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挂失工资卡,正给小姨子买房他急疯了,5天后收到律师函
楔子
“哥,销售说今天不交定金,那套朝南的就留不住了。”电话里赵明丽的声音发急。
赵明远攥着手机,另一只手翻着钱包:“放心,哥答应你的三十万,今天就转。”
他没注意到,身后卧室门口,林红端着一杯水站了很久。
杯子里的水,一点点凉透了。
第一章 工资卡不翼而飞
林红把水杯放回床头柜,声音很轻,像什么都没听见。
赵明远从客厅回来时,她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均匀。
“睡了?”赵明远在床边站了会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打字很快,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锁了屏。
林红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话——今天就转,三十万。
她认识那张卡。那张工资卡是赵明远的工资卡,也是他们结婚五年来的家庭账户。每个月五号,两万二准时到账。每个月二十号,房贷九千从里面划走。剩下的钱,用于日常开销、物业水电、双方父母逢年过节的礼金,还有一笔雷打不动的“育儿备用金”。卡是赵明远的名字开的,但一直放在林红手里。从去年开始,赵明远说项目上应酬多,偶尔要用,林红就把卡给了他,但每笔超过五千的支出,他都会跟她说一声。
至少她以为他会。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赵明远出门了。他说今天工地有检查,要早点到。临走前还在玄关处喊了一声:“晚上可能回来晚点,明丽那边交首付,我陪她去一趟。”
林红在厨房煎蛋,没应声。油花噼啪作响,盖住了她攥紧锅铲的声音。
门关上后,她关了火,解下围裙,换了一身利落的衬衫长裤。出门前,她从抽屉里翻出赵明远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年办房贷延期时留的,上面有他的银行卡号。
她记得这张卡。当初办这张卡,还是她陪着赵明远去的银行。柜台问工资卡开谁的名字,赵明远说,开我的吧,反正家里钱都是林红管。那时候她觉得这话是信任。后来五年,她往里存过年终奖,往里转过兼职收入,往里垫过公婆的医药费。卡上的余额滚到过六十万,又因为换车和装修掉到二十万,再一点点攒回四十七万。
四十七万。其中有她这五年攒下的十六万八。这是她自己记过账的。
银行九点开门,林红到的时候排第三个。柜台后面是个年轻姑娘,胸牌上写着“李彤”。
“您好,办理什么业务?”
“挂失。”林红把复印件和结婚证一块递进去,“这张卡是我的工资卡,但开户人是我爱人。现在卡丢了,我需要挂失。”
李彤接过材料看了一眼:“您本人不是开户人,按规定需要开户人本人来办理挂失。”
“卡在我手里,他自己可能不知道丢哪儿了。”林红声音平稳,“我昨天查过余额,今天想确认一下账户安全。”
“女士,这个情况我们——”李彤犹豫了一下,叫来了值班经理。
值班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翻看材料,又看了看林红,问:“您和开户人是什么关系?”
“夫妻。”
“那为什么不是他来办?”
林红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她想过很多种说法——卡被偷了、账户可能被盗刷、密码泄露,但她最终只说了实话:“因为今天他要把里面的钱转给他妹妹买房,我不同意。”
周经理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按流程,配偶代挂失需要提供结婚证、双方身份证、本人到场。林红没有赵明远的身份证原件,但她有复印件和结婚证。周经理让李彤调出了账户近期流水。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往下滚。林红看到了那笔昨天晚上的记录——赵明远在手机银行上发起了一笔三十万的转账,状态是“待处理”,大概是额度限制,需要柜台或U盾确认。
“这笔转账还没完成。”周经理指着屏幕。
“所以我现在要挂失。”林红说,“卡在我这里,开户人手机在他手里。我担心他会通过其他渠道转走这笔钱。”
周经理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里有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像理解,又像见多了。“您稍等。”
电话打到了支行行长那里。又等了二十分钟,最终答复是:可以挂失,但只能冻结账户、限制出账,不能销户;同时需要林红签署一份情况说明,确认承担由此引发的一切争议责任。
林红签了字。签名的时候手很稳。签完,她拍了张回执的照片,存进手机相册。
从银行出来是十点二十。阳光白晃晃的,照在门口的台阶上。她站在台阶上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说上午有事晚点到。挂了电话,她翻了翻和赵明远的微信聊天。最近一条是昨天下午,赵明远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她回的是:“随便,你看着买。”往上翻,是赵明远发的一个红包,备注“给老婆的零花钱”,金额两百块。再往上,是上周赵明远说项目奖金发了八千,已经转进工资卡。
林红盯着那个“八千”看了很久。八千块转进来了,但工资卡里原本有多少,他大概从来没仔细看过。
她想起去年夏天,赵明远说老家房子漏水要修,转了五万回去。她说怎么不跟她商量,赵明远说“我妈急得不行,我先转了她才安心,你看你,又不是什么大事”。后来那笔钱说是修房顶,实际只花了不到两万,剩下的变成了赵母嘴里的“给明丽攒的嫁妆”。
她又想起前年,赵明丽说想报个房产经纪人培训班,要两万八。赵明远跟她说的时候语气很轻松:“我妹要考证,以后收入高点,对咱们也好。”林红当时说家里在攒换车的钱,能不能缓一缓。赵明远没说话,过了三天她发现卡里少了两万八。赵明远说培训班名额紧,怕耽误了。
还有赵明远给老家买的冰箱、空调、净水器,给赵母买的按摩椅,给赵明丽买的那个金手镯——两万三,赵明远说是“明丽本命年,当哥的心意”。那一年林红本命年,赵明远送了她一条五百块的丝巾。
这些账她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但每次都没说透。说了就是计较,说了就是“不把他家里人当自己人”。赵明远的原话:“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我妈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能帮一把是一把。”
林红能理解。但她不能理解的是“帮”和“瞒”的区别。三十万,几乎是卡里的大半。首付的缺口是三十万,赵明远打算一次性转过去。如果没有这张工资卡在她手里,如果没有她昨晚恰巧听见那通电话,这笔钱今天就会变成赵明丽名下的房产份额。
她给赵明远发了条微信:“今天陪明丽看房?”
那边过了十分钟才回:“嗯,十一点到售楼处。”
又过了两分钟,补了一条:“晚上回来跟你说个事。”
林红看着“跟你说个事”这五个字。她几乎能想象赵明远打这几个字时的表情——有一点心虚,但更多是觉得“反正林红会理解的”。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装进口袋,拦了辆出租车去公司。
上午在公司,她处理了两份区域门店的排班表,开了个线上会,和供应商吵了一架——对方送来的冻品规格不对,她扣了对方半个月货款。同事说她今天火气大,她笑了笑说昨晚没睡好。
中午十二点出头,手机震了。
赵明远打来的。
她看着屏幕上“老公”两个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第三通的时候她接了。
“林红,我这边刷卡刷不了,怎么回事?”赵明远的声音压着,但能听出急。背景里隐约有女人的声音,大概是赵明丽,还有售楼处销售在说“先生要不换张卡试试”。
“刷不了?”林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哪张卡?”
“工资卡啊,还能哪张。卡是不是消磁了?我重新插了好几遍,机器一直提示交易失败。”赵明远像是在走廊里,回音有点重,“你手里那张副卡能刷吗?你先转给我,这边等着交钱。”
林红握着电话,另一只手里是银行回执,已经折了三折。她说:“赵明远,工资卡我挂失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林红以为他挂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挂失了。”林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今天早上去银行挂的。那张卡里的钱,现在动不了。”
“你——”赵明远的声音变了调,“你什么意思?明丽这边等着交首付,你挂什么失?”
“三十万。”林红说,“你要转三十万给明丽付首付,这事你跟我说过吗?”
“我这不是正打算跟你说吗!晚上回去就——”
“晚上?”林红打断他,“晚上钱已经转出去了。赵明远,那张卡是家庭账户,里面的钱是两个人攒的。你要拿三十万,得先问我。”
“我问我自己的老婆还要打报告?”赵明远的声音高了起来,“林红,你现在赶紧去银行解挂,我这边跟销售说了,十二点半之前交不上定金,那套房就没了。你先解挂,咱们回家再说。”
“不解。”
“林红!”
“我说不解。”她把回执展开又折好,“赵明远,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你把三十万转给你妹买房,那卡里还剩十七万。房贷、车贷、你妈的医药费、我爸的养老钱,还有我们说好明年要孩子。这些钱,你算过吗?”
电话里传来赵明丽的声音,带着哭腔:“哥,到底行不行啊,销售说别人也看中这套了……”
赵明远捂住话筒说了句什么,又转回来:“林红,就算我求你了,这次先过了这关,回去我什么都听你的,行吗?”
“不行。”林红说,“你想让所有人都满意,可你从来没想过怎么让我满意。这张卡,从现在开始,一分钱都不会再往你家里转。”
她挂了。
挂断之后,她靠在办公椅背上,手心全是汗。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桌面的台历上。台历翻到本月,上面用红笔圈着两个日期——一个是昨天,一个是下周的结婚纪念日。那个红圈旁边,她本来写了两个字:五年。
五年前结婚的时候,赵明远在婚礼上说,以后我的就是你的。林红当时觉得这是最实在的情话。现在她明白了,这句话的前提是“你的也是我的”。可实际上,赵明远的“你的”是原生家庭的,而“我的”才是他们两个人的。
下午两点,区域经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助理探进半个头:“林姐,楼下前台说有个叫赵明丽的找你,说是你小姑子。”
林红抬起头,把桌上的银行回执收进抽屉,锁好。
“让她上来吧。”她说。
三分钟后,电梯门打开,赵明丽踩着高跟鞋冲出来,妆花了,眼睛通红,手里攥着手机。电梯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金属门映出林红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的影子。
“嫂子,”赵明丽的声音是颤的,“我哥说你挂失了那张卡?那我的首付怎么办?那套房朝南的,上午已经有人要交定金了……”
林红看着她。赵明丽比她小三岁,穿一件米色风衣,手上那个金手镯在灯光下晃眼——两万三,赵明远买的。
“明丽,”林红说,“你哥的钱,不是我一个人的,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那张卡里有我五年的积蓄。你要买房,我可以帮你,但不是这种方式。”
赵明丽的嘴唇动了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场暴雨前最后的平静。
第二章 售楼处刷不出钱
售楼处大厅里挤满了人。周末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玻璃幕墙照进来,照在沙盘模型上,那些缩小的楼宇和绿化带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赵明远坐在签约区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工资卡。赵明丽站在他旁边,不停地看手机,又不停地看销售台那边的动静。
“哥,销售说那套朝南的,早上刚被另一组客户看中了,人家今天下午就能交定金。”赵明丽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焦急藏不住,“咱们这不是先交首付认购书吗?怎么还要等?”
“财务那边在走流程,马上就好。”赵明远站起来往柜台方向看了一眼。
销售员小李正在跟财务打电话,捂着话筒冲他们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赵明丽咬着指甲,目光在赵明远和销售台之间来回跳。
“哥,嫂子那边到底行不行啊?你上午打电话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你别管了,”赵明远说,“钱的事我来解决。”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其实不太足。早上林红在电话里的语气太平静了。那种平静不像松口,更像一个句号。
小李终于挂了电话,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歉意:“赵先生,赵小姐,实在不好意思,财务那边说今天的认购书必须先交首付的三成,也就是四十一万四,打到监管账户。刷卡的话现在就可以办。”
“行,现在就刷。”赵明远站起来。
赵明丽跟在他身后,紧张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哥,不是说好先转三十万吗?怎么变成四十一万了?”
“先刷三十万,剩下的我再想办法。”赵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想让销售听见。
小李把他们领到财务室门口。财务室是一间用玻璃隔出来的小房间,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赵明远把工资卡递过去,财务接过来在POS机上刷了一下。
“输密码。”
赵明远按了六位数字。POS机发出三声短促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出来四个字:此卡已挂失。
赵明远愣了一下,又按了一遍密码。
还是那四个字。
“先生,这张卡显示挂失状态。”财务把卡递回来,语气很平静,像是每天都在处理这种事。
赵明远接过卡,翻到背面看了看。卡号没错,磁条没坏。他把卡重新递过去:“麻烦你再试一次,可能是系统误报。”
财务又刷了一次,这一次她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黑底红字,此卡已挂失。
“不可能。”赵明远说。
他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输入卡号和密码。页面转了半天的圈,最后弹出来一行提示:该账户已挂失,详情请致电客服。
赵明丽从他身后探过头来:“哥,怎么了?”
“没事,可能银行系统出问题了。”赵明远把手机屏幕按灭,往走廊那头走,“我打个电话。”
他走到消防通道的楼梯间,拨了银行客服。电话转了两道人工,最后是一个声音甜美的女客服接的。
“您好赵先生,您尾号7839的账户于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办理了口头挂失,办理渠道是柜台,持卡人本人持身份证办理。请问是您本人操作的吗?”
赵明远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墙面上的防火涂料蹭了他一肩膀白灰。
“谁办的?”他问。
“这个……系统只显示本行柜台办理,持卡人身份证核验通过。具体经办人信息我这边查不到,建议您联系开户行。”
赵明远挂了电话,又拨林红的号码。
第一遍没接。第二遍响到第六声才被接起来,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林红,你是不是动我工资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红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缓:“对,我挂失了。”
“你凭什么——”
“凭那张卡里的钱,有一半是我的。”林红说,“赵明远,你要转三十万给明丽,跟我商量过吗?那张卡里的四十七万,是咱们俩这五年攒下来的,有房贷要还,有车贷要还,你说要孩子,产检、奶粉、幼儿园,哪一样不要钱?你跟我说一声了吗?”
“那是我妹!她买房就差这个首付,我当哥的帮一把怎么了?”
“你帮你妹,我没说不帮。但帮到什么程度,怎么帮,得我们两个人商量。你一个人做决定,把家里的钱往外转,这事儿你以前干过多少次,你自己心里有数。”
赵明远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林红,你现在马上把卡解挂,明丽这边等着交首付,销售说那套房今天不定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吧。”林红说,“比房子没了更严重的事,你想想清楚。”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张卡从现在开始,一分钱都不会再往你家里转。你想帮明丽,我不拦你,但你不能拿我的钱去帮。你工资卡里的钱,从今天起全部冻结,等我们把账算清楚。”
“算什么账?”
“这几年你转出去的钱,一笔一笔算。”
赵明远觉得楼梯间里的空气不够用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林红,你不能这样,明丽她——”
“赵明远,你妹妹买房是大事,我们的婚姻就不是大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林红深吸一口气:“我今天挂失了卡,明天我会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整理一份出来。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回来谈。在那之前,那张卡你不要想了。”
她挂了。
赵明远攥着手机站在漆黑的楼梯间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出他脸上暴起的青筋。他想砸手机,手都举起来了,又硬生生放下来。他猛地一拳捶在墙上,闷响在楼梯间里回荡,墙皮簌簌往下掉。
他推开消防门走出去的时候,赵明丽正站在走廊口,手里攥着认购书,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惊恐。
“哥……”她的声音低下去,“是不是嫂子……”
“别问了。”赵明远的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可是销售说,如果今天不定,那套房就——”
“我说别问了!”
赵明远吼出来的时候,整个售楼处大厅都安静了。七八个看房的客户齐刷刷转过头来,坐在前台后面的销售员手里的电话都停住了。赵明丽往后退了半步,认购书从手里滑下去,纸片打着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她从来没见过赵明远这个样子。在她印象里,她哥永远是那个温吞吞的、有求必应的哥哥。小时候爸妈吵架,是赵明远把她拉进房间哄她;她上大学差学费,是赵明远偷偷从生活费里省出来给她;她做房产中介业绩不好的时候,是赵明远好几次拿自己的工资给她交房租。她从来没想过,这些钱是从另一个女人的生活里硬生生切出来的。
“赵先生……”销售小李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手里还拿着POS机的打印小票,“您看这……”
“不刷了。”赵明远弯腰把认购书捡起来,团成一团塞进外套口袋。他的手指在抖,外套口袋的拉链卡了两次才拉上。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快得像在逃。赵明丽在后面追,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哥!哥你等等我——”
赵明远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方向盘被他攥得吱嘎响,额头抵在手背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赵明丽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看到的就是她哥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车钥匙没插,空调没开,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哥,”赵明丽的声音小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嫂子是不是生气了?”
赵明远没抬头。他的声音从手臂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她挂失了工资卡。那张卡里的四十七万,是我们的共同财产。她把卡冻结了,钱一分也动不了。”
“那我的首付……”
“动不了了。”赵明远抬起头,眼睛通红,“明丽,哥这两天先帮你凑十万,剩下的你自己想想办法。我跟你嫂子之间的事,可能比买房严重得多。”
赵明丽坐在副驾驶上,攥着那本揉皱的认购书,半天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个金手镯,忽然觉得它沉得抬不起手。
“哥,”她终于开口,“那个手镯……是嫂子知道你给我买的吗?”
赵明远没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赵明丽把手镯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中控台上。金色在灰扑扑的车内饰里亮得刺眼。
“哥,这个你拿回去还给嫂子。首付的事,我再想办法。”
赵明远看着那个手镯,忽然想起两年前买它的时候,林红看中了一条项链,标价两千八,试戴了两次都没舍得买。他当时说下个月发了项目奖金就给她买,后来那笔奖金被赵母一个电话借去修老家房子了。项链的事,林红再没提过。
停车场里有人按喇叭,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赵明远发动了车。
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林红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五年来她一笔一笔记下的账目,每一笔转给赵家的钱,日期、金额、去向,她都写得清清楚楚。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存了半年没拨出去的号码。
周律师。
她按下拨号键。
“周律师,我是林红。我想咨询一下,夫妻共同财产单方擅自转移,法律上怎么认定。对,最好能见面谈。明天上午可以,好,我带材料过去。”
她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文件夹最上面那张纸。那张纸最底下写着一行字,是她昨晚用红笔加上去的:婚姻是两个人的,钱也是。
窗外天色暗下来。办公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林红把文件夹收进包里,拉好拉链。
她桌角的台历还摊在本月那一页。下周六的结婚纪念日,红圈还画在那里。她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几秒,拿起笔,在红圈旁边加了两个字:之前。
(本章完)
第三章 婆家人的围攻
赵明远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只开了玄关那盏小的,昏黄的一团,照不亮多少地方。林红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搁着那个牛皮纸文件夹,听到门响也没抬头。
“你把卡挂失了。”赵明远站在玄关没换鞋,声音压着,像压着一锅快要沸出来的水。
“嗯。”林红把文件夹合上,手按在上面。
“那是我工资卡。”
“是我们共同账户。”
赵明远终于走进来了,鞋底在地板上蹭出闷响。他在林红对面站定,没坐。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冰箱压缩机突然嗡地响起来,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衬得更突兀。
“明丽那边首付差着三十万,就等着今天交。”赵明远的声音开始往上走,“你让我在售楼处刷不出钱,你让我妹怎么想?人家销售全看着呢。”
“你想过我吗?”林红抬起头,目光平静得让赵明远愣了一瞬,“三十万转出去,不需要跟我说一声?”
“我打算跟你说,就这两天。”
“先转出去,再跟我说。你这五年都是这个顺序。”
赵明远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眉头拧起来。他往前一步,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红:“你什么意思?我给我妹转点钱怎么了?她买房子是正事,又不是去乱花。”
“你给你妹转钱没问题。”林红把文件夹翻开,抽出一张纸,“但你用的是我们两个人的钱。房贷从这个账户扣,孩子以后的费用从这里出,你说转三十万就转三十万,连问都不问我一句。”
赵明远看了眼那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日期和金额排得整整齐齐。他伸手要拿,林红没拦。他低头看下去,脸色一点点变了。
“二〇一九年三月,转赵明丽,一万五,学费。二〇一九年九月,转赵明丽,八千,生活费。二〇二〇年一月,转赵母,两万,老家修房。二〇二〇年七月,转赵明丽,一万二,驾校和买手机。二〇二一年四月,转赵母,八万,说是投资……”
赵明远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那八万妈后来还了。”他说。
“还了多少?两万。剩下的六万说是投资亏了,你跟我说过一句话吗?”
赵明远把纸放回茶几上,动作有点重。他想反驳,但开口前先算了一下——光这张纸上的,加起来已经十三万多。他记得有些笔自己都忘了。
“那些都是之前的事。”他换了个方向,“今天先说卡的事,你先解冻,别的我们慢慢说。”
“不。”
“林红——”
“我说不。”
赵明远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妈”。他刚按了接听,那边赵母的声音就冲出来,尖得连林红都听得见:“明远!你媳妇把卡冻了是不是?明丽刚给我打电话哭得不成样子!你让她接电话!”
“妈,这事我……”
“你让她接!”
赵明远握着手机,看了看林红。林红已经猜到是谁,低下头继续翻文件夹,动作不紧不慢。
“妈,”赵明远压低声音,“我回头跟你说。”
“回头什么回头!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那卡里的钱是不是也有明远的份?她凭什么说冻就冻?那是赵家的钱!”
这句话在客厅里格外清晰。林红翻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嘴角几乎不可见地抿了抿。
赵明远把电话挂了。但他知道,赵母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响了。赵明远去开门,赵母裹着一件深色外套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眼睛红肿的赵明丽。赵母越过赵明远直接进了客厅,步子快得像来讨债的。
“林红。”赵母往沙发前一站,连坐都不坐,“我来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不打算把赵家当自己家了?”
林红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她比赵母高半个头,说话时声音不高:“妈,您先坐。”
“我不坐!你今天把话说清楚,明远的工资卡你凭什么挂失?”
“凭那张卡里的每一分钱,都有我的一半。”林红看着赵母的眼睛,“凭那套房子的贷款从这张卡里还,凭这个家五年来的开销从这张卡里出,凭赵明远转出去的任何一笔钱,都得经过我同意。”
赵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出冷笑:“什么你的我的,你们是两口子!明远挣的钱给妹妹应急怎么了?你这个当嫂子的,心眼就这么小?”
“妈,这不是心眼大小的问题。”林红的声音仍然稳,但语速快了一点,“首付三十万,他跟我说都不说一声就要转。三十万不是三百块,是我和他两个人的积蓄。”
赵明丽一直站在门口没动。这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鼻音:“嫂子,我不知道哥没跟你商量。我以为他是跟你说了的。”
“你现在知道了。”
赵明丽咬着嘴唇,低下头。赵母回头瞪了她一眼:“你闭嘴!有你说话的份儿?”
赵母转向林红,语气忽然软了一点,但那种软里带着明显的算计:“红啊,你看这样行不行,首付这笔钱算我借的,我给你打借条,等明丽房子下来,过两年就还。你把卡先解冻,别耽误正事。”
“妈,之前那八万您也是这么说的。”
赵母脸色僵住了。
“二〇二一年四月,您说投一个朋友的生意,三个月回本,让明远转八万给您。到现在两年多了,回了两万。您给我打过借条吗?”
赵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还有明丽的学费、生活费、驾校、手机,零零总总加起来,”林红翻开文件夹,手指点在几张汇总页上,“五年间从这个家里转出去的,一共十八万七千。这些钱,赵明远没有一次跟我商量过。超过五千的,一笔都没有。”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赵明远站在电视机旁边,看着地砖。那些数字从林红嘴里一个个报出来,比刚才他自己看的时候更沉。他知道每一笔都真实存在,但被这样一笔一笔摆出来,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那个……家庭账户是我和明远两个人的,”林红继续说,语气缓和了一些,“孩子出生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这些我早就跟他规划过。但每次刚攒下一点,就有一笔‘急用’要转出去。妈,我请问您,这五年,家里紧急的事有几次是真的?”
赵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你这就是跟我算账来了?我儿子娶你进门,不是让你来管钱的!”
“婚姻是两个人的。”林红重复了昨晚写在纸上的那句话,“钱也是。”
赵母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反驳,转头看赵明远:“你说句话啊!你媳妇这么跟你妈说话,你就不管?”
赵明远抬起头。他看看赵母,又看看林红,两边都是他不能割舍的人,但今天这个局面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所谓的“两边都顾”,其实一直在让林红独自承担代价。
“妈,”他的声音有点哑,“这个事……确实是我不对。”
赵母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那三十万,我没跟红红商量。”
“她是你媳妇!商量什么!”
“妈。”赵明远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沉,“是我没跟她商量。”
赵母愣在原地,几秒后,她一把抓起沙发上的包,转身就往门口走。经过赵明丽身边时拽了一把她:“走!人家两口子一条心,我们娘俩是外人!”
赵明丽被拽了个趔趄,却没有立刻跟着走。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文件夹,又看了看林红。
“嫂子,”她轻声说,“那个金手镯……我明天拿来还你。”
赵母在门外喊:“明丽!走不走!”
赵明丽低头跟了出去。门被赵母重重带上,砰的一声震得鞋柜上的钥匙串晃了晃。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赵明远还站在原地,林红坐回沙发,重新打开文件夹,拿起笔在某一页的边角上写了个日期。她的笔尖很稳。
“红红。”赵明远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往下矮了一截,“卡的事……能不能先……”
“不能。”林红没抬头。
“那你说怎么办?”
林红终于放下笔,看着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映出清楚的轮廓。
“第一,这十八万七的账,我要你一笔一笔跟我说清楚,哪些是借的,哪些是给的,有没有借条,有没有还款计划。第二,从下个月开始,你的工资不再打进那张卡。我们各自管各自的钱,家庭开销一人一半。第三——”
她停了一下。
“第三,那个育儿基金,你转走过四次,一共三万二。这笔钱你补回来。”
赵明远张了张嘴:“我……”
“你可以慢慢想。”林红把文件夹收进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但我提醒你一件事。”
她走到玄关,回头看了一眼赵明远。他坐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什么支撑,肩膀塌着。
“后天上午我约了律师。你如果想谈,明天之前给我答复。”
她拉开门,外面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白晃晃的光照进来。赵明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门锁咔嗒一声扣上,客厅又只剩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响。茶几上那张转账记录单还摊着,最上面一行写着:二〇一九年三月,一万五。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慢慢想起来——那是他和林红结婚的第一年。那年他们刚搬进这套房子,家具都是从二手市场一件件淘回来的。有一回林红看中了一个书架,两百块,他嫌贵没让买。后来那个书架被别人买走了。
两千八的项链,两百块的书架。
他闭上眼睛,手肘拄在膝盖上,额头抵着手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赵明丽发来的消息:哥,你别怪嫂子。手镯我明天还回去。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亮了几秒,暗了下去。
第四章 那些年转出去的钱
林红从家里出来,没有直接开车走。她坐在驾驶座上,把手机架在方向盘后面,打开银行APP,开始一笔一笔地翻。
过去五年,那张工资卡绑定了她的手机号,但大额转账的短信提醒被赵明远设成了免打扰。她之前从来没在意过这件事。她总觉得,夫妻之间互相留点空间是应该的。现在她看着流水明细,手指往下滑,一屏又一屏,心里那点“应该”像沙子一样簌簌往下掉。
二〇一九年四月,转出六千,收款方赵明丽。备注写着“学费”。
那是赵明丽读专升本最后一学期。赵明远当时跟她说的是:“我妹自己凑的,家里没出一分钱。”林红还记得自己当时还夸过一句“明丽挺争气”。
二〇一九年九月,转出四千二,收款方赵明丽。没有备注。她想了想,那个月赵明丽刚毕业,说是要租房子,押一付三。
二〇二〇年一月,转出八千,收款方赵母。备注“过年”。那年春节他们没回老家,赵明远说给妈转点钱表示心意。林红当时说好,转了三千就行。赵明远说好。
流水上写的是八千。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二〇二〇年七月,转出两万,收款方赵明丽。备注“培训费”。赵明丽考房产经纪人证,报了个培训班。赵明远跟她说的是三千八。
二〇二一年三月,转出五万,收款方赵母。备注“投资”。林红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完全想不起来家里有什么投资是五万块的。那年他们正攒钱换车,赵明远说公司效益一般,年终奖少了,车再等等。
车确实等了。一直等到现在也没换。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地下车库的灯忽明忽暗,远处有辆车发动引擎,轰的一声开走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二〇二一年三月,正好是赵明远升项目经理的那一年。他当时说,升职后应酬多,开销大,每个月多留两千块自己用。她同意了。
两千变五千变八千。她从来没问过。
凌晨一点多,林红回到小区。她没上楼,先在楼下把打印出来的流水一张张拍好照,存进一个专门的相册里。一共七十三笔超过五千的转出,合计十八万七。其中明确给赵明丽的,十一万三;给赵母的,六万四;剩下一万是各种节日红包和零散“应急”。
最上面那笔,二〇二二年十二月,转给赵母一万二,备注“住院费”。婆婆去年冬天确实住过一次院,但林红记得,当时赵明远说的是“医保报了大半,自己就花了两千多”。
她回到楼上,门没锁。赵明远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个文件夹,他显然一页一页翻过了。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你查我账?”
“你的工资是共同财产。”林红换好拖鞋,没往客厅走,靠在玄关的墙上,“我有权知道钱去了哪里。你翻完了?那我问你——二〇二一年三月那笔五万,投资什么了?”
赵明远把文件夹合上,手压在封面上:“妈当时说有个亲戚做生意的机会,急用钱,一个月就还,后来——后来没还上,她也没办法。”
“所以五万块打水漂了。”林红语气平得像在念报表,“你没有跟我商量过。”
“妈开口了,我怎么拒绝?”
“你妈开口你不好拒绝。那我开口呢?”林红终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摊着那沓流水单,像一道明晃晃的墙,“二〇一九年我让你买那个书架,两百块,你说没必要。二〇二〇年我妈住院,我想转三千过去,你说手头紧,最后我用自己的加班费转的。你妈‘开口’就是五万,我妈住院三千都要我掏私房钱。”
赵明远低下头,两只手慢慢握在一起,又松开。
“红红,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妈有你弟。”他说出来就后悔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红盯着他,没说话。过了大概十秒,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没摔门,就是平静地关上。赵明远听见里面传来衣柜打开又合上的声音,然后是床头柜抽屉被拉开。
过了会儿,门又开了。林红抱着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走出来,放在沙发上。
“你睡客厅。”
“红红——”
“我明天要见律师。”她站在卧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你刚才说那话,我记着。什么叫‘你妈有你弟’?你妈的钱要你来承担,我妈的钱就该我弟承担?赵明远,你跟你家里人花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个家?”
他没回答。
“那个五万块的‘投资’,我要你妈打借条。之前转过去的所有钱,但凡超过五千的,要么有合理解释,要么算借款。这十八万七里面,你自己认哪几笔是给,哪几笔是借,明天之前列个单子给我。”
“红红,妈那个钱——”
“借条。”林红打断他,“写清楚金额、日期、还款方式。否则我算作你擅自转移婚内共同财产。”
赵明远猛地抬头:“你要告我妈?”
“我要保护我自己的钱。”林红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她迅速压住了,“你替所有人想好了,就是没替我想过。”
卧室门关上了。门锁没有反锁的声音,但赵明远知道,那扇门今晚不会为他开了。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赵明丽半小时前又发来消息:哥,手镯我放你公司前台了。你别跟嫂子吵架。
他翻到赵母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赵母说:“首付的事你抓紧,明丽看中的那套楼层好,晚了就没了。”他没回。
往上翻,二〇二一年二月的一条:“明远,妈这边碰到点事,你转五万过来,下个月还你。”他当时回的是“好,别跟红红说”。
手指停在屏幕上,他第一次觉得“别跟红红说”这四个字有多刺眼。
凌晨三点,林红没睡着。她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打开一个律师咨询平台,填了基本信息,上传了部分流水截图。系统很快匹配了一个在线律师,对方回复得也快:“工资卡是共同财产,大额转账未经配偶同意,可以主张不当处分。建议固定证据,先发律师函。”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对方是配偶的母亲和妹妹呢?”
“直系亲属不影响性质。关键在于是否经过配偶同意,以及款项用途是否属于家庭共同生活需要。给妹妹凑首付不属于。”
林红把这几句话截图存下来。她翻回银行流水,又看了一眼那笔五万,鼠标光标在“投资”两个字上停了很久。她打开另一个APP,找到赵母的联系方式,复制了号码。然后她给周律师发了条消息:周律师,明天见面麻烦帮我起草一份函,我要发给我丈夫和他母亲。
发完,她关掉手机,躺下来。隔壁客厅里赵明远翻了两次身,沙发嘎吱响。后来没声了。
早上六点多,林红起床。客厅里没人,沙发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厨房里有粥的香味。赵明远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我列了。”他侧过身,把一张A4纸放在餐桌上,“流水打出来那些……我认。哪几笔是我给的,哪几笔是妈借的,我写在上面了。”
林红走过去拿起来看。字迹潦草,但数字清楚。给赵明丽的十一万三里,他勾了八万为“赠与”,三万三为“借”。给赵母的六万四里,勾了一万二为“过节费”,五万为“借款”,剩下两千为“其他”。
“五万你妈借的,有借条吗?”
“没有。”
“那这笔算你擅自处分。”林红放下纸,“我今天见律师,会把所有材料带过去。你如果想加什么,中午之前告诉我。”
她转身去洗漱。赵明远跟到卫生间门口。
“红红,妈那五万……是真借给亲戚了,钱要不回来,她也没办法。你别——”
“赵明远。”林红含着牙刷,从镜子里看他,“你妈没办法,你替她扛。那谁来替我想办法?这房子每月房贷九千,你工资还完你那边开销剩多少你心里有数。育儿基金你挪了三次,一共三万二,那些钱本来是要给以后孩子准备的。你替所有人兜底,谁替我们兜底?”
他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红漱完口,用毛巾擦了擦脸,走出来时经过他身边,闻到他身上有股烟味。他以前不抽烟的。
“你抽了几根?”
“……两根。”
“对身体不好。”她说完这句,去卧室换衣服了。门没关,赵明远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侧影,忽然觉得她今天的动作特别利落,跟昨晚判若两人。那种利落让他心慌——像是她已经把所有退路都收起来了。
出门前,林红把文件夹、流水单、还有那张A4纸一起装进包里。赵明远坐在餐桌前,粥一口没动。
“我今天会跟律师签委托协议。”林红在玄关换鞋,声音很平,“律师函会先发给你。你收到之后,我们再谈。到时候不光是工资卡的事,这些年转出去的钱,该追回的我会追回。”
“你要离婚?”
她系好鞋带,直起身。赵明远看到她的眼睛很亮,没有泪。
“我昨天问你,你替所有人想好了,有没有替我想过。你到现在一句都没回答。”
她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又亮了,跟昨晚一样白晃晃的。
“你上班去吧。手镯的事我收到了,明丽放公司前台,我让人拿回来了。那个另说。”
门轻轻合上。赵明远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前那碗粥的热气一点点散干净。他看见餐桌上林红忘带的一支笔,旁边是她昨晚写日期的那张纸,边角上多出来一行小字,是她刚写上去的:第4天。
他拿起手机,翻到赵明丽的账号。对话框里输入了几个字:你那三万三……
没发出去。他又删了。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额头抵在手臂上。粥彻底凉了。
第五章 第五天的律师函
赵明远早上到公司的时候,右眼皮一直在跳。
他坐在工位上把昨天的会议纪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没看进去。昨晚赵母又打来电话,说赵明丽那边谈了三个客户都黄了,这个月到手的佣金还不够付房租。他没敢把林红的话原样转述,只说再想想办法。
“赵经理,九点半项目例会,甲方那边来两个人。”助理小陈探头进来提醒。
“知道了。”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凉掉的茶,起身往会议室走。会议桌两侧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投影幕布上打着工期进度表。赵明远在主位坐下,翻开笔记本,努力把脑子里关于工资卡、律师函、林红那张平静的脸全摁下去。
甲方的代表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总监,说话干脆利落,指着进度表问:“赵经理,三号楼的验收节点往后推一周,能协调吗?”
赵明远定了定神,翻到方案页:“可以,只要材料进场时间不变,我们这边把工序穿插调整一下就行。”
他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前台小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锁定赵明远。
“赵经理,有人给您送了一份文件,说是急件,让您本人签收。”
赵明远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第一反应是赵明丽那边出了什么事,但前台的表情很平常,不像是坏消息的样子。
“放我工位吧。”
“送件人说要本人签个字。”小周有点为难,“他还在前台等着。”
甲方女总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先去处理。赵明远说了声抱歉,起身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前台站在电梯口旁边,一个穿西装马甲的年轻男人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A4大小的文件袋。
“赵明远先生?”
“我是。”
“请您在这里签个字,这是某某律师事务所送达的律师函。”年轻男人把文件袋递过来,态度专业而冷淡。
赵明远手里的笔悬在签收单上方。律师事务所。律师函。他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下音叉。前台小周好奇地瞥了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假装看电脑屏幕。
他签完字,接过那个文件袋。信封正面印着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名字,收件人写的是赵明远,寄件人那一栏,写的是林红的名字。
赵明远把文件袋翻过来,封口处贴着密封条。他捏了捏,里面大约有四五页纸的厚度。他想拆开,但手指刚碰到封口就停住了。这是在办公室。走廊尽头传来会议室里模糊的讨论声,有人可能随时推门出来。
他把文件袋对折,塞进西装内侧口袋,转身走回会议室。甲方女总监正在和其他人聊材料供应商的事,见他回来,没多问,继续之前的议题。赵明远重新翻开笔记本,握着笔,眼睛盯着发言人的脸,脑子和纸面一样空白。坐在对面的项目副经理老吴朝他挤了挤眼,压低声音问:“什么事啊,急件?”
“没什么,家里的事。”
“哦。”老吴意味深长地拉了长音,没再追问。
剩下的会议时间,赵明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他感觉西装内袋里那个文件袋像一块烧红的铁片,隔着衬衫烫他的胸口。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正常,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但那些字迹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甲方代表临走时跟他握手,他反应慢了半拍,手心全是汗。
“赵经理身体不舒服?”
“没事,有点感冒。”
送走甲方,赵明远快步走回工位,路过茶水间时顺手拿了瓶矿泉水。他把隔板旁边的文件夹竖起来,挡住侧面同事的视线,然后从口袋里取出那个文件袋。手指因为紧张有点不听使唤,密封条被撕得歪歪扭扭。
里面是一份打印工整的律师函,盖着律所的红章,林红的签名在最下方。第一页开头写着:
“赵明远先生:本所受林红女士委托,就您与林红女士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共同财产的管理与分割事宜,特此函告如下……”
赵明远的眼睛往下扫。函件内容分了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林红要求赵明远就近五年来单笔超过五千元的转账、赠与或出借行为,逐项说明资金来源、去向及性质。第二部分,林红已向银行申请调取相关账户流水,并将委托会计师事务所对婚内共同财产进行审计。第三部分,林红正式提出离婚,要求依法分割婚房及存款,并就赵明远未经配偶同意擅自处置共同财产的行为保留追偿权利。
函件最后一行写着:“请赵明远先生于收到本函之日起七日内,以书面形式向本所提供上述说明及相应凭证。”
赵明远把三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函件中列出了一份转账清单,从第一笔开始,时间、金额、收款人写得清清楚楚。最早一笔是五年前,赵明丽大学最后一年的学费,一万二。最近一笔是三个月前,赵母那五万。
他都快忘了那五万的事。当时赵母说是借给老家一个亲戚应急,一个月就还,后来不了了之。他问过两次,赵母不耐烦地说“你妹妹上学那会儿人家帮过忙,就当还人情了”,他也就没再提。没想到林红全记着。
“赵经理,下午的图纸会审两点开始。”
小陈的声音从隔板那边传来。赵明远迅速把律师函塞回文件袋,拉开抽屉扔进去,动作快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楼梯间。这里没人,声控灯灭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他拿出手机,翻到林红的号码,拨出去。
“嘟——嘟——嘟——”
响了三声就被按掉了。他又拨了一遍,这次直接转到来电提醒。
赵明远盯着手机屏幕,用拇指使劲戳了一下重拨。他按捺着烦躁,等那个机械的女声说完,又立刻拨了一遍。一共拨了七次,每一次都是响两声就被挂断,后来干脆连响都不响了,直接拒接。
他给林红发微信:“你在哪?律师函什么意思?”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灰色的感叹号——他被删了好友。赵明远愣了一下,改用短信:“林红,你接电话。有事说事,你找律师是什么意思?”
这条短信发出去没有提示失败,但也没有回复。他靠在冰凉的墙砖上,听着楼道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电话铃声。有同事从旁边经过,他下意识挺直了背,装作在打电话的样子。
“喂,好的,我知道了,回头再说。”他对着已经挂断的手机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等脚步声走远,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屏幕上还是那个短信界面,没有已读提示。
赵明远又打开赵明丽的微信,打字:“你嫂子的事你先别管了。”发出去之后又觉得没头没尾,想撤回,手指悬在那儿停了几秒,最终没撤。
下午的图纸会审,赵明远坐了一个半小时,全程没说超过五句话。项目经理老周拍他肩膀:“明远,你今天状态不对啊,是不是跟甲方那顿饭没吃好?”
“昨晚没睡好。”
“那早点回去歇着。这边我盯着。”
赵明远点了头,收拾东西提前走了。出公司大门时,他看见马路对面的奶茶店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赵明丽穿着中介公司的黑色工装,手里提着两杯奶茶,正往这边张望。
“哥!”她小跑过来,把一杯奶茶递给他,“我正好在附近带看,顺路过来。你脸色真差。”
赵明远接过奶茶,没喝。他看着赵明丽,脑子里忽然闪过律师函上的清单,那些数字全都带着一张张具体的脸——五年前明丽穿着学士服的照片,三年前母亲住院时他转过去的一万五,两年前明丽说要考房产经纪人证报培训班的三千块。
“明丽,我问你个事。”
“嗯?”
“这些年,我转给你的钱,你心里有数吗?”
赵明丽愣了一下,笑容淡下去:“哥,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就说有没有数。”
赵明丽低下头,戳着手里的奶茶杯。过了一会儿才说:“大概……有数吧。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不少。去年你给的两万,还有金手镯……”
“金手镯你嫂子拿回去了。”
“我知道,我放前台了。”赵明丽咬了咬嘴唇,“哥,是不是嫂子跟你闹了?”
赵明远没回答。他看见赵明丽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神色,忽然想起五年前她考上大学,全家人在老家的饭馆吃饭,赵母拉着他的手说“长兄如父,你妹妹就靠你了”。那时候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先回去吧,这两天别找你嫂子。”
“哥——”
“听话。”
赵明丽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赵明远说不清的东西。他冲她摆摆手,转身往地铁站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赵明远几乎是掏出来的,但屏幕上只弹出一条运营商的流量提醒。他把手机攥在手里,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下扶梯,全程盯着屏幕。列车进站时带起一阵风,他的西装下摆被吹起来,那个装着律师函的内袋露出一角。他伸手把西装按下去,动作有点粗鲁。
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车窗外隧道壁上的灯一盏盏往后掠,速度很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掉。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条来自林红的微信消息。就一行字:
“希望你认真想想这五年。”
没有标点,没有称呼。赵明远盯着这行字,视线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又移回来。这五年,他觉得自己每一天都在拼命——工地上盯着进度,公司里应付甲方,家里哄着母亲,妹妹那边有求必应。他以为把这些都摆平了,日子就能顺顺当当过下去。
可林红让他想这五年。
他握着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隧道里的灯光映在黑色屏幕上,变成一道晃动的白线。他忽然想起昨天早上,林红蹲在玄关系鞋带时的侧影,那么利落,那么远。
列车到站,播报里说站名。赵明远站起来,走出车厢。站台上人潮涌动,他跟着人群上扶梯,出站,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再没有新消息。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远远看见单元楼下停着一辆白色小车。赵明远认得那辆车——赵明丽去年贷款买的二手车。车里没人,引擎盖还是温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客厅灯亮着,厨房的灯也亮着。他加快脚步,在单元门口看到一个抱臂站在那儿的女人。
赵母。
“明远,你可算回来了。”赵母迎上来,脸色铁青,“你媳妇把我跟你妹妹拉黑了。怎么回事?那个律师函是什么东西?你给我说清楚。”
第六章 婆婆上门要说法
林红刚开完区域店的月度复盘会,手机在桌面上震了第三回。前两回她没接,是赵明远的号,她按掉了。第三回换成一个座机号码,区号是本地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接。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了,助理小何探头进来:“红姐,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你婆婆。前台问要不要请她上来。”
林红正在收拾电脑的手停了一瞬。她料到赵母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挑在她工作时间。
“我下去。”
她拿起手机和文件夹,乘电梯到一楼。刚出电梯厅,就看见赵母坐在大堂的访客沙发上,赵明丽站在她旁边,低着头。赵母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脸色比上回赵明远在家里拍桌子时还要难看。
前台的姑娘朝林红递了个眼神,林红微微点头,示意没事。
“妈,您怎么来了。”林红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周围的人听清但不刺耳。
“你还知道叫我一声妈?”赵母站起来,声调拔得很高,“林红我问你,那张卡你凭什么挂失?明远的工资卡你凭什么说冻就冻?”
大堂里进出的人放慢了脚步。林红没有提高嗓门,她把文件夹抱在身前:“这里是办公场所,妈,我们去旁边咖啡角坐坐,慢慢说。”
“我不坐!我今天就在这儿把话说清楚。”赵母把塑料袋往沙发上一拍,“你给明远发那个什么东西?律师函?你要告他?他是你男人!夫妻两个闹到请律师,你让外人怎么看我们赵家?”
赵明丽在旁边扯了扯赵母的袖子:“妈,小声点,这是嫂子工作的地方——”
“什么嫂子!她都要跟你哥离婚了!”
林红看着赵母涨红的脸,没有接那句“离婚”,只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妈,这张是律师函的复印件,上面写得清楚,我没有告赵明远,我是委托律师处理离婚和婚内共同财产的分割。”她把纸递过去,“工资卡里的钱,是我们婚后共同收入,怎么用、能不能大额转出去,两个人得商量着来。赵明远没跟我商量,我只能先挂失,再走法律程序。”
赵母没有接那张纸,反而把塑料袋解开,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单据——水电费、物业费、还有几张超市小票。
“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你们家上个月的开销,都是我儿子出的!他挣得多,多出点怎么了?你妹妹买房子差三十万,当哥的帮一把怎么了?你非要闹得全家鸡飞狗跳!”
林红没有看那些单据,目光转向赵明丽。
“明丽,你哥要转给你的那三十万,你知道是从哪笔钱里出的吗?”
赵明丽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嫂子,那是我哥自己的工资……”
“你哥的工资,是婚后收入。”林红把手里另一份文件翻开,“这是家庭账户近三年的流水,上面每个月进账多少、房贷扣多少、日常开支多少,写得明明白白。你哥答应你的三十万,差不多是这个账户里可以动的全部余额。转走之后,下个月的房贷就要从我的工资里出,孩子的教育金也要挪。你知道这些吗?”
赵明丽愣住了。她接过那份流水,一页页翻。她的手指在一笔笔转账记录上滑过去,忽然停住。
“这个……两万八,去年九月?”她指着其中一行。
林红看了一眼:“那是你哥转给你的,备注写‘学费补差’。”
赵明丽又往后翻,另外几笔大额也标着“转账-明丽”:“一万五……三万……这个是前年?”
“前后加起来将近九万。”林红的声音依然平静,“这些钱你哥从来没有跟我提过。我不是要翻旧账,但这五年里,他转给你和妈的钱,加起来不是小数目。你们觉得是‘帮一把’,对我来讲,是这个家的底被一笔一笔挖空了。”
赵明丽攥着那几页纸,半晌没说话。赵母一把扯过去看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但她很快把纸塞回去:“那又怎么样?他是儿子,帮衬家里天经地义!你们两口子挣那么多,拿点出来怎么啦?”
“妈。”林红这一声叫得比之前轻,却让赵母住了口,“您刚才说‘我儿子出的’,您也说了‘两口子挣那么多’。那我问您,这五年我挣的钱,是不是也是这个家的?赵明远给明丽转钱,有没有一次是先跟我商量的?”
赵母答不上来,脸色从铁青转成紫红。
“我们结婚的时候,房子首付我出了一半,房贷两个人一起还。这五年我没有阻止明远孝顺您,逢年过节该给的红包、该买的东西,哪一次少了?但孝顺和拿小家庭的底去填另一个坑,是两回事。”
“什么填坑!明丽是买房子,是正事!”
“是正事,但得用她自己能承受的钱。”林红看向赵明丽,“明丽,你在房产中介做了三年,你说句实话,三十万首付缺口,靠你自己要攒多久?”
赵明丽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两年多。”
“那就攒两年多。你哥要是量力而行地帮你,哪怕几万块,我不会有意见。可他一出手就是三十万,几乎把我们家底掏空,连我都要被蒙在鼓里。这件事,换作是你,你能接受吗?”
赵明丽没有回答,但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站在赵母身后。她把那几页流水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赵母见女儿不吭声,急了起来:“明丽你愣着干什么?你倒是说话呀!你嫂子都要跟你哥离婚了,你不劝她,你站哪边?”
“妈——”赵明丽的声音有些发闷。
“你别说了!”赵母转向林红,“我告诉你林红,你要是不撤诉,不解冻那张卡,我天天来找你!我到你公司门口坐着,我看你还上不上班!”
前台的小姑娘这时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保安。小姑娘对林红低声说:“红姐,这位阿姨刚才在大堂吵嚷,影响到其他访客了,要不要……”
“我知道。”林红对保安点了点头,又对赵母说,“妈,我尊重您是长辈,所以下来当面跟您解释。但这里是办公区,您要是再这样,我只能请保安处理。这些账目、律师函的复印件,我都留了一份给您,您带回去慢慢看。有什么话,可以让明远转达。”
保安上前一步,语气客气但态度明确:“阿姨,请您配合一下。”
赵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红:“你……你找外人来赶我?”
“是您不给我好好说话的机会。”
赵母还要再说什么,赵明丽终于开口了:“妈,我们走吧。”
“走什么走!”
“走吧。”赵明丽去拉赵母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种林红第一次听到的疲惫,“别在这儿闹了。是哥做得不对。”
赵母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女儿。赵明丽没看她,只低着头又重复了一遍:“哥是做得不对。”
保安适时地又往前站了半步。赵母最终没再坚持,被赵明丽半搀半拽地往门口走。走到旋转门前,赵母又回头喊了一句:“林红,你等着!我让明远来找你!”
林红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小车重新启动,开走了。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有些僵,文件夹的边缘被攥出一道印子。
回到办公室,小何给她倒了杯温水:“红姐,没事吧?那阿姨是你什么人啊?”
“没事。”林红接过杯子,“家里的事。”
她坐回工位,打开手机。赵明远的未接来电下面多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赵母的号发来的,就一句:“林红你给我等着。”第二条是赵明丽的。
那条消息比之前的都长:“嫂子,那份流水我拿走了,我想仔细看看。对不起,有些事我之前真的不知道。”
林红读了两次,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下午的班她加得比平时晚,把手头所有积压的报表都处理完了。离开公司时天色已经暗透,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拖得很长。她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而是拨了一个电话。
“周律师,是我。今天赵明远的母亲到我公司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稳:“有肢体冲突吗?”
“没有,就是吵闹。被我请走了。”
“好。我这边会加快进度。那笔钱的去向,法院那边一旦立案,会要求赵明远提供完整说明。另外你上次提的,他可能还有其他账户的事,我会一并写入调查申请。”
“嗯。”林红顿了顿,“还有件事,赵明丽刚给我发了条消息,态度有些变化。如果她能出面作证那些转账是她哥背着我操作的,对我们更有利。”
“可以,但不要主动去逼她。让她自己想清楚。”
挂了电话,林红发动车子。开出两个路口,遇到红灯。她踩下刹车,无意中看了一眼副驾座位。那里放着一个纸袋,是今天早上出门前装好的——赵明远留在家里的几件换洗衣物。她本来打算今天顺路寄到他公司,后来忙忘了。袋子还搁在那儿。
绿灯亮了。林红踩下油门,把那个纸袋留在了副驾座上,一路往前开,没有回头。
纸袋在副驾座上搁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林红出门时,顺手把它丢进了小区门口的旧衣回收箱。没有犹豫,也没有多看那袋子一眼。
到公司还没坐稳,前台小何就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红姐,楼下有人找你。一个阿姨,还有个年轻女的,说是你婆家的人。”
林红放下手里的杯子。她没急着下楼,先把桌上的文件收拾进抽屉,拿上手机和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才起身往电梯走。路过洗手间时她进去照了下镜子,理了理衣领,表情平静。
写字楼一楼的休息区,赵母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赵明丽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瓶没打开的水,看见林红从电梯出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喊出声。
“林红!”赵母站起来,声音在大厅里显得格外扎眼,“你行啊,把我儿子的卡都停了?他现在连加油的钱都没有,你让他怎么上班?你这就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大厅里几个等电梯的人扭头看过来。前台的小何从工位后探出半个身子。
林红走到距离赵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坐下,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妈,这里是公司。有事咱们到外面说。”
“我不出去!你就在这里给我讲清楚——你凭什么挂失明远的工资卡?那是他的钱!你一个当老婆的,把男人的卡停了,你还有理了?”
林红打开档案袋,抽出一张纸。那是律师函的复印件,上面盖着律所的红章,日期是昨天。
“这是律师函。”她把纸递到赵母面前,“上面写得很清楚,赵明远在婚内未经我同意,将夫妻共同财产中属于我的那部分擅自转移,金额我暂时不公开说。这笔钱,一部分变成了你闺女那套房的首付。我申请财产保全,是走法律程序,不是跟谁赌气。”
赵母盯着那张纸,眼睛里的火苗一蹿一蹿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但没伸手接。
赵明丽从窗边走过来,把那张律师函接了过去。她低头看了很久,目光在几个数字上停了停,手指微微发颤。林红注意到她的指甲还是前天那个颜色,只是指尖有些用力过度发白。
“嫂子,”赵明丽抬起头,声音有些哑,“这些……我哥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只说首付是他这些年攒的。”
“他没说的事多了。”林红收回那张纸,折好放回档案袋。
赵母忽然一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那个档案袋:“你少拿这些吓唬人!什么法律不法律的,两口子的事闹到法院,你不嫌丢人我还嫌——”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挡在林红面前。是保安老周,他今天当值,刚才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
“阿姨,这里是办公区域。”老周嗓音浑厚,“您要是再这样,我只能请您出去了。”
赵母还要往前冲,赵明丽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妈!别闹了!”
赵母回头瞪女儿:“你拉我干什么?你也向着她?”
“我没向着谁。”赵明丽的声音低下去,眼圈却红了,“我就是……我得回去问问我哥。”
赵母愣了一下。她大概从没见过小女儿这副模样,一时间竟没再吭声。赵明丽松开母亲的胳膊,转向林红,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嫂子,那份流水……我看完了。对不起。”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很快。赵母愣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走到门口还回头瞪了林红一眼,但到底没再回来。
林红站在原地,把档案袋重新封好。手有些僵,指尖压着袋口,用了两次力才把绳子绕紧。她抬头对老周点了点头:“周师傅,谢谢。”
“客气。”老周背着手走回岗亭。
小何端了杯温水小跑过来:“红姐,喝口水。那俩人是你……”
“家里的事。”林红接过杯子,“没事了。”
她回到工位,手机屏幕亮了。两条新消息。赵明远的来电提醒,还有赵明丽的一条:“嫂子,我今晚去找我哥。我要当面问他。”
林红看了几秒,锁了屏。她把手机放进抽屉,打开电脑,调出上午要用的报表。窗外有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键盘上,她的手终于不再抖了。
第七章 赵明远的秘密存款
赵明远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银行回单和缴费凭证。
茶几上那盏落地灯是林红上个月挑的,暖光正好打在他手背上,照得那几张纸边角发黄。他刚翻完手机银行里转给赵明丽的所有转账记录,加起来二十三万七,比他记得的多出好几万。再往下翻,去年三月有一笔八万,收款人是他母亲。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林红整理的流水他前天在律师事务所见过,但当时只顾着生气,根本没细看。现在自己一笔一笔翻出来,那些年节孝敬、妹妹急用的理由,在白纸黑字面前全变了味道。
卧室门开了。林红换了一身居家服走出来,头发还带着刚洗过的湿气,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她没看赵明远,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把文件夹打开。
“你那边算完了?”她问,声音很平。
赵明远没立刻接话。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搓了搓脸:“林红,八万那笔,我承认没跟你商量。但那是给我妈的,她当时说身体不好要检查——”
“检查费三万七,走的是医保和补充医疗,我陪她去的。”林红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剩下四万三她转手借给了你表弟买车。这事你知道吗?”
赵明远的手停在脸上。他慢慢放下来,嘴唇动了动:“我妈她……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打算让我知道。”
这不是一句问话。赵明远低下头,把散在茶几上的回单一张张收拢,指腹在纸边压出折痕。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林红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推过去:“婚房评估价三百二十万,还剩一百零七万贷款没还。存款加理财,按我这边统计是四十七万三,你那边——”
“四十七万?”赵明远抬起头。
“家庭共同账户里的余额。你工资卡挂失当天我打了明细。”
赵明远看着那张纸。四十七万三,比他印象里多。这几年房贷、开销、人情往来,他其实没怎么管过账,每个月工资到账就转给林红,自己留两千块零花。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尽责的丈夫。
“那你现在要怎样分?”他问出来的时候嗓音有点哑。
林红没有马上回答。她转身从文件袋最里层抽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是一张银行卡。浅灰色的卡面,左下角印着某商业银行的徽标。
赵明远看到那张卡的瞬间,肩膀绷直了。
“这张卡,”林红把它放在桌面上,指尖压着卡边,“是我今天上午整理你换季衣服时,在羽绒服内袋里找到的。”
那是一张赵明远名下但林红从未见过的储蓄卡。卡面很新,磁条边缘几乎没有磨损痕迹。
“解释一下。”
赵明远盯着那张卡,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伸手去拿,林红没有拦他。他把卡翻过来,背面签名条空白,只有一串手写的数字——开户日期是三年前。
“年终奖和项目补贴攒的。”他终于开口,“每年年终奖我报给你的数字是税后实际到账的七成左右。项目完工的节点奖金我也没全说。”
林红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沿,没有说话。
“总共十二万出头。”赵明远的声音越来越低,“本来想着……留着应急。”
“应急。”
“家里万一有什么事——”
“家里万一有什么事,这笔钱你能拿出来?”林红打断他,“赵明远,你连你妈编个体检理由要钱你都分辨不了,你说你留着应急?”
赵明远把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没有反驳。林红这句话戳中了要害——他确实分辨不了,他妈说什么他都信,他妹妹开口他就给,唯独对身边这个女人,他处处留了一手。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怔住了。
“那张卡在哪个支行开的?”林红问。
“城东支行。公司附近。”
“你每个月往里存多少?”
“不一定。年终多存点,有时候项目补贴下来就存进去。没有固定数额。”
林红点了一下头,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表格,她刚才在卧室里做的。她把纸转向赵明远:“你那张卡里十二万,加上共同账户四十七万三,婚内可支配存款一共五十九万三。加上房产净值二百一十三万,减去你说的……借给你妹妹和母亲那些钱如果能追回部分,总数还要往上。我说的只是已经查实的。”
赵明远看着那张表格。林红的字很小,横平竖直,像报表一样工整。她在几个数字下面画了横线:二十三万七,八万,十二万。
三项加在一起,四十三万七。将近四十四万,从这段婚姻里以他个人的名义流向了原生家庭,外加一张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攒下的私房钱卡。
“我没想瞒你一辈子。”他说。
“你只是没打算让我知道。”林红把表格收回文件夹,“这句话你今天已经说第二遍了。”
赵明远哑了。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跑过,笑声断断续续飘上来。茶几上的暖灯照着两个人之间那张空荡荡的桌面,影子拉得很长。赵明远第一次意识到,这张餐桌是两个人一起挑的,沙发是一起选的,连这个房子每块地砖都是他们跑遍建材市场一块块定下来的。可现在他坐在这,像坐在别人家里。
“那你想怎么分?”他问。这次声音里没有了前几天那股理直气壮。
林红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文件夹合上,双手压在上面,看着赵明远。
“我跟周律师谈过了。”她说,“婚房我可以不要产权,按评估价一半折现给我。存款——包括你这张卡里的十二万——按法律规定的共同财产分割。你转给你妹妹和母亲的那些钱,其中有一部分是五年内的大额转账,我有权主张追回或者从你那份里扣。”
赵明远抬起头:“你要追回给我妹的?”
“你妹妹那二十三万七里,有十一万是在我们婚后两年内转的。那会儿她刚工作,你说她租房缺钱、生病住院、报培训班,每一笔我都信了。但后来——”林红顿了一下,“后来她买房你一口气答应三十万,我才发现这些年我信的每一件事都是你编出来的理由。”
“我没编。”
“你妈体检那次你跟我说的是‘我妈要住院做个小手术’,你妹妹培训那次你说的是‘她公司临时要押金’,你妈借给你表弟买车那次你跟我说的是‘家里急用’。”林红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赵明远,你跟我过的这五年,有多少事是真的,你自己现在分得清吗?”
赵明远张了张嘴。他想说那些理由也不是全假,但他妈确实把体检当借口要钱,他表弟买车的事他后来也知道了,只是没告诉林红。这些事堆在一起,他确实分不清了。
他把那张灰色的卡放在桌面上,推回给林红。
“这张卡你拿着。”他说,“里面的钱你处理。”
林红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
“我不是要没收你的钱。我们是离婚,不是谁缴谁的械。”她把卡又推回去,“我只要求一样——公平。你转出去的那些钱,三分之一从你那份扣,剩下三分之二我不追究了,当作这些年你给家里的赡养和帮忙。这个方案,你认不认?”
赵明远盯着那张卡。三分之一,差不多四万七。加上存款分割,他还能留下一笔。林红给的条件比他预想的宽松。
“你为什么不全部追回?”他问。
“因为那是你妈和你妹,不是外人。”林红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妹妹今天上午走了之后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她会去问你,会还钱。你妈虽然闹,但她至少没再动手。我不想赶尽杀绝,我只想拿回我应得的,然后干干净净地走。”
赵明远低下头。他想起赵明丽下午打来的电话,当时他在开会没接,后来也没回。现在妹妹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
“明丽找过你了?”
“找过了。她看了流水,说了对不起。”林红站起来,把文件夹收好,“赵明远,你妹比你明白事理。她知道这些钱里有一半是我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赵明远心口。他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林红把文件放回卧室,又出来倒了一杯水。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这里本来就是她的家,从法律上讲,离婚手续没办完之前还是。
“你今晚睡哪?”林红端着杯子问。
“我收拾几件衣服去公司睡。”赵明远站起来,“明天周末,我过来把东西搬走。”
“嗯。”
他走进卧室收拾衣物。打开衣柜的时候,看到林红那件灰色大衣挂在最左边,和他上次拿走工资卡那天穿的是同一件。他拉出一个行李箱,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电脑和洗漱包。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拉着箱子出来的时候,林红坐在餐桌旁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份电子合同的页面,大概是工作上的事。她没有抬头。
赵明远走到门口换鞋,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林红。”
“嗯?”
“那张卡里的十二万,你明天去查一下。密码是……你生日。”
林红翻手机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眼,隔着半个客厅看着赵明远。赵明远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林红把手机放下。她走到茶几旁,那张灰色的卡还在桌面上,被落地灯照着。她拿起来翻到背面,那串手写的数字下面,还有一行更淡的小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一串日期,六位数,是她和赵明远领证的日子。
她把卡翻回正面,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周律师发了条消息:第十二万也查到了,他名下一张私房卡。明天我把卡号发你,一起做进方案。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锁了屏。餐桌上的灯光照着她摊开的文件夹,第一页最上方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调解方案一。下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其中几个被她画了圈,那是她应得的部分,一分不少,一分不多。
她把那张灰色的卡收进文件夹最里层,拉上拉链。动作很轻,像收好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八章 小姑子的选择
赵明丽约林红见面,选在市中心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周三下午三点。
林红到的时候,赵明丽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的水杯没动过,两只手叠在桌面上,指甲修得很整齐,但指节发白。她今天没化妆,脸上的气色比上次在赵明远面前哭诉时差了许多,眼下有浅浅的青色。
“嫂子。”赵明丽站起来,又顿了一下,改了口,“林红姐。”
林红点了一下头,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她要了一杯温水。
“你等了多久?”
“半小时。”赵明丽说,“怕迟到。”
她没有寒暄,直接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绒布小盒,推到林红面前。动作有点急,杯子被碰得晃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圈。
“这个还给你。”
林红的目光落在盒子上,没有马上打开。这种绒布盒她在商场见过,首饰柜台专用的那种。她翻开盖子,里面是一只金手镯,做工很细,镂空的缠枝花纹,搭扣处挂着一个小小的价签——两万零八百。
“赵明远给你买的?”
“去年我生日。”赵明丽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背着你买的。当时他说是项目上发了奖金,让我别告诉你。我收下了,后来一直没敢戴,怕你看见。”
林红把盒子盖上,手指搭在绒布面上,没说话。咖啡馆里有人在打奶泡,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墙上挂着一排干花,颜色褪成灰粉色,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进来,在桌面切出一道一道的亮痕。
“还有这个。”赵明丽又翻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给林红看。照片里是一份购房认购书,上面有赵明丽的名字和手印,总价栏写着138万,首付款一栏后面跟着一串数字,被红笔狠狠划掉了,旁边手写了“作废”两个字。
“我把认购退了。前天下午去办的,销售骂了我一顿,说定金两万不退。我想了两天,那两万赔就赔了,总比——”
她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拇指在手机边缘来回蹭。
“总比什么?”林红问。
“总比让我哥把家拆了强。”
赵明丽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抬起头,眼眶里有水光,但硬撑着没掉下来。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发抖。
林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温偏凉,滑过喉咙进了胃里。她把杯子放回原位,两只手松松地圈着杯壁。
“你知道那三十万的来路吗?”
“之前不知道。”赵明丽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我哥只说他卡里有钱,让我别操心,五天内转给我。我想着他在建筑公司干了这么多年,手头攒下点也正常。后来你发了那张流水截图给我,我才知道那些钱是你和他一起存的,每一笔都在一张卡上,我拿走的学费、生活费,还有我妈那边——”
她停住,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我妈那边八万,我都不知道。我哥从来没跟我说过是从你们那张卡里转的。我一直以为是他自己私下攒的。”
“他告诉你不是。”林红说。
“他没说。他什么都没说。”赵明丽摇了一下头,动作很重,“我那天晚上在你们家看那份流水,看到凌晨两点。我从头翻到尾,才明白我哥这些年一直在往我们家搬钱,可他从来没跟你商量过。”
林红没有接话。服务员端来一杯新的温水,换走了她面前那杯。杯壁上的水汽凝成小珠子,顺着玻璃往下滑。
赵明丽等服务员走远了,声音更低了一些:“我昨晚跟我妈吵了一架。她说我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我说妈,那三十万里面十五万是林红姐的,你让我拿着这钱去签购房合同,我以后住了新房子心里能踏实吗?”
她苦笑了一下,嘴角歪着,不太好看。“我妈说我脑子坏了。”
“你妈有她的立场。”林红说。
“我知道。”赵明丽低下头,手指捏着纸巾的一角,撕成很细的条,“她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儿子帮女儿,天经地义。我哥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他供我上学、帮我付首付,是当哥的责任。可我现在才反应过来,他的责任不该从你的口袋里掏。”
这句话说完,咖啡馆里那桌打奶泡的客人起身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安静了几秒,赵明丽把撕碎的纸巾拢到一边,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林红面前。
“这是两万块钱,我手上就这么多。剩下的学费和生活费,我算了一下,大概六万七。我分期还你,每个月发工资转你账户,你看行不行。”
林红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折了一道边。她没有碰。
“这钱我不收。”
“林红姐——”
“听我说完。”林红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哥转给你的钱,那是他和你之间的事。我要追的是他擅自处置夫妻共同财产的责任,不是你的。你退回手镯,退了认购,把话说清楚,我觉得你做得够了。”
赵明丽张了张嘴,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溢出来,她抬手用手背一抹,动作很粗鲁,蹭得脸颊发红。
“我妈不会放过你的。”她吸着鼻子说,“她今天早上还在给亲戚打电话,说要去你公司闹。我拦了,她骂我没出息。”
“我知道。”林红说,“你妈前天已经来过一趟了。”
赵明丽愣住,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哥没跟你说?”林红看着她,“你妈带着你哥去了我公司楼下,在停车场堵的我。你哥让她回去,她不肯,闹了大概二十分钟。后来保安过来了,你哥把她拉走的。”
赵明丽的脸色变了,嘴唇翕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林红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面上,推到赵明丽面前。
“这是律师函的复印件。你回去给你妈看一下,让她别来了。这件事已经走了法律程序,闹到公司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场面更难看。”
赵明丽接过那张纸,眼睛扫过上面几行黑体字。“委托律师”“共同财产”“财产保全申请”——她认识的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也看得懂。她的手慢慢垂下来,纸搁在腿上。
“我哥签了字了吗?”
“离婚协议还没签。”林红把水杯里最后一口喝完,“周律师给了他一份方案,让他三天内答复。三天之内签,我们可以协商份额;不签,诉讼离婚。”
赵明丽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腿上那张律师函,手指无意识地在纸边上摩挲。咖啡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邻桌坐下两个女孩,点了蛋糕和奶茶,声音轻快地聊着什么。
“我以前觉得你是外人。”
赵明丽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林红,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哥结婚那会儿,我妈跟我说,以后家里的事跟你哥说就行了,别跟嫂子说。所以那些年我学费不够、生活费紧,我找我哥,我哥从来没拒绝过。我就觉得,我哥的钱就是家里的钱,你上班赚那么多,家里又不缺——”
她咬了一下嘴唇,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
“后来呢?”林红问。
“后来我翻流水翻到半夜,看到你们每个月还房贷一万二,看到你有一笔转出去是给你妈做手术的,三万。备注里写着‘借,年底还’。我哥那边给你妈转过吗?”
林红没有回答。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和碟子碰出一声脆响。
“你哥有他的难处。”林红说。
“他有难处,不该你扛。”赵明丽抬起头来,眼睛红透了,但语气忽然定了下来,“我不是来替他说情的。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这事我不掺和了。手镯你收着,或者拿去金店退了,钱算你的。认购我退了,房子暂时不买。我哥那边,他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收场。”
她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到肩上。动作太急,包带滑了一下,她伸手接住,又看了看林红。
“林红姐,对不起。”
林红看着她,没动。眼前这个女孩比她小四岁,和赵明远有一样的眉眼,颧骨高,下巴尖,只是此刻整张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林红想起第一次见赵明丽是在婚礼上,那时候赵明丽刚大学毕业,穿着一件不合身的伴娘裙,站在赵明远身后笑得一脸灿烂。
“手镯你拿走。”林红把那个红绒盒推回去,“这是你哥送你的生日礼物,他花的是他的那份钱,算不算夫妻共同财产让律师去认定,我不占你东西。”
“可是——”
“没有可是。”林红打断她,“你把我的意思带给你哥。离婚协议,三天内签。签了,我们还留最后一点体面。不签,诉讼上见。这话你带到就行,其他不用多说。”
赵明丽站在那里,手捏着帆布包的肩带,指节又泛白了。她垂下眼,把那个红绒盒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金属的重量压着掌纹。
“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门上的铃铛被她推门的动作带响了一声,她偏过头,侧脸对着林红。
“我哥那个人不坏,就是一直没搞明白谁才是他该过一辈子的人。”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外面的阳光猛地涌进来,又随着门合上迅速退回去。林红坐在原位,看着窗外赵明丽快步穿过人行道,在路口等红灯,肩膀微微弓着,帆布包带从肩头往下滑了一段。
林红把文件夹收进包里,站起来。桌面上还剩那只空杯子、赵明丽那杯没动过的水,以及那张被遗留下的纸巾碎片,碎成一小堆,像某种没拼完的图案。
她拿出手机,给周律师发了一条消息:赵明丽那边已经退了认购,手镯也退了回来。她不会插手。赵明远三天期限的事,你再正式提醒他一次。
消息发出去,她锁了屏,走到吧台结账。收银员告诉她那位小姐已经付过了,连她点的水也一起。林红愣了一下,把钱包放回包里。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天色开始转沉。她站在路口等红灯,斜对面就是赵明远公司的写字楼,顶层的玻璃幕墙映着灰白色的云。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掏出手机拨了赵明远的号码。
响了五声才接。
“你妹来找我了。”林红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退了认购,不买房了。手镯也还了回来。”林红看着马路对面翻红灯的倒计时,数字一秒一秒跳,“她让你三天内签协议。”
“林红——”
“话我带到了,你签不签是你的事。”林红说完挂了电话。
倒计时跳到零,绿灯亮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汇入过马路的人群。走到路中间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赵明丽刚才走的那条路是往地铁站的方向,和赵明远公司是反方向。她没有去找她哥。
林红在马路对面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的招牌。玻璃窗后面那个卡座已经空了,桌面上被收拾干净,新的客人坐了上去。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明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我知道了。明天晚上我过来找你谈。
林红没有回复。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拐进街角那家文具店。上次给周律师交材料的时候,文件袋不够用了,她记得这家店有卖那种加厚的。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在头顶响了一声,和咖啡馆那扇门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第九章 签字前夜
那天晚上赵明远没有来。
林红等到九点半,把餐桌上的两份文件收进抽屉,热好的饭菜用保鲜膜封上放进冰箱。她坐在沙发上翻周律师发来的离婚协议草案,一条一条看过去,在“各自名下存款归各自所有”那行停了一会儿,用铅笔在旁边打了个很小的问号。
十点零七分,赵明远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很吵,像是在路边或者哪个大排档。他说临时被项目经理叫去应酬,明天一定过来。语音最后两秒他没说话,喘了一口气,然后断了。
林红听完,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第二天傍晚六点多,门铃响了。
林红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拿着擦灶台的抹布。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是赵明远,穿着那件灰蓝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领子。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看不出装了什么。
她开了门,没让开身体。
“进来吧。”她说,侧身让出通道。
赵明远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鞋带解了两遍才解开。林红注意到他下巴上有一道浅红印子,像是刮胡子刮破了。他站起来,把塑料袋放在玄关柜上。
“给悠悠买的拼图,上次她不是说想要那个一百片的。”他说。
悠悠是他们四岁的女儿,这周被林红送到了外婆家住。
“放着吧。”林红走回厨房,把抹布挂回挂钩上,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里她听见赵明远走到客厅,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才坐下来。那个位置他以前从来不坐,他习惯坐右边那张单人椅,靠着书架,方便拿手机充电线。
林红擦干手,从冰箱里拿了两瓶矿泉水,走到客厅,一瓶放在赵明远面前的茶几上,一瓶自己拿着,在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
沉默了几秒。
“你瘦了。”赵明远说。
林红没接这句话。她把茶几抽屉拉开,拿出两份离婚协议,一份推到他面前。
“周律师拟的,你看一下。主要内容就是我们之前谈的那些——房子归我,我按市场价补你差价,分三期付。车归你。存款各自名下归各自,悠悠的抚养费你每月按时打到我卡上,金额协议里写了。”
赵明远没有伸手去拿那几页纸。他的目光落在茶几边缘那道很浅的划痕上,那是悠悠两岁时拿玩具车刮的,他一直说要补漆,一直没补。
“林红,我想再谈一次。”
“现在就是在谈。”
“不是这种谈。”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原因,“我知道我把事情搞砸了。赵明丽那三十万,我不该不跟你说就答应。工资卡的事,你挂失得对,换我是你,我也会挂失。”
林红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喝了一小口,没说话。
“但是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赵明远往前倾了倾身体,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我妈那边,你也知道她的脾气。从小到大,家里有什么事都是找我,赵明丽读书的学费、我妈住院的押金、老家房子翻修的钱,全是我出。我不是想当什么孝子,我是觉得……如果我不出,就没人出了。”
“所以你妹妹买房,也是没人出,就得你出。”
“她说了会还。”
“她说的是‘借’,但你转出去的哪一笔还过?”林红放下水瓶,语气很平,“赵明远,我跟你结婚五年,你工资卡放在我这里,我从来没有乱花过一分钱。房贷从这张卡走,悠悠的幼儿园费用从这张卡走,家里水电煤、买菜买米,全是从这张卡走。我以为这是我们商量好的。”
“是商量好的。”
“那你答应你妹转三十万之前,跟我商量了吗?”
赵明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哪怕提前一天跟我说一声。”林红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哪怕说‘红红,明丽买房差首付,我想从咱们卡里先挪三十万给她,你看行不行’,你觉得我会怎么回答?”
赵明远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你会说不行。”他说,声音很轻。
“对,我会说不行。因为那三十万是我们攒了三年准备给悠悠换学区房的首付,因为那笔钱里有我每个月存进去的一半工资,因为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没有权利一个人决定。”
赵明远的手松开又握紧。
“但是你没问我。”林红说,“你连问都没问,直接在微信上答应她‘五天内转过去’。如果不是我那天用你手机查快递单号的时候看见你们的聊天记录,这三十万现在已经在她的认购书里了。”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从来不想那么多。”林红说,“你给赵明丽转学费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给赵母转那八万‘投资款’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你妹妹要买一万八的包你刷信用卡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赵明远,你每一次都没想那么多。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根本不需要想那么多,因为你知道我会兜底,房贷我会还,悠悠的学费我会出,家里的开销我会补,所以你才敢不想。”
客厅安静了很久。
赵明远慢慢伸出手,把那份离婚协议拿起来,翻到第一页。他看着上面的字,但林红知道他没在看,他的眼神是散的,落在纸面上某个不存在的焦点上。
“去年过年,”赵明远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跟我说想带悠悠去三亚。”
“嗯。”
“我当时说没钱,明年再说。”
“嗯。”
“其实那时候我卡里有年终奖,六万多。我妈打电话说我舅家表哥要结婚,礼金要包两万。我舅从小对我好,我没办法拒绝。”
林红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愤怒都提不起的疲惫。她把手里的水瓶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的绿化带,几棵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楼下有小孩在骑滑板车,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赵明远,”她背对着他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这五年,有没有哪一次,你是先问过我的?”
身后没有声音。
“家里的事,不管是你妈还是明丽,有没有哪一次,你是先跟我商量、先问我的意见,然后再决定的?”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林红没有转身,她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有的落在灌木丛上,有的直接落到地面,被滑板车的轮子碾过去。
过了很久,赵明远说:“没有。”
只有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像是说了很久才说出来。
林红转过身。赵明远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的协议垂在膝盖上,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支撑物。他没有哭,但眼圈是红的,鼻翼微微翕动。
“对不起。”他说。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林红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你对不起的是悠悠。她四岁了,你带她去过几次公园?你陪她拼过几次拼图?你每次回老家,一住就是三五天,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家等你的日子?”
赵明远把协议放在茶几上,用手掌压平那几页纸的折角。
“房子归你,差价我不要了。”他说。
“按协议来。该补你的我会补。”林红说,“你签吧。”
赵明远拿起茶几上那支林红提前放好的签字笔,笔帽拔了两次才拔开。他翻到协议最后一页,签字栏上面有一行小字:本人已阅读并同意上述条款。他看了那行字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发抖。
“悠悠的抚养费,”他说,“每月十五号之前我打给你。”
“嗯。”
“如果我以后想看她——”
“提前跟我说,我来安排。”
他点了点头,低下头,在签字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赵明远。三个字,写了四五秒。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把笔放下,把协议推回茶几中间,站起来。
“我今晚回我妈那边住,明天来搬东西。”他说。
“你东西我已经整理好了一部分,在次卧。剩下的你自己收拾。”
赵明远往玄关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张工资卡,你解冻了没有?”
“解了。里面的钱按协议分了,属于你的那部分我转到你新开的账户了。周律师那边有记录。”
“好。”
他弯腰换鞋,鞋带系了一遍就系好了。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玄关柜上那个塑料袋。
“拼图,你给悠悠。”
“知道了。”
门开了又关上。林红坐在沙发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她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份签好字的协议,赵明远的签名笔画有点歪,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完整。
她把协议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字栏旁边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墨点。她用指尖碰了一下,墨已经干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林红起身开了灯,把协议收进文件袋,拉上拉链。她走进厨房,把冰箱里那两份封着保鲜膜的饭菜拿出来,揭开膜,放进微波炉。微波炉嗡嗡转起来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边,拿出手机给周律师发了一条消息:他签了。明天去办手续。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看着微波炉里的指示灯一圈一圈转。今天晚上的菜是她昨天做的,红烧排骨和清炒西兰花,悠悠不在家,她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但饭还是得吃。
微波炉叮了一声。她端出饭菜,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排骨还是热的,味道和昨天一样。
她慢慢吃完了碗里的饭。
那一夜林红没怎么睡好。床垫太宽,习惯了悠悠偶尔半夜挤过来,忽然只剩自己,翻身时连弹簧的声音都显得多余。她躺到凌晨两点多,索性起来把次卧里赵明远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怕他明天来搬时又扯出新的纠纷。衣柜顶层有个旧鞋盒,她拿下来打开,里面是他这些年考过的各种证书、几本没写完的笔记本,还有一沓电影票根,最早那张是两人刚认识时看的《流浪地球》。她看了两眼,把盒盖扣回去,重新搁好。
早上六点刚过,手机屏幕亮了。赵明远的消息只有一行:今天能再谈一次吗?在我搬之前。林红盯着这行字,洗漱的时候一直在想。她本可以直接拒绝,协议已经签了,没什么好谈的。但她也知道赵明远这个人,不让他把话说完,他后面还会找别的由头。她回了一个字:来。
上午十点,他到了。没带箱子,只背了个双肩包。进门以后他没往次卧去,而是站在客厅中间,像第一次来看房那样左右看了一圈。林红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沙发上,没有先开口。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路。”赵明远没坐,手插在口袋里,“我知道你觉得我这些年把钱都往我妈那边搬,往小茜那边搬。可你想想,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小茜。小茜读书那会儿学费不够,我不帮谁帮?”
“我没说不帮。”林红抬头看他,“我什么时候拦过你给家里钱?”
“你没拦,可你不高兴。”
“赵明远,你妈住院那次,手术费六万,是不是我拿的年终奖?小茜大学毕业租房子,押一付三,是不是我转的?我不在乎钱,我在乎的是你每次做决定的时候,有没有一次是先问过我的?”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弟结婚彩礼不够,你从我们共同账户里取了四万,我是收到短信才知道的。你说‘反正你也不会不同意’。”林红的声音不高,“可你从来就没给我机会说不同意。”
赵明远低下头,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叫的声音飘上来。
“是我不对。”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下一次还是这样。”
他走到沙发对面,站着看了她一会儿,慢慢蹲下来,从包里拿出那份已经签过字的协议,翻到财产分割那几页。房产归林红,林红按市价补偿他三成差价,分十二个月付清;各自名下的存款、理财归各自。他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又签了一次名字,这次写得更快,一笔一划还是歪的。
“差价你不用分十二个月,一次性给我就行,我不急。”他把协议推过去,“家具家电我都不要,你看哪些用不上,处理掉或者留给悠悠都行。”
林红接过协议,看了一眼那个新添的签名。她把文件袋重新封好,站起来。
“你收拾东西吧。次卧的我已经打包了,你叫个车。”
赵明远进了次卧。林红站在客厅里,听见他拉开纸箱胶带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她走到阳台上,把晾着的衣服收进来,悠悠那件粉色的卫衣干了,她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等赵明远搬完最后一趟,已经是中午。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装拼图的塑料袋,肩上挎着背包。
“悠悠那边——”他停顿了一下,“你跟她说了?”
“说了。她说周末想去你妈那儿住一天。”
“行。周末我来接。”
他转身走了。林红关上门,走到餐桌前把那份协议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签字栏。赵明远三个字,两处签名,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下角。她合上文件袋,给周律师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第十章 重新开始
民政局的手续比林红想象中快。不到四十分钟,两本暗红色的证件换成了一人一本墨绿色的。赵明远拿到证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像是想找出什么印错的地方。林红把证件收进包里,起身时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差价我分三次转你。”她说。
“不急。”赵明远把证件揣进口袋,手指在袋口捏了捏,“悠悠下周六的家长会,你去还是我去?”
“我去。你周日接她去你那边就行。”
他点点头。两个人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翻来翻去。赵明远伸手想拦车,抬到一半又放下来,朝公交站的方向走了。林红看着他过了马路,背影混进人流,才转身往停车场去。
那之后一个月,赵明远转来第一笔差价,数额比协议上写的多了一些。林红发消息问,他回:上个月项目奖金多,先给你。她把多的部分退回去,附了一句“按协议来”。他没再坚持。
婚房是在离婚后第三周开始动的。林红找了个周末,把客厅那面照片墙拆了,大大小小的相框堆在地板上。悠悠蹲在旁边翻看,抽出一张去年在游乐园拍的,照片里赵明远举着悠悠坐旋转木马,两个人都张着嘴笑。悠悠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赵明远写的日期和一行小字:悠悠第一次坐木马,不怕高。悠悠看了很久,把照片正面朝上放在茶几上。
“妈妈,这张我留着行吗?”
“留着吧。”林红用抹布擦掉墙面留下的胶痕,一小块一小块,白色墙皮有些地方被她擦得发毛。
悠悠把照片夹进自己的课本里,跑回房间写作业。林红继续收拾,相框拆下来的钉子用磁铁吸起来装进塑料袋。照片墙后面那面墙颜色明显比别处浅,像一块没晒到太阳的皮肤。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去储物间翻出半桶乳胶漆,把整面墙重新刷了一遍。刷完已经天黑,她靠在沙发上,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但是看着暖白墙面,心里舒坦。
赵明远的东西是第四周寄的。林红把他的衣服按季节分装进两个真空袋,西装单独折好放在纸箱最上面。冬被太占地方,她抽了真空,卷成结结实实的一卷。书桌抽屉最里面有个铁盒子,装着他各种资格证和项目获奖证书,她原样盖好放进去。还有那把他用了很多年的剃须刀,充电线缠在柄上,用橡皮筋扎着。
东西装了三个纸箱一个蛇皮袋。快递上门那天问寄到哪里,林红报了一个地址,是赵明远公司附近的公寓楼,他搬过去时发过定位。快递员搬下楼的时候,林红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次卧,床垫上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席梦思,墙上挂衣服的横杆上连一个衣架都没有。她关上次卧的门,去厨房煮了碗面。
工资卡是离婚后第十天去银行重新启用的。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一眼系统里的信息,又看了一眼林红,问:“您确定要重新启用这张卡吗?之前挂失过。”
“确定。”
“旧卡作废,新卡制卡大概七个工作日。”
“可以。”
林红把新卡拿到手那天,去ATM查了余额。四十七万八,减去转给赵明远的第一笔差价十五万,还剩三十二万八千多。加上她自己工资卡里的钱和一笔定期,数目足够她在没有赵明远收入的情况下,继续供这套房子的贷款,悠悠的培训班也不用停。她站在ATM前把卡退出来,心里算了一遍账,又算了一遍。数字是踏实的。
悠悠周末去赵明远那儿回来,书包里多了一盒新的水彩笔。林红问她哪儿来的,悠悠说是爸爸买的。“爸爸说他以后每个月给我买一次东西,已经排好了,这个月是水彩笔,下个月是轮滑鞋。”
“他租的房子好玩吗?”
悠悠想了想:“比原来小,就一间。我睡沙发床,拉开的那种。爸爸给我铺了新的床单,是蓝色的。”她把水彩笔盒子打开,里面三十六色,按光谱排得整整齐齐。“妈妈,爸爸还学会煮饺子了,不过煮破了好几个。”
林红笑了。悠悠专心把笔一支支放回盒子里,忽然说:“爸爸跟我说对不起。”
“什么?”
“他说,让我跟你说,他以后不会了。”悠悠抬头看林红,“不会什么呀?”
林红愣了几秒。“不知道。你自己问他。”
悠悠“哦”了一声,跑回房间画画去了。
赵明丽是在离婚后第二个月联系林红的。她没有打电话,发了一条微信,问能不能见一面。林红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赵明丽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颧骨都显出来了,穿着中介的深色工装,头发扎得紧,脸上没什么妆。
“嫂子——林红姐。”她坐下先改了口,“我来把这个还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丝绒布袋,推过桌面。林红打开,里面是那只金手镯,就是赵明远给赵明丽买的那个。镯子沉甸甸的,扣头处包着塑料膜,看起来没怎么戴过。
“这是你哥买给你的。”林红说。
“我知道。所以得还给你。”赵明丽低头搅动面前的柠檬水,“那会儿我以为是哥哥自己的闲钱。我不知道他从你们共同账户里拿的。后来律师函上写得清清楚楚,我才知道那卡是你们两个人存的。”
“你哥的意思?”
“我自己的意思。他不知道我来找你。”她搅了一会儿水,停下来,“首付我自己凑齐了。”
“怎么凑的?”
“找了个小户型,总价压到八十几万。我这两年的提成加上公积金,又问几个同学借了点,首付够了。”赵明丽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比原来那套小二十多平,不过是现房,下个月就能拿钥匙。到时候请你和悠悠来暖房。”
林红把丝绒袋子推回去:“这个你留着。你哥买的时候,他没跟我商量,但送出去的东西已经送了。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赵明丽看着那个袋子,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赶紧低头喝柠檬水,喝得太急呛了一口,咳了好一阵。
“我哥他——”
“我知道。他按月给你打钱。”
“一千。每个月一千。”赵明丽用纸巾按了按眼角,“他说这是他自己的存款,跟别人没关系。叫我别多想,就当哥哥零花钱。我一开始不要,他就说那这个关系就断了。我收了,每次收都在心里记着账,等以后手头宽裕了还他。”
林红点点头。窗外的阳光斜着打进来,照在赵明丽工装的肩章上,上面绣着公司的logo,针脚细密。赵明丽忽然问:“悠悠还好吗?”
“挺好的。上周轮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又开始学。”
“我去看看她行吗?就看看,不买东西,我最近手头——”
“随时来。”林红说,“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悠悠轮滑鞋到的那天是个周六。赵明远送过来的,在楼下打电话让悠悠下去拿。林红从阳台往下看,看见赵明远蹲在花坛边给悠悠系鞋带,低头的时候后脑勺的头发少了一块,露出头皮,大概是最近剪的。系完鞋带他站起来,退了两步让悠悠试着走两步。悠悠穿着新鞋歪歪扭扭滑出去几米,回头冲赵明远挥手。赵明远也挥手,然后抬头往四楼看了一眼。
林红往后退了一步,隔着纱帘,他不会看得太清楚。再往下看的时候,赵明远已经骑上电动车走了。悠悠蹲在花坛边自己扣护膝扣子。
周律师最后一次联系是财产分割协议履行完毕那天。他发来一条消息:最后一笔差价已到账,全部款项结清。如有其他需要请联系。林红回了句谢谢。周律师又发来一句:你这种情况,能把钱完整要回来的不多。后面跟了个大拇指表情。林红没再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
公司的人事公告是月底发出来的。林红被提拔为区域运营总监,分管六家门店,工资涨了一级,年薪终于到了三十万这个数字。公告贴在员工通道的公告栏里,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照片还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头发比现在长。几个下属跑过来恭喜,闹着让她请奶茶。她说行,下午茶我订。
当天晚上悠悠问她:“妈妈你升官了?”
“算吧。”
“那爸爸知道吗?”
“不知道。跟他没关系了。”
悠悠想了想,说:“那我告诉他。他刚才打电话问周末接不接我,我说接。顺便告诉他你升官的事。”
林红正擦头发,闻言停了一下。“随便你。”
周末悠悠从赵明远那儿回来,书包里多了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是一幅画,儿童蜡笔画,画了四个人手拉手,底下歪歪扭扭写着“我们家”。悠悠说:“爸爸看了我画的画,在旁边写了字。”
画纸背面有行钢笔字,是赵明远的笔迹,字比从前收着劲儿,不那么飞的。
“悠悠画了我们四个。我说房子分开住了,画还是可以画在一起的。她说那好,等我生日,你们都要来。我说问你妈。她说她去说。”
林红把画反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悠悠已经自顾自拿出轮滑鞋准备下楼练。林红对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折好放进了书桌抽屉——放铁盒子的那个抽屉,铁盒子已经寄走了,抽屉里空着,正好放这幅画。
她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悠悠生日下个月十六号,你要来就来。
他秒回:好。
隔了几秒,又一条:我早点到,帮你订蛋糕。
林红打了四个字:不用,我来。发出去之后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负责饮料就行。
赵明远回了个“ok”的手势。
厨房的水开了,林红放下手机去关火。窗外天已经黑透,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各色灯火。她把面条下进锅里,又敲了个鸡蛋进去。悠悠推门进来喊饿,自己去碗柜拿了两个碗。
“妈妈,今天在爸爸那,他煮饺子又破了。”
“能不能换个别的煮?”
“他说下周学西红柿炒蛋。”悠悠爬上椅子,下巴搁在桌沿上看林红盛面,“他还说,让我监督他,看他什么时候能煮出一顿完整的饭。”
“那你监督吧。”
悠悠用力点头。林红把面碗推过去,悠悠握起筷子,呼呼吹了两口气,埋头吃起来。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机开着,重播一档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从背景音里浮上来。
林红吃了一口面,觉得味道正好,不咸不淡。她看了一眼餐桌对面的空椅子,又看了一眼旁边吃得满脸通红的悠悠,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汤。
屏幕上的综艺进到了广告。悠悠含含糊糊地说:“妈妈,暑假我想去学游泳。”
“行。我给你报班。”
“爸爸能来吗?他说他游泳很好。”
林红顿了一下。“他来的话可以。”
悠悠咧嘴笑了,嘴角挂着面汤,用袖子去蹭。林红抽了张纸巾递过去,顺手把电视声音调低了一格。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无数个窗户里亮着无数盏灯,每盏灯下面都在发生着各自的故事。她不需要知道别人的故事了,她自己的这一页,翻过去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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