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占军：建设区域国别学需要超常规思维

自2012年教育部布局首批42家国别和区域研究培育基地，到2024年首批8家区域国别学博士学位授权点落地，十多年间，我国区域国别研究已从单纯的学术探索拓展至涵盖队伍建设、基础研究、人才培养、资政服务等多位一体的学科建设新阶段。截至2025年底，教育部备案的区域国别研究基地和中心已经达到429家，高校区域国别学博士点14个、硕士点47个，总计61个。为更好建设区域国别学这一新兴交叉学科，国家部委先后出台多项政策文件，首都师范大学、西北大学等高校率先成立独立建制的实体化区域国别研究院或学院。服务国家外交大局、适配全球治理需求的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迅速成为我国人文社科领域的建设热点。

然而，在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热潮中，尽管有国家政策的加持、先行高校的探索，交叉学科建设仍面临诸多具体困难。目前最突出的困难是现有传统学科管理体制与新兴交叉学科建设需求无法完全适配，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面临不少现实桎梏。我国高校传统学科建设模式以单一学科为基础，按学科分类独立设置院系，不同学科的教师与研究人员分属不同院系，其人事、科研、成果管理和考核均隶属所在院系。这种依托院系建设的单一学科管理模式使跨学科团队建设阻力重重；固化的单位归属也使跨院系、跨学科、跨高校的协同科研难以落地，即便部分高校为了突破这一瓶颈成立了独立的实体学院或研究院，建成后依然难以摆脱依托单一院系建设的局限。因此，如何突破传统体制束缚，建设好区域国别学交叉学科，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结合十多年在高校参与区域国别研究和学科管理的经验，笔者认为，现有的学科管理模式无法完全满足交叉学科建设需求；建设好区域国别学交叉学科，不能简单套用传统的学科管理模式，必须跳出既有管理模式，以超常规思维推进学科建设的体制机制创新。

从学科内在属性看：传统单一学科与交叉学科存在天然差异

相较于历史学、政治学、经济学等传统单一学科，区域国别学具备完全差异化的交叉学科属性，这是其必须采用超常规思维建设的底层逻辑。从学科内涵看，传统学科以单一知识体系为核心，边界清晰、范式成熟、体系完备，遵循“以知识领域划分边界，以‘知识积累—理论迭代—学科成型’为内在规律开展学科建设”的模式，“分院系”建设是行之有效的方式。而区域国别学作为新兴交叉学科门类下的一级学科，以特定国家、区域为整体研究对象，打通文史哲、外语、政治学、经济学、法学、人类学、社会学、地理学等多学科知识，实现对国别社会、地缘、经贸、宗教、民生等现实问题的综合研究。区域国别学与生俱来的全域交叉属性，决定了现行单一学科“分院系”管理的传统建设模式无法直接套用，唯有跳出常规办学惯性、采用超传统思维，才可能破局。沿用传统单科办学思路，极易出现碎片化问题：语言类学院只做语言教学，历史类院系只重视梳理国别和区域史，国际政治和国际关系学院等只关注现实问题与外交政策分析，各单位分头研究却不互通，最终研究成果如同“盲人摸象”，零散片面的认知难以形成对特定国别和区域的整体性、系统性把握。学科属性的巨大差异，决定了区域国别学无法套用传统单一学科的同质化管理模式。

从现有管理制度看：需加强学科管理对交叉学科的支撑作用

当前，高校的学科考核、资源分配及职称评审等管理机制多基于传统单一院系、单一学科的架构建立，制度设计侧重于优先保障传统学科的发展。区域国别学具有鲜明的交叉研究性质，需整合多个院系的师资、资源与平台，其成果往往依赖多学科协同产出。然而，在现行管理模式下，交叉学科研究成果的归属认定、利益分配、考核评价等均依托原生院系体系，交叉协作的价值难以得到充分体现，这在一定程度上导致跨学科协同动力不足，部分交叉课程建设也易出现传统课程简单整合、融合度不足的问题。可见，常规考核与资源配置模式在适配交叉学科发展方面存在滞后性。传统的学科规范难以支撑交叉学科发展，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第一，学术评价体系不兼容。目前，高校文科考核指标多以单一学科的著作、论文和项目等为核心标尺，侧重纯理论学术成果，且对单位署名有明确要求；而区域国别学兼具基础研究与咨政建言等多重属性，大量成果为涉外田野调研报告、风险研判、实务咨询、资政要报、政策建言等应用型成果，这类成果多为集体完成，在现有考核规则中尚未被纳入科研绩效与职称评审体系；政策报告、田野调研、智库服务等核心产出的考核认定标准尚不明确，跨学科成果的署名归属亦模糊不清，致使部分优质交叉研究成果难以获得认可。

第二，院系建制对办学资源的统筹效率存在一定影响。当前，高校高度重视学科建设，考核评价与利益分配多遵循“单一学科指标、量化数据考核、单位利益优先”的原则，这与区域国别学的交叉协作属性不适配。在传统管理模式下，人事、经费、课程等资源分属各学院，跨院选课、师资共享、课题联合攻关等交叉科研教学环节的协调成本较高。这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跨学科团队的组建与国别联合研究的开展。综上，高校常规的学科管理制度是为传统单一学科量身打造的规则体系，难以适配交叉学科的融合发展需求。

从时代现实需求看：超常规思维是新兴学科建设的成功密钥

纵观我国新兴交叉学科的发展历程，超常规思维、突破性举措与跨越式发展，是新兴学科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共同规律。区域国别学的十年发展历程，本身就是超常规建设的典型案例。传统一级学科的成型，往往需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学术积淀与体系完善；而区域国别学从学术探索到成为独立的交叉学科门类下一级学科，仅用十年便实现跨越式发展，这一成果是国家战略驱动、政策强力推动与突破常规建设的产物，其发展过程突破了“先积淀成熟再建制”的常规逻辑。这种超常规建设模式并非违背学科发展的客观规律，而是精准适配新兴交叉学科特殊发展逻辑的科学选择。传统单一学科依靠学术自然积淀实现发展，新兴战略型交叉学科则必须依靠顶层设计、制度创新与政策赋能，实现跨越式突破。

当前，区域国别学已完成“从无到有”的建制化突破，正处于“从有到优、从建制到提质”的关键转型期。前期的超常规布局解决了学科身份缺失、平台空白等基础性问题，当下更需要以超常规思维破解体制机制瓶颈、完善学科体系、提升育人质量与研究水平，实现从规模扩张到高质量发展的跨越。

全球变局倒逼学科跳出常规发展路径

作为国家战略需求驱动下的新兴学科，区域国别学的诞生与发展遵循“需求先行、学科跟进、学术赋能”的全新逻辑。在全球变局不确定性日益加剧的背景下，其核心价值不在于新增一个学科门类，而在于填补我国在域外系统性研究领域的空白。其内在逻辑是：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的终极目标，不是仅仅为了完善学科体系本身，而是要通过建制化、规范化的学科建设，推进我国区域国别研究，更好服务国家现实需求。这也是其区别于传统学科建设的核心特质。

当前，我国在对外经贸合作、全球治理参与、海外风险防控和利益保障等方面的现实需求，亟需区域国别学提供即时研判与支撑；而常规学科循序渐进、长线积淀的建设节奏难以匹配现实刚需。因此，区域国别学建设不能套用循序渐进的常规模式，必须以现实问题为导向，以“急用先行”的超常规思维实现跨越式发展。若因循守旧、固守常规，区域国别学恐将沦为传统学科的附属。

总之，区域国别学的交叉属性决定了其学科建设不能复刻传统学科的闭环发展路径。超常规思维并非违背学术规律，而是立足整体性、应用性、跨域性三大学科特征，从管理模式、评价体系、协同机制等方面破除路径依赖。以超常规思维引领学科高质量发展，是当下推动中国区域国别学“破茧成蝶”的必然选择。

本文发表于《社会科学报》2026年10月8日。

编辑：赵筱寒

审校：李建军

终审：梁占军

首都师范大学国别区域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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