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家宴上发生的事,让我五十多岁的人第一次不知道怎么抬脚走路。女儿小敏三十五岁生日,女婿大军在饭店订了个包间,说是要好好热闹一场。我特意穿了件新买的暗红色外套,出门前还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心想这岁数了,也不能太邋遢,给孩子丢脸。
饭店不大,装修倒是温馨。小敏抱着五岁的外孙乐乐坐在我旁边,大军张罗着倒酒。一开始气氛挺好,乐乐吵着要喝饮料,小敏哄他,我就跟大军聊几句工作上的事。大军在建筑工地上当包工头,今年活多,人也晒黑了不少。他说最近工期紧,天天加班到半夜,嗓子都哑了。我劝他注意身体,他端着酒杯嘿嘿笑:“妈,没事,我扛得住。”
后来菜上齐了,大军一个劲给我敬酒。我本来不喝,架不住他劝,就抿了几口啤酒。他自己倒是喝得猛,一杯接一杯,小敏拦了两回,他摆摆手说:“今天我高兴,咱家难得聚齐。”我看出他有点不对劲,但没往深了想,只当是高兴。
吃到一半,小敏带乐乐去洗手间,包间里就剩我和大军。他靠在椅子上,脸通红,眼睛直愣愣盯着我看。我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夹菜,就听他突然站起来,端着酒杯晃晃悠悠朝我走过来,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老婆。”
我愣住,筷子停在半空。他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带着哭腔:“老婆,我对不起你,我这两天心里堵得慌……”
我整个人都懵了,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他把我当成小敏了,可那声“老婆”喊得清清楚楚,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我想抽回手,他却攥得紧,眼泪哗一下流出来:“老婆,你别不理我,我知道我总加班,没顾上你和乐乐,可我真是为了这个家……”
我脸烫得像火烧,赶紧去推他:“大军!你看清楚了,我是妈!”
他愣了一下,眯着眼睛凑近看,晃了晃脑袋,又喊了一声:“老婆,你咋穿这个颜色的衣裳?你以前不喜欢暗红的……”
我心里又慌又气,偏偏这功夫小敏推门回来了。她一眼看见大军抓着我的手,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乐乐喊了声“爸爸”,大军才猛地松开手,往后踉跄两步,靠在墙上,半天没出声。
小敏没说话,把乐乐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去拿大衣。我急得站起来:“小敏,他不是故意的,他喝多了……”
她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妈,你回家吧,我带乐乐走。”说完真拉着孩子摔门出去了。大军想追,腿一软跪在椅子旁边,嘴里还嘟囔着“老婆”。
饭店老板过来帮忙,我把大军扶到椅子上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他靠着椅背,眼睛红红的,过了一会儿才清醒些,认出是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脸色刷地白下来:“妈……我刚才……是不是说了啥不该说的?”我坐在他对面,心里乱成一团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外面路灯亮着,照得屋里半明半暗。我想起小敏那个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她是我的独生女,从小跟我相依为命。她爸走得早,我为了她没再嫁,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她跟大军结婚的时候,我在婚礼上哭得稀里哗啦,觉得总算有人替我照顾她了。可今天这事,闹成这样,她心里得多难受。
第二天一早,我给小敏打电话,她没接。又打给大军,他说他在工地,声音哑得厉害:“妈,我昨晚上是真喝断片了,我要是说了啥浑话,您别往心里去。”我说你记不记得你喊我老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吸气声:“我……我好像有点印象,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觉得那个背影特别像小敏。”
我心里一酸,嘴上却说不出来。挂了电话,我买了点水果去小敏家。敲了半天门,乐乐在里面喊“外婆”,小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乐乐,别开门!”我就站在门口,听见乐乐哭,听见小敏哄他,心里像刀割一样。
我在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最后把水果放在地上,转身走了。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这日子怎么过成了这样。晚上大军给我打电话,说他回来没看见小敏,娘俩不知道去哪了。我让他别着急,其实自己心里也空落落的。
第三天,小敏把乐乐送到我这,说她要出差两天。她进门的时候脸瘦了一圈,眼睛底下青黑,看见我喊了声“妈”,没提要那天的事。我也不敢提,只问乐乐吃没吃饭。她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住,背对着我说:“妈,我知道他不是有意的,我就是……”她没说完,拉开门走了。
我抱着乐乐坐在沙发上,心里堵得厉害。乐乐抬头问我:“外婆,妈妈是不是生爸爸的气了?”我摸着他的头说:“没有,爸爸妈妈都好着呢。”
又过了一天,小敏回来了,直接来我这接乐乐。一进门她就看见大军也在,大军正蹲在地上陪乐乐搭积木,听见门响,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块红色积木,喊了声“小敏”。小敏没应,走到厨房去,我跟着进去,看见她站在水池边,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轻轻拍她的背,她猛地转过身,抱住我哭:“妈,我是不是太矫情了?我知道他辛苦,可是我一想到他喊你老婆,我心里就跟扎了根刺一样。”我搂着她,眼泪也掉下来:“傻闺女,他不喊我,我还能是他老婆不成?他就是喝糊涂了,把你妈当成你了。这说明他心里装的都是你,连背影都认成你。”
小敏在我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抽噎着说:“其实我气的不是他喊你,是他那天喝那么多,完全不管自己的身体。他去年查出高血压,医生让他别喝酒,他偏偏不听。我是怕他出事。”我心里一紧,这才知道大军有高血压的事。
我拉着小敏走出去,大军还站在客厅里,局促地搓着手。看见我们出来,他嘴唇动了动,低声说:“小敏,那天是我混蛋,让你难过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喝醉了,再喝我就是狗。”小敏没说话,走过去抱起乐乐,乐乐搂着她脖子喊“妈妈”。大军又往前走了两步,小敏抬眼看他,眼泪又滚下来:“你说话算话,你要是再喝醉,我就带着乐乐回娘家。”
大军眼眶也红了,伸手想抱她,又不敢动。乐乐突然从他妈身上滑下来,跑到大军面前,拽着他的裤腿说:“爸爸,你蹲下,我跟你说句话。”大军蹲下来,乐乐凑到他耳边,大声说:“爸爸,你以后别喝酒了,我和妈妈都怕你死掉。”童言无忌,一句话说得满屋子人都愣住了。大军一把抱住乐乐,喉咙里嗯了一声,眼泪砸在孩子肩膀上。
那天下午,我们仨坐在我家的旧沙发上,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茶几上的苹果照得亮晶晶的。小敏主动说:“妈,我昨天想了一夜,其实也有我的不对。他加班回来晚,我总跟他置气,没好好关心他身体。”大军握住她的手:“是我不好,我总想着多挣钱,让你们娘俩过好日子,却忘了你们要的不过是人在跟前。”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俩的手握在一起,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军开了瓶果汁,给自己倒了一大杯,举起来说:“妈,您见证一下,从今往后我滴酒不沾。”小敏笑着打了他一下:“你当着妈的面说,可不能反悔。”乐乐也举着酸奶杯凑热闹,喊“干杯”。我看着他们,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笑。
后来有一天,我翻相册,看到小敏结婚那天拍的照。她穿着白纱,挽着大军的胳膊,笑得跟朵花一样。我忽然想起那个晚上,大军攥着我的手喊“老婆”时,脸上的眼泪。其实那不是喊错,是他心里太累了,憋了一肚子话,借着酒劲冲一个长得像老婆的亲人喊了出来。人这一辈子啊,谁没个崩溃的时候?重要的是醒过来之后,还知道该往哪走。
现在大军真就戒了酒,连工地上应酬都只喝饮料。有时候周末,他们一家三口回来吃饭,大军在厨房里帮我择菜,小敏在客厅教乐乐写字。我站在灶台前炒着菜,听着满屋子的热闹,觉得这日子啊,就像锅里的油盐酱醋,虽然有时候颠簸几下,但只要火候对了,总能炒出香喷喷的菜来。
那件事之后,我再也没穿过那件暗红色外套。倒不是避讳什么,就是觉得,人到了五十三岁,还能被女婿当成女儿,说明我这个当妈的,在小辈心里还不算老。可我心里明白,那一句“老婆”喊的不是我,是他们小两口之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愧疚和牵挂。而我这个当妈的,能做的就是把那声喊岔的话,悄悄咽进肚子里,再还给他们一个团团圆圆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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