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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的心,是一间你永远敲不开的门。
你站在门外,以为再等一等,他就会从里面把锁打开。
可你不知道的是,那扇门后面,根本没有留给你位置。
巴黎戴高乐机场的灯管坏了一排,忽明忽暗地闪。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魏时衍发来的消息很长,长到对话框里显示“展开全文”。
我没有点开。
关机之前,我看到了前两行——“虞见微,你赢了,她根本不记得我。我去接她,她问我是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拇指摁灭电源键的瞬间,屏幕黑了。
婚戒从无名指上滑下来的时候卡在指关节那里,我用力一撸,皮肤刮出一道红痕。金属落进垃圾桶的声响很轻,轻得像我在魏家这三年所有的妥协。
走出机场时巴黎的晨雾裹着咖啡和面包的香气涌过来,我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冷冽的空气。
没有魏时衍惯用的雪松味洗衣液,没有魏家客厅里那幅假到发腻的油画味道,没有厨房里婆婆炖的当归鸡汤味。
干净得像被漂白水洗过的白衬衫。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眼底的青色太明显,他调高了暖气温度。
“Madame,这么早的航班?”
“从中国来。”
“一个人?”
“一个人。”
他不再问了。巴黎的出租车司机懂得什么时候闭嘴。
手机在口袋里沉默着,像一颗被掐灭的烟头。
从落地到现在,魏时衍没有打来一个电话。他不知道我坐的是哪班飞机,我从没告诉过他。
签离婚协议那天,我只说了一句“我今晚走”,他坐在书房的转椅上背对着我,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沈眉庄的微信头像。
“随你。”他说。
那个字落在地板上,比婚戒掉进垃圾桶的声音还要轻。
巴黎的公寓在玛黑区一栋十七世纪的老楼里,没有电梯,楼梯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房东热纳维耶芙站在门口,头发染成暗红色,指甲油剥落了一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你一个人?”
“没有男人?”
“好。”她把钥匙递给我,“一个人最好。男人都是麻烦。”
公寓很小。一张床,一个灶台,一扇朝北的窗。窗外是邻居家的晾衣绳,上面挂着一条红色连衣裙和两条男士内裤,在风里晃来晃去。
我把行李箱靠在墙角,坐在床垫上,手机充上电。
开机的那一瞬间,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三十七条未读。都是魏时衍。
第一条是:“你下飞机了吗?”
第二条:“看到消息回我。”
第三条:“虞见微,你能不能别这样?”
第七条:“我在你公寓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第十二条:“你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说?”
第十七条:“她问我是不是认错人了。她根本不记得我是谁。”
第二十三条:“你在哪?我去找你。”
第三十条:“我们还没离婚,你至少该告诉我你在哪。”
第三十七条:“虞见微,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爱过我?”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爱过吗?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起三年前魏时衍向我求婚的那个晚上。他站在魏家老宅的花园里,手里拿着戒指,身后是满墙的蔷薇。
“虞见微,嫁给我吧。我会对你好。”
我相信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书房的抽屉里锁着沈眉庄的照片。不知道他喝醉的时候会对着手机里备注为“沈”的号码发呆。不知道他妈妈提起“眉庄”这两个字时,他会突然沉默。
我只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因为他追沈眉庄追了七年,追不到。因为我出现的时候,他正好累了。
沈眉庄回国的消息,是我在婆婆周桂芬的生日宴上听到的。
魏家的亲戚坐了两桌,魏时衍的姑妈魏秀芬拉着我的手,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见微啊,嫁进来三年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我笑了笑,没说话。
婆婆在边上接话:“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秀芬你就别催了。”
魏时衍的表妹魏小满凑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半桌人听见:“妈,你知道吗?眉庄姐下个月回国了,在法国待了那么多年,终于要回来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魏秀芬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魏小满一眼,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吃饭吃饭,说这些干什么。”
魏小满撇了撇嘴:“我说什么了?眉庄姐本来就是哥的初恋,大家都知道的事。”
她转头看我,笑得天真无邪:“嫂子,你不会介意吧?”
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碗里,咬了一口。
“不介意。”我说,“多个人热闹。”
魏时衍坐在我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片青菜,一直到那片青菜滴干了汤汁,他才放进嘴里。
那天晚上回家,他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我躺在床上,闻着烟味从窗缝里飘进来,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魏时衍。”我喊了一声。
他推开阳台门,身上带着一股烟味和寒气:“怎么了?”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站在床边,背对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
“虞见微,你想多了。”他说,“我跟她早就过去了。”
“那你抽什么烟?”
他没回答,转身去了客厅。
我听见沙发被压下的声响,听见他翻来覆去的声音,听见凌晨三点他终于起来,去了书房。
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离婚协议是我拟的。
魏家的财产我一分没要,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那本护照。律师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困惑。
“虞女士,您确定?这套房子是婚后财产,您有权分割。”
“不用。”
“车子呢?”
“不用。”
“您丈夫他——”
“他很快就是前夫了。”
律师不再问了,把协议推过来让我签字。我签下“虞见微”三个字的时候,手指没有抖。
签完字那天晚上,我把协议放在餐桌上,魏时衍回家看到,坐在椅子上看了很久。
“你认真的?”
“协议是我让律师拟的,你可以看条款。”
“我不是说这个。”他站起来,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我是说,你认真的?”
“魏时衍,沈眉庄要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知道你当年追了她七年。”我把协议往他面前推了推,“她走的时候,你等了她三年。现在她回来了,你该给自己一个交代了。”
“那你呢?”他声音提高了一点,“你算什么?”
“我算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空气凝固了。
他盯着我,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三个字:“不是的。”
“那是什么?”我问他。
“我——”
“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我问过三次。
第一次是结婚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我问他,他睡着了。第二次是结婚一周年,他夹了一块鱼肉给我,我问了,他说“当然”。第三次是沈眉庄回国消息传来的那个晚上,我问了,他去了书房。
这是第四次。
他站在餐桌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虞见微,我不知道。”
我点点头,把协议又推近了一点。
“签字吧。”
他签了。
签完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你今晚就走?”
“嗯。”
“去哪?”
“跟你没关系了。”
“虞见微——”
“魏时衍。”我打断他,“你从来都没问过我想去哪里。你只是习惯了我在你身边。习惯不是爱,我不需要你的习惯。”
【5】
飞巴黎的航班上,我旁边坐着一个法国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小狗。
小狗总是往我这边凑,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背。
“它喜欢你。”老太太用英语说。
“我喜欢狗。”
“你养狗吗?”
“不养。”
“为什么不养?”
“以前没条件。”
“那现在呢?”
我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只有机翼上的指示灯在闪。
“现在可以了。”
老太太把小狗往我这边推了推:“摸摸它。它会让你好受一点。”
我伸手摸了摸小狗的头,它的毛很软,身体暖烘烘的。
“你伤心?”老太太问。
“不伤心。”
“眼睛是红的。”
“没睡好。”
“我活了七十四年。”老太太说,“我知道什么叫没睡好,也知道什么叫伤心。”
我没说话,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男人?”
“过去了。”
“好。”老太太拍了拍我的手,“过去了就好。往前走,不要回头。”
飞机落地的时候,巴黎时间是早上六点二十。我推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手机开机,魏时衍的消息涌进来。
一条一条,从“你下飞机了吗”到“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爱过我”。
我看了最后一条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爱过。”
发出去之后,我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6】
玛黑区的公寓没有窗帘,每天早上六点,巴黎的太阳准时把我照醒。
我花了三天时间倒时差,第四天开始出门找工作。
巴黎的华人圈子不大,我通过一个在法企做HR的大学同学介绍,进了一家小型服装设计工作室做打版师。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法国女人,叫克莱芒丝,脾气很差,但对衣服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你懂版型?”她拿着我的简历,皱着眉头。
“在上海做过三年。”
“为什么来巴黎?”
“想换个地方。”
“前夫?”
“还没离完。”
她挑了挑眉,把简历放下:“行,你明天来上班。做错了我骂人,你别哭。”
“我不哭。”
“中国女人总说她们不哭,然后躲到厕所里偷偷抹眼泪。”
“我不一样。”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那就试试。”
工作室在十一区,离公寓走路二十分钟。我每天早上去楼下面包店买一个可颂,边走边吃,走到工作室的时候刚好吃完。
面包店的老板叫安托万,四十多岁,总是穿着条纹围裙,每次看到我都会多给我一块小饼干。
“给可爱的中国姑娘。”
“我不小了。”
“你看起来像刚毕业。”
“我结婚都三年了。”
“那更该多吃点。”他笑嘻嘻地说,“婚姻是最消耗人的,我离过两次婚,我懂。”
我接过饼干,咬了一口,没说话。
在工作室的第一个月,我每天埋头画版、裁布、缝样衣。克莱芒丝骂了我十七次,我一次都没哭。
第二个月,她开始让我独立负责一个系列的打版。
第三个月,她把一个合作品牌的订单交给我跟进。
“你比我想的靠谱。”她说。
“我说过我不哭。”
“看出来了。”她递给我一杯咖啡,“但你能不能笑一下?你来了三个月,我从没见你笑过。”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没什么好笑的。”
“你前夫到底干了什么?”
“他没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来巴黎?”
“因为我不想再等一个不爱我的人回头了。”
克莱芒丝看了我很久,然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操。”她说,“你早该来的。”
【7】
巴黎的秋天来得很快。
梧桐叶一夜之间黄了,铺满石板路,踩上去沙沙作响。我加了一件毛衣,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会看见安托万在面包店门口摆南瓜,一个个圆滚滚的,橙得扎眼。
“万圣节快到了。”他说,“你今年有安排吗?”
“没有。”
“要不要来店里帮忙?我给你双倍工资。”
“好。”
万圣节那天晚上,面包店里挤满了人。安托万扮成僵尸,脸上涂着白粉,眼窝画得乌青。我穿着黑裙子,头上戴了一对猫耳朵。
有个小女孩拉着我的手问:“你是猫吗?”
“我是猫。”
“你会喵喵叫吗?”
“喵。”
她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三年来第一个没有魏时衍的节日祝福。大学同学发来消息,问我适应得怎么样。
我回她:“挺好的。”
“你老公呢?找你了没?”
“前夫。在办手续。”
“他找你了吗?”
我想了想,回她:“发了很多消息,我没回。”
“你真狠。”
“不是狠。是没必要。”
“他找我打听你的地址了。”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你给了吗?”
“没有。我知道你不想让他找到。”
“谢谢。”
“虞见微,你变了。”
“是吗?”
“以前的你,什么都替他着想。现在你终于学会为自己想了。”
我关上手机,看着面包店里热闹的人群。
安托万在柜台后面手忙脚乱地找零钱,小女孩举着糖果跑来跑去,一对情侣靠在墙上接吻。
这些人都跟我没关系。他们不知道我的过去,不知道魏时衍,不知道沈眉庄。
在这里,我只是“那个中国来的打版师”,手艺不错,话不多,不哭。
挺好。
【8】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克莱芒丝接了一个大单子。
一个国内来的服装品牌要在巴黎办秀,找我们工作室做联合设计。克莱芒丝把合同往我桌上一放,翘着二郎腿。
“你负责对接。”
“为什么是我?”
“因为对方是中国人,你沟通方便。”
“我不想接国内的客户。”
“加薪。”
“加百分之二十。”
“什么时候开始?”
克莱芒丝笑了:“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对方品牌叫“青陌”,设计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苏芩。第一次见面是在工作室的会议室,她穿一件墨绿色丝绒西装,头发剪得很短,说话干脆利落。
“你是虞见微?”她翻着我的方案,抬头看了我一眼。
“是。”
“魏时衍的前妻?”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你认识他?”
“沈眉庄是我大学室友。”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克莱芒丝看看我,又看看苏芩,用英语问:“要不要我回避?”
“不用。”我说,“苏小姐,你是来谈合作的,还是来替沈眉庄说话的?”
苏芩把方案合上,推回来。
“方案很好,我没什么意见。”她站起来,伸出手,“但我得跟你说一句实话。”
“你说。”
“沈眉庄根本没打算跟魏时衍复合。”
我看着她。
“她回来是因为她妈病了。她早就不记得魏时衍了,她在法国有男朋友,是个摄影师,两人在一起四年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苏芩收回手,拎起包。
“因为我讨厌魏时衍。”
“为什么?”
“他追沈眉庄那七年,把人家当什么了?人家不喜欢他,他就死缠烂打,追不到就退而求其次娶了你。虞见微,你不觉得憋屈吗?”
我没说话。
苏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合作继续,我公私分明。但如果你哪天想喝酒,给我打电话。我请。”
【9】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第一次点开了魏时衍发来的那些消息。
三十七条,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我一条一条读完了。
“你下飞机了吗?”
“看到消息回我。”
“虞见微,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在你公寓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你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说?”
“她问我是不是认错人了。她根本不记得我是谁。”
“我在咖啡店坐了一下午,一个人。”
“虞见微,我突然想起来,你好像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娶你。”
“我知道你问过我爱不爱你,但我从来没问过你为什么嫁给我。”
“你为什么不问?”
“你是不是知道答案,所以不敢问?”
“你在哪?我去找你。”
“巴黎冷不冷?”
“我记得你说过你想去巴黎学服装设计,我以为你只是说说。”
“原来你真的去了。”
“我们还没离婚,你至少该告诉我你在哪。”
“我给我妈打电话了,她骂了我一顿。她说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小满说她在朋友圈看到你了,你在面包店打工?”
“虞见微,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爱过我?”
最后一条下面,我回的那个“爱过”后面,没有新的消息。
我盯着那个绿色的气泡看了很久。
“爱过”这两个字,他看到了吗?
看到了吧。但他没有回。
也好。
我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但今晚我不打算看它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巴黎的月亮挂在晾衣绳上方,照在那条红色连衣裙上,风一吹,裙子飘起来,像是在跳舞。
【10】
苏芩约我喝酒是在一周之后。
她选了一家十三区的酒吧,灯光昏暗,墙上贴着老电影海报。她点了两杯威士忌,推了一杯给我。
“你不问问为什么?”
“问什么?”
“我为什么讨厌魏时衍。”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你说。”
“因为我追过沈眉庄。”
我差点被酒呛到。
“她拒绝我了。”苏芩晃着杯子里的冰块,“她说她喜欢男人。后来魏时衍追她,追得轰轰烈烈,整个系都知道。她烦得要死,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毕竟是同学。”
“所以她出国了?”
“一半一半吧。她本来就想出国,魏时衍只是加速了这个决定。”
苏芩喝了一大口酒,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她走之前跟我说,魏时衍这个人,自我感动型的。他觉得自己深情,其实他只爱那个‘为爱付出的自己’。”
“那你为什么讨厌他?”
“因为他娶了你。”
我看着她。
“他追不到沈眉庄,转头就娶了你。他把你当什么了?备胎?止痛药?虞见微,你知道外面人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说你是‘魏时衍的退路’。”
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嫁?”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退路也是路。”
苏芩看了我很久,然后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操。”她说,“你比我以为的聪明。”
“你现在才知道?”
她举起杯子:“敬聪明人。”
我碰了碰她的杯:“敬不回头的人。”
【11】
青陌的秀定在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六。
场地选在玛黑区一个废弃的厂房,天花板上挂着几百个灯泡,地上铺着白色石子。苏芩的团队忙了一个月,我跟着加班了二十天,每天回到家都是凌晨。
克莱芒丝骂骂咧咧地改了三版方案,最后在秀前一天晚上宣布:“行了,不会更好了。”
秀当天来了很多人。有买手,有媒体,有博主。我站在后台,手里拿着对讲机,盯着模特换衣服。
“第三套,腰线收得太紧了,换大一码。”
“第六套的配饰呢?谁拿了?找一下!”
“第七套的上衣领子歪了,右边,再往上一点。”
忙到一半,苏芩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有人找你。”
“谁?”
“你见了就知道。”
我拧开水喝了一口,走出后台。
秀场入口的灯光很暗,一个男人站在石子路的尽头,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
是魏时衍。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头发长了一点,看起来有段时间没打理了。
他站在那里,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苏芩告诉我的。”
“她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问了她很久。”
“魏时衍,你应该在巴黎的离婚协议上签字,而不是站在这里。”
“我来签字。”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签好了。”
我接过来翻了翻,最后一页上有他的签名,日期是三天前。
“你专程来送这个?”
“不是。”他把手插回口袋,“我想见你。”
“见了。”
“虞见微——”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天晚上你回我的消息,我看到了。”
“嗯。”
“你说爱过。”
“嗯。”
“那现在呢?”
我把文件折好放进包里,抬头看着他。
秀场的灯光从厂房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他还是那张脸,五官端正,眉眼温和,笑起来应该很好看。
但此刻他没有笑,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晃,像一杯快要溢出来的水。
“现在?”我说,“现在不爱了。”
【12】
魏时衍沉默了很久。
厂房里传来音乐声,秀开始了。模特踩着节拍走出来,闪光灯咔嚓咔嚓响。
“你一个人来的?”我问他。
“嗯。”
“沈眉庄呢?”
“她跟她男朋友回法国了。”他说,“她妈手术做完,恢复得不错。”
“你不难过?”
“虞见微,我跟她真的过去了。”
“我知道。”我看着他,“但我跟你,也过去了。”
他的肩膀塌下来。
“你就这么恨我?”
“不恨。”我说,“魏时衍,我没那么闲。恨一个人也需要力气,我不想再浪费力气在你身上了。”
“那你为什么来巴黎?”
“因为我想学服装设计。因为我喜欢巴黎。因为我不想再等一个不爱我的人回头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你?”
“你爱我吗?”
他没说话。
风从厂房门口灌进来,吹起他大衣的下摆。
“你看。”我说,“这个问题我问过你四次。第一次你睡着了,第二次你说‘当然’,第三次你去了书房,第四次你说‘你不知道’。”
“现在,你站在这里,还是说不出来。”
“虞见微——”
“魏时衍,你不爱我。你只是不习惯没有我。”
他的眼眶红了。
“你习惯了我给你准备早餐,习惯了我帮你妈妈过生日,习惯了我陪你去医院看你爸爸,习惯了我把家里收拾干净。你习惯的是我做的事,不是我这个人。”
“不是的——”
“那你告诉我,我最喜欢吃什么?”
他张了张嘴。
“我最喜欢什么颜色?”
“我最喜欢哪个作家?”
“我最怕什么?”
“我最想去哪里?”
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你连我最喜欢巴黎都不知道。”我说,“你刚才说了,你以为我只是说说。”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秀场的音乐切换了一首慢歌,模特开始走最后一套压轴款。
“魏时衍。”我说,“我不恨你。但我也不会再等你了。”
“你回去以后,把离婚证办好寄给我就行。”
“你的公寓——我搬出来了,钥匙留在信箱里。”
“你妈妈那边,你替我说声抱歉。她对我挺好的,只是她儿子不爱我。”
我转身往后台走。
“虞见微!”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
“你爱过我吗?”
我回头看他。
“爱过。”我说,“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13】
秀结束之后,苏芩拉着我去庆功宴。
她选了一家很小的中餐馆,老板是温州人,菜单上没有几道菜,但每道都很好吃。
“魏时衍走了?”她问我。
“走了。”
“签了?”
“签了。”
“你还好吗?”
“好。”
苏芩给我倒了一杯茶。
“虞见微,我以后去巴黎就找你了。”
“你不是在青陌做设计吗?”
“我打算在巴黎开分店。”
“什么时候?”
“明年春天。”
“好。来了找我。”
苏芩举起茶杯:“敬自由。”
我碰了碰她的杯子:“敬不回头。”
庆功宴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苏芩喝多了,靠在椅子上打瞌睡。我扶她起来,把她塞进出租车。
“你住哪?”
“你别管我,”她挥着手,“我自己能行。”
“说地址。”
她嘟囔着报了一个地址,我用法语跟司机说了。车子开走的时候,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虞见微!”
“嗯?”
“你以后一定会好的!”
“我知道。”
车子消失在街角,我站在路边,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巴黎的冬夜很冷,但天上有星星。
我掏出手机,翻到魏时衍的号码。他还躺在黑名单里,头像是一张灰色的默认图片。
我把他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然后发了一条消息。
“离婚证办好寄到这个地址:巴黎十一区——”
发完我把手机装回口袋,往公寓的方向走。
走到面包店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橱窗里贴着安托万的手写告示:“圣诞特供,可颂买二送一。”
我笑了一下。
这是来巴黎之后,我第一次笑。
【14】
圣诞节前一周,我收到了魏时衍寄来的离婚证。
信封里除了离婚证,还有一张纸条。
“虞见微,我回上海了。我妈让我转告你,她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姑娘,是魏家没福气。书房的抽屉我打开了,里面的东西都扔了。房子我挂了出售,准备搬去杭州。你以前说过你喜欢杭州,我没当回事。现在我想去看看,你喜欢的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祝好。魏时衍。”
我把纸条折好,夹进护照里。
然后我把离婚证放进抽屉,关上了。
那天晚上,热纳维耶芙来收房租。她看了一眼我放在桌上的可颂,皱了皱鼻子。
“你怎么天天吃这个?”
“好吃。”
“巴黎有好几千家面包店,你只吃这一家。”
“这家最好吃。”
她坐在我的床垫上,翘起二郎腿。
“你前夫来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楼下安托万说的。他说有个中国男人在面包店门口站了一下午,看着你从工作室回来。”
“你消息挺灵通。”
“玛黑区就这么大。”她耸耸肩,“你没让他进门?”
“没有。”
“好。”她站起来,把钥匙串晃了晃,“男人不能轻易原谅。原谅一次,就有第二次。”
“我知道。”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楼下的房子空出来了。你要不要搬?比这间大,有窗户,有暖气。”
“多少钱?”
“跟这间一样。”
“为什么?”
她撇了撇嘴。
“因为我喜欢你。你不哭,不抱怨,不半夜带男人回来吵我睡觉。这样的租客不好找。”
【15】
我搬到了楼下的公寓。
新房子有两扇窗,一扇朝南,一扇朝东。朝南的那扇能看到街对面的花店,朝东的那扇能看到巴黎的屋顶,灰色的锌皮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热纳维耶芙说得对,这间确实更好。
我把从上海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几件衣服,一本护照,一张大学毕业照,一条我妈留给我的丝巾。
没有魏时衍的东西。
搬完家的那天下午,我坐在朝东的窗户前,泡了一杯茶。
阳光从屋顶上斜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国内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虞见微?”
是魏小满的声音。
“你怎么有我号码?”
“我哥给我的。”她的语气不像以前那么嚣张,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嫂子——不是,见微姐,我能跟你说几句吗?”
“你说。”
“我哥他……他不太好。”
“怎么了?”
“他搬去杭州了,一个人。我去看过他一次,他瘦了好多,也不怎么说话。我妈急得不行,让我打电话给你。”
“魏小满。”我说,“我跟你哥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但是——”
“他不好,你应该带他去看医生,不是给我打电话。”
“见微姐,我以前对你不好,我跟你道歉。”
“不用道歉。”
“你真的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你过得好吗?”
我看着窗外的巴黎屋顶,鸽子落在对面屋檐上,咕咕叫着。
“挺好的。”
“比在上海好?”
“比在上海好。”
魏小满叹了口气。
“行吧。那我挂了。你……你保重。”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阳光照在屏幕上,反射出一道光。我看着那道光在墙上晃来晃去,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三号,巴黎的圣诞集市开始了。
我拿起外套,出门。
【16】
圣诞集市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几百个小木屋排成两排,卖热红酒的、卖烤栗子的、卖手工饰品的,挤得满满当当。
我在人群里走,手里捧着一杯热巧克力。
走到一个卖围巾的摊位前,我停下来。摊主是个老太太,围着一条手织的红围巾,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
“这条多少钱?”我指着一条灰色围巾问。
“四十五欧。”
“太贵了。”
“羊绒的。”老太太说,“姑娘,给自己买一条吧。巴黎的冬天很长,你需要一条好围巾。”
我想了想,掏钱买了。
老太太帮我把围巾包起来,递给我的时候说:“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旋转木马旁边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芩。
“虞见微,你在哪?”
“圣诞集市。”
“我来找你,我在附近。”
十分钟后,苏芩挤过人群找到我。她穿着那件墨绿色丝绒西装,冻得鼻子发红。
“你疯了?穿这么少。”
“好看。”她哆嗦着说,“我新店选址定了,在玛黑区,离你公寓走路十分钟。”
“恭喜。”
“所以我决定在巴黎过圣诞。”她搓着手,“你今晚有安排吗?”
“没有。”
“一起吃饭?我订了位。”
“好。”
我们找了一家小餐馆,点了两盘牡蛎、一份烤鸡、一瓶白葡萄酒。
苏芩吃牡蛎的时候吸溜得很大声,邻桌的法国老太太皱着眉看了她好几眼。
“你看什么看?”苏芩用中文嘟囔,“没吃过牡蛎啊?”
“小声点。”
“怕什么。”她倒了一杯酒,“虞见微,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你还相信爱情吗?”
我嚼着牡蛎,想了想。
“相信。”
“那你还会再婚吗?”
“不知道。”
“如果有合适的人呢?”
“看情况。”
苏芩举起酒杯。
“行。只要你不说‘再也不相信男人了’就行。那种话最蠢。”
“我不说蠢话。”
“你以前说过。”
“以前蠢。”
她笑了,笑得很大声,邻桌的老太太又瞪了她一眼。
“虞见微,我发现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硬了。”苏芩说,“以前你像一团棉花,谁都能捏。现在你像一块石头,硬邦邦的,但不会碎。”
“我喜欢石头。”
“我也是。”
【17】
春天来的时候,苏芩的新店开业了。
店面在玛黑区一条小街上,隔壁是一家旧书店,对面是一家咖啡馆。苏芩把外墙刷成墨绿色,门口种了两棵橄榄树。
“怎么样?”她站在门口,叉着腰。
“好看。”
“开业第一天,你来帮我。”
“我明天要上班。”
“请假。”
“克莱芒丝会骂人。”
“让她骂。”
我请了半天假,去苏芩店里帮忙。开业当天人很多,有苏芩的朋友,有买手,有附近的邻居。
忙到下午三点,人渐渐少了。我站在门口喝水,看见一个男人从旧书店里走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袋书,穿着卡其色风衣,戴一副圆框眼镜。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是隔壁新店的?”
“帮忙的。”
“我还以为你是老板。”
“老板在里头。”
他点点头,准备走。
“你买的什么书?”我问了一句。
他停下来,把袋子打开给我看。
《巴黎的屋顶》《玛黑区历史》《法国版画艺术》。
“你是做设计的?”
“不是。”他把袋子合上,“我是写字的。”
“作家?”
“算不上。给杂志写稿,偶尔出本书。”
“什么杂志?”
“一本旅行杂志。”他推了推眼镜,“我叫陆延舟。”
“虞见微。”
“中国人?”
“对。”
“我也是。”他笑了笑,“在巴黎五年了。”
“那你应该知道哪家的可颂最好吃。”
他想了想。
“安托万家的。”
“对。”
“你也常去?”
“天天去。”
他看了看手表。
“明天早上八点?安托万门口?”
“我不跟陌生人吃早餐。”
“那就明天八点见,见了就不陌生了。”
他转身走了,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
苏芩从店里探出头:“谁啊?”
“隔壁书店的。”
“长得不错。”
“还行。”
“你脸红了。”
“没有。”
“你脸红了,虞见微。”
我转身走回店里,把门关上。
【18】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走到安托万的面包店门口。
陆延舟已经在了,站在橱窗前看可颂。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毛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子翻得很整齐。
“你来了。”他说。
“我每天这个时候都来。”
“那不算约会。”
“本来就不是约会。”
他笑了,推开门让我先进。
安托万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到陆延舟,又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两位?”
“两位。”陆延舟说。
“今天有巧克力可颂,刚出炉。”
“两个。”
“一个。”我说。
“两个。”他坚持,“我请客。”
“我说了一个。”
“一个巧克力,一个原味,你选。”
我看了他一眼。
“巧克力。”
“好。”他转头对安托万说,“一个巧克力,一个原味,两杯咖啡。”
我们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咖啡杯里冒着热气。窗外的行人匆匆走过,有人夹着法棍,有人牵着狗。
“你为什么来巴黎?”他问我。
“学服装设计。”
“为什么来巴黎学?”
“因为巴黎是巴黎。”
“这个回答很狡猾。”
“你呢?你为什么来巴黎?”
“因为失恋。”
我看了他一眼。
“你呢?”他问,“你也是因为失恋?”
“不是。”
“那是什么?”
“因为想换个地方生活。”
“换成功了?”
“成功了。”
咖啡端上来,我喝了一口。
“那你现在呢?”我问。
“现在什么?”
“还失恋吗?”
他笑了笑。
“早就不了。来巴黎的第二天就不了。”
“为什么?”
“因为巴黎太美了。美到让你觉得,为了一个人伤心是一件很蠢的事。”
我看着窗外,一个女孩骑着自行车经过,篮子里放着一束郁金香。
“你说得对。”我说。
【19】
陆延舟每周三都会来面包店。
一开始是偶遇,后来变成约定。我们八点见面,喝一杯咖啡,聊二十分钟,然后各自去上班。
他在杂志上写旅行专栏,偶尔去外地采风,回来会给我带一块当地的石头。
“为什么是石头?”
“因为石头不会变。”他说,“人会变,感情会变,石头不会。”
我把石头放在窗台上,和热纳维耶芙送我的那盆多肉摆在一起。
“你这个习惯很奇怪。”
“我知道。”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我以前给前女友送花,送了三年,她跟别人跑了。后来我就改送石头了。”
“没人会送石头追女孩。”
“我没在追你。”
“那就好。”
“我说的是实话。”他把眼镜戴回去,“我现在不追任何人。太累了。”
“我也是。”
“那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我们已经是了。”
他端起咖啡杯碰了碰我的杯子。
“敬朋友。”
“敬朋友。”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打开抽屉,拿出魏时衍寄来的离婚证。
塑料封皮是深绿色的,里面有一张纸,写着我和他的名字。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抽屉,关上。
窗台上的石头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多肉长出了新的叶片,胖乎乎的,毛茸茸的。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叶子。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把“魏时衍”三个字删掉了。
【20】
四月的巴黎开始暖和了。
梧桐树长出新叶,嫩绿色的,在风里哗啦啦响。安托万在门口摆出了露天桌椅,早上八点的时候,已经有人坐在那里喝咖啡了。
陆延舟来得比平时晚。
“抱歉,昨晚赶稿子。”
“你眼睛是红的。”
“熬到三点。”
“写的什么?”
“一篇关于玛黑区的文章。”他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编辑说要写得‘有温度’。”
“那你写得有温度了吗?”
“没有。”他叹了口气,“我写东西太理性了。编辑说我像在写说明书。”
“我看看。”
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篇稿子,标题是《在玛黑区,遇见巴黎的另一种可能》。
我往下翻,看到一段:
“玛黑区的早晨是从面包香开始的。安托万的面包店门口永远排着队,有穿西装的上班族,有推婴儿车的妈妈,有牵着狗的老人。他们买完面包就走,面包纸袋在手里晃啊晃,像一封封没写地址的信。”
“写得挺好。”我说。
“真的?”
“真的。很有温度。”
他看着我,表情认真。
“虞见微,你有没有想过写点什么?”
“我是做衣服的,不是写字的。”
“做衣服也是一种表达。”他说,“你做的衣服,就是你的语言。”
我想了想。
“你说得对。”
“那你打算一直做打版师?”
“不一定。”我搅着咖啡,“也许以后会有自己的品牌。”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会有那么一天。”
他笑了。
“到时候我帮你写品牌故事。”
“你收费贵吗?”
“朋友价。”
【21】
五月的第一个星期,克莱芒丝把我叫进办公室。
“巴黎时装周的青年设计师展,我帮你报名了。”
“什么?”
“你独立设计的那个系列,我觉得可以。”
“我没独立设计过。”
“你在我这里做了一年,画了几百张图,裁了几千块布。你告诉我你没独立设计过?”
“我——”
“虞见微。”她把报名表推过来,“你该往前走了。”
我看着那张表,上面写着“参赛要求:独立设计完整系列,主题自定”。
“主题写什么?”
“写你自己想写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朝东的窗户前,想了很久。
我想起上海,想起魏家,想起那三年里我像个隐形人一样活着。我想起巴黎,想起面包店,想起石头,想起那些一个人走过的石板路。
我打开速写本,画了第一张草图。
是一件大衣。灰色,长款,收腰,领子很高。像一个人站在冬天的风里,把自己裹得很紧。
然后我画了第二张。裙子,白色,下摆是不规则的,像被撕开又缝合的伤口。
第三张。衬衫,蓝色,袖子很长,盖住手背。
第四张。裤子,黑色,宽松,口袋很深。
我画到凌晨三点,画了十二张图。
每一张都像我。每一张都不像我。
我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巴黎天快亮了,屋顶变成淡淡的粉色。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22】
青年设计师展在六月的第二个周末。
场地在塞纳河边的旧仓库,几十个设计师每人一个展位。克莱芒丝帮我布展的时候,骂了我三次。
“灯太低了!”
“模特站位不对!”
“你的衣服呢?怎么还没熨?”
我手忙脚乱地挂衣服、调灯光、摆鞋。苏芩带着青陌的团队来帮忙,陆延舟也来了,扛着一箱矿泉水。
“你带水干什么?”
“怕你渴。”
“我有水。”
“多喝点。”他把箱子放下,“你嘴唇都起皮了。”
苏芩靠在衣架上,抱着手臂看我们。
“这位是谁?”她问。
“隔壁书店的。”
“只是隔壁书店的?”
“苏芩。”
“好好好,我不说了。”她举起手投降,“不过虞见微,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什么眼神?”
“你自己看。”
我转头看陆延舟,他正在帮模特调整腰带,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他只是在帮忙。”
“是啊,帮忙。”苏芩意味深长地说,“大老远跑过来帮忙搬水。”
展览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来了几个买手,对我的系列感兴趣,留了名片。第二天来了一群媒体,对着衣服拍了很多照片。第三天下午,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走到我的展位前,拿起那件灰色大衣看了很久。
“这是你设计的?”
“是。”
“主题是什么?”
“离开。”
她翻了翻标签,看了看内衬。
“剪裁很干净。”她说,“你学过?”
“在上海做过三年打版。”
“难怪。”她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是‘云章’的设计总监,叫纪云章。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品牌做设计?”
我接过名片。
“云章”是国内知名的独立设计师品牌,在巴黎和上海都有店。
“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她笑了笑,“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
她走了之后,苏芩从隔壁展位冲过来。
“纪云章?她看上你了?”
“她说让我考虑。”
“虞见微,你知道‘云章’有多难进吗?她从来不挖人的!”
“我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23】
展览结束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去了塞纳河边。
苏芩买了两瓶酒,陆延舟带了四个杯子,我拿了一块野餐布。我们在河边找了一块草地坐下,对着河面喝红酒。
“敬虞见微!”苏芩举起杯子,“第一届青年设计师展参展设计师!”
“别喊这么大声。”
“怕什么。”她喝了一大口,“你以后是要出名的人。”
陆延舟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喝着酒。
“恭喜你。”他说。
“谢谢。”
“你打算去云章吗?”
“还没想好。”
“为什么?”
“因为去了云章就要回国。”
他看了我一眼。
“你不想回国?”
“我不知道。”我看着河面,一艘游船慢慢驶过,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巴黎很好。”
“上海也很好。”
“上海有我不想见的人。”
“那你就在巴黎。”他说,“云章在巴黎也有店。”
我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
苏芩在边上咳嗽了一声。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这么明显?”
“什么明显?”
“没什么。”她翻了个白眼,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我瞎了。”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陆延舟走在我旁边。巴黎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偶尔的汽车声和远处的手风琴声。
“虞见微。”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会在这里遇到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就是一个人。”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陆延舟,你说过你不追任何人。”
“我没在追你。”他也停下来,“我只是在问一个假设。”
“假设什么?”
“假设有个人,喜欢在面包店跟你喝咖啡,喜欢听你说巴黎的屋顶,喜欢看你画图的时候皱眉的样子。你会不会给他一个机会?”
风从塞纳河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味道。
“我不知道。”我说,“我现在只想把衣服做好。”
“那就先做衣服。”他笑了笑,“我不急。”
【24】
我给纪云章打了电话。
“我想好了。”
“说来听听。”
“我愿意去云章,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要在巴黎店工作,不去上海。第二,我的系列必须保留‘离开’这个主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虞见微,你挺敢提的。”
“你找我的时候,应该就知道我不太听话。”
纪云章笑了。
“行。巴黎店缺一个主设计师,你下个月来报到。主题不改,但你要给我做出成绩。”
“好。”
挂了电话,我给苏芩发消息。
“我进云章了。”
她秒回:“操!请客!”
我又给陆延舟发了一条。
“我进云章了。”
他回:“恭喜。石头收到了吗?”
我低头看桌上,一块灰色的小石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这是塞纳河边的石头。你说你想做衣服,我支持你。陆延舟。”
我把石头放在窗台上,和之前那些摆在一起。
一共五块了。
【25】
秋天的时候,魏时衍来了一趟巴黎。
他没有提前联系我,是在云章巴黎店门口等着的。那天我刚下班,推门出来,看到他站在街边,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束花。
“虞见微。”
我停下来。
“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出差。”他把花递过来,“不是来找你的。刚好路过。”
“路过?”我看了看他手里的花,“你路过花店?”
他低头看了看花,有点尴尬。
“顺手买的。”
“魏时衍,你不用这样。”
“哪样?”
“这样。”我指了指花,“我们已经离婚一年了。”
他拿着花的手垂下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他沉默了一会。
“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
“看出来了。”他看了看我身后的店,“云章,我听说过。你设计的?”
“是我设计的系列。”
“恭喜。”
“谢谢。”
我们站在街边,秋天的梧桐叶落下来,一片一片,打着旋。
“你变了很多。”他说。
“是吗?”
“以前你总是低着头,现在你抬着头。”
“因为以前没什么好看头的。”
他苦笑了一下。
“虞见微,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次。”他看着我,“对不起。”
“我收下了。”我说,“你回去吧。巴黎不适合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连可颂都不爱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是这么了解我。”
“不了解。”我转身往地铁站走,“只是跟你过了三年,这点事还是记得的。”
“虞见微!”
我回头。
“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想了想。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跟你做朋友。”我说,“魏时衍,我希望你好,但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系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来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花垂在身侧。
我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26】
魏时衍走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沈眉庄”。
“虞见微,你好。我是沈眉庄。冒昧给你发邮件,是因为魏时衍回国之后找我见了一面。他跟我说了一些话,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他说他去了巴黎,你见了你,但你让他别再来了。他说他站在街边看你走远的时候,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你。他说你走路很快,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他说他以前不知道你走路这么快。我跟他说,那是因为你以前在他身边,一直在迁就他的步子。现在你终于可以走自己的路了。他哭了。我从来没见过他哭。我想跟你说,我不欠你什么,但我替他觉得可惜。他错过了一个很好的人。祝你在巴黎一切顺利。沈眉庄。”
我把邮件看了两遍,然后删了。
那天晚上,陆延舟来找我,带了一瓶酒和两块石头。
“为什么是两块?”
“一块是今天的,一块是昨天的。昨天忘了给你。”
“你每天都要捡一块?”
“也不是每天。”他把石头放在桌上,“有时候捡不到。下雨天石头会被冲走。”
“那你怎么不提前捡好?”
“因为石头不能提前捡。”他说,“提前捡的石头,就不是今天的石头了。”
我看着窗台上那排石头,一共七块,从浅灰到深灰,形状都不一样。
“陆延舟。”
“嗯?”
“你以前追沈眉庄也是这样吗?”
“我没追过沈眉庄。”
“你说你前女友跟人跑了。”
“那是另一个人。”他打开酒,倒了两杯,“沈眉庄是我大学同学,我追过她,她拒绝了。后来我谈了一个女朋友,谈了三年,她跟别人跑了。再后来我就来巴黎了。”
“你运气不太好。”
“还行。”他把杯子递给我,“现在运气不错。”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虞见微。”他喊我名字,语气很认真。
“嗯?”
“如果你哪天想谈恋爱了,能不能第一个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想排第一个。”
我看着他。
他戴着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像巴黎屋顶上的灯。
“陆延舟。”
“嗯?”
“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我知道。”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排第一个。”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好。我等着。”
【27】
一年后的春天,我在玛黑区开了自己的工作室。
名字叫“微光”,取自我名字里的“微”字。店面不大,挂着我设计的衣服,每一件都有一个故事。
那件灰色大衣叫“离开”。白色裙子叫“伤口”。蓝色衬衫叫“独立”。黑色裤子叫“自由”。
开业那天,苏芩从上海飞过来,热纳维耶芙送了一盆新的多肉,安托万端来一箱可颂。陆延舟站在门口帮我迎客,手里拿着一块新的石头。
“今天的石头。”
“什么颜色?”
“你看看。”
我接过来,是一块白色的石头,圆润光滑,像一颗蛋。
“在哪里捡的?”
“塞纳河边。今天早上六点,太阳刚出来的时候。”
“你为了捡这块石头起了个大早?”
“嗯。”
我把石头放在柜台上,和其他石头摆在一起。
“陆延舟。”
“嗯?”
“你排第一个。”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光。
“那你呢?”
“我排第零个。”我说,“我得先是我自己。”
他笑了。
“行。你第零,我第一。”
苏芩在边上喊:“你们两个能不能别磨叽了?过来剪彩!”
我走过去,拿起剪刀。
剪刀落下的一瞬间,门口的风铃响了。
我抬起头,看见巴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一件衣服上。
这些衣服都是我做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我自己缝的。
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叫虞见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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