美元霸权正式笼罩整个西半球，有效对冲中国在拉美存在感增强或是拉美自主化的叙事。

奥坎波文中有句话说得尤其直接，大意是中国可以放贷、可以修路、可以和央行签互换协议，却满足不了拉美家庭和企业对能放心使用的流通货币的需求。

此外，奥坎波吹风的时机也拿捏精准，拉美货币体系的美元化，在相当程度上已经是既成事实。

最直接的官方货币美元化，厄瓜多尔、萨尔瓦多、巴拿马三国已经实现了。往下一层是金融美元化：政府和企业借美元债，大宗商品以美元定价，区域内贸易以美元结算，阿根廷、秘鲁、乌拉圭、玻利维亚等国处在这一层。再往下是公众日常生活层面的美元化，人们在床垫下、保险柜里、美资银行账户里存美元。

奥坎波估计，阿根廷人在国内金融体系之外持有的美元约有2500亿，另有400亿美元存放在阿根廷银行体系内，而比索M3折合不过1000亿美元左右。

过去五六年，这个结构上多出了一层，那就是稳定币。

IMF的估算显示，2024年拉美和加勒比地区稳定币交易量相当于GDP的7.7%，是全球所有地区中最高的。更值得注意的是它的使用方式，在发达市场，稳定币主要是加密交易的结算工具，而在拉美，它已经被用来储蓄、汇款、网购、给供应商付款，越来越像一种日常流通货币。

即便是在堪称拉美本币金融体系典范的巴西，根据巴西央行行长加利波洛一次会议上的说法，其国内加密资产流量约九成与稳定币相关，主要用途是支付和跨境购物。另据巴西央行今年7月公布的统计数据，2026上半年巴西的加密资产购买额达到146.8亿美元，比上年同期增长135%，稳定币占九成以上。

在笔者看来，稳定币正是奥坎波文章里最有分量的设计。

美国2025年7月签署的《天才法案》，为以美元为准备的稳定币设定了储备、发行和监管的一系列标准，奥坎波明确提出：“天才法案为美国以美元为支撑的支付稳定币制定了审慎标准，并规定与监管制度被认为类似的外国司法管辖区达成互惠安排。AMA可以要求拉丁美洲国家采用兼容的储备、赎回、监管和金融诚信标准。这将有助于建立一个受监管的半球美元支持稳定币市场，而无需官方美元化。各国政府将建立制度框架；市场将推动这一进程”。

说的浅白一点，AMA只需要成员国同意采用兼容标准，一个受美国有效监管的西半球美元稳定币市场就会自然成形。它甚至不需要任何国家正式宣布美元化，不需要议会表决是否放弃本币，甚至不需要央行点头，只需要监管互认，剩下的交给市场。

这也正是奥坎波方案与历史上其他失败的南美共同货币设想的关键不同。

以往拉美国家的美元化方案都绑定自上而下的政治决断，要求一国政府在某个时刻宣布放弃货币主权。这样的决断代价极高，往往要等到危机最深、政府最弱的时候才做得出来，厄瓜多尔的马瓦德就是在宣布之后被赶下台的。

稳定币走的是另一条路：先有民间的既成事实，条约只是事后补一个名分。而且如果把条约比作正门，稳定币是暗道，那么哪怕正门不能打开，暗道却早已挖通，而且正越挖越宽。

技术也改变了落地成本，厄瓜多尔当年美元化时，要把成箱的美元现钞空运进来，旧钞磨损了还得运回去更换，而USDT这样的数字美元没有这些问题，一部手机就能持有、转账、支付。

奥坎波还提到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化：美国2020年成为能源净出口国之后，美元与大宗商品价格的关系出现了反转。

过去美元走强往往伴随着大宗商品下跌，这对以资源出口为主的拉美国家是双重打击，但如果美元与商品强弱正相关的新现象延续，那么美元作为货币锚就会与拉美的经济结构更合拍。

作为拉美地区最大的国家，巴西在奥坎波的论证中处于边缘位置，因为在他看来，这个向来对本币独立性十分看重的国家不太可能被纳入AMA的想象。

但短短几天后，这个想象似乎已经变得可能。

10月4日巴西大选第一轮，自由党候选人、前总统博索纳罗之子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得票约47%，现任总统卢拉约45%，双方将在10月25日展开第二轮决选。

弗拉维奥与华盛顿的关系是公开的，今年他到白宫见了特朗普，特朗普随后在社交媒体上称赞他是热爱祖国的聪明年轻人。他的2027—2030年经济纲领主张财政整顿、缩小国家边界、减税减规，扩大对外开放，是一份典型的亲市场方案。

如果他当选，巴西将出现一位在意识形态上与米莱同频、在外交上主动靠拢特朗普的总统。

当然，巴西不是阿根廷，弗拉维奥也不是米莱。巴西雷亚尔是一种运转正常的货币，巴西央行也有二十多年通胀目标制的实施信誉，国内有完整的本币债券市场。更重要的是，巴西右翼里有一条很深的民族主义传统，这条传统从军政府时期的发展主义一路延续下来，与阿根廷那种彻底的自由意志主义不同。

但是另类右翼如果上台，仍然可能做出意义深远的改变。

最可能的变化是监管层面，巴西今天是拉美稳定币交易量最大的市场，而央行在稳定币监管上始终持严格立场。一位亲美、亲市场的总统，加上国会里正在审议的稳定币立法，有可能推动监管从"堵"转向"疏"：放松对稳定币跨境结算的限制，寻求与《天才法案》的互认安排。

如果这条路走通，巴西不必放弃雷亚尔，却会成为西半球美元稳定币网络中最大的一个节点。

第二个可能的变化在对全球货币体系的姿态上，卢拉政府坚持在金砖框架内倡导本币结算、对去美元化持支持态度，而右翼政府很可能把这些议程悄悄搁置，转而寻求美联储或美国财政部的互换安排。

总体而言，奥坎波这个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提案，在形式和时机上展现出相当深的用心，不过尽管AMA的方案看似新颖，其底层逻辑和华盛顿共识的时代相比并没有变，西半球的货币秩序依然要围绕美国的利益来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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