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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辉把最后一张借条塞进碎纸机,机器“咔”地咬住纸,碎屑掉了一地。
三天前宋峰还拍着胸脯说“下个月就开工”,现在电话打不通,项目地长满了杂草。
他打宋峰的手机,关机;打他老婆的,空号。
曹光远的电话倒是打得通,一接通就是:“周老板,后天再不还钱,我带人过去坐坐。”周建辉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儿子”的号码,手指悬在上头,按不下去。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爹周福生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地契”两个字。
他爹说:“建辉,我把这茬扔了好几年,现在想起来告诉你,你可别嫌晚。”周建辉醒了,满头大汗。
01
宋峰开着那辆黑色奥迪出现在厂门口的时候,正是五月中旬一个闷热的下午。周建辉正在厂房里跟工人一起装货,满身是汗,灰头土脸。
“建辉!你小子怎么还亲自搬货呢?”宋峰从车里出来,一身深蓝色西装,皮鞋锃亮,手里捏着车钥匙。
周建辉放下手里的铁管,抹了把汗。宋峰变得他都快认不出来了。高中那会儿宋峰瘦得跟竹竿似的,现在胖了一圈,脸上油光光的。
“这不人手不够嘛。”周建辉把人让进办公室,从柜子里拿出一次性杯子倒水。
宋峰没喝,直接坐在周建辉对面,把一张名片推到桌上。名片上印着“中建三局项目经理”,底下还有个电话号码。
“建辉,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县里那个棚改工程你知道吧?三万套灯具改造,我拿下来了。”宋峰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但这事儿我一个人吃不下,得找个靠谱的合伙人。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周建辉翻了翻那些文件,盖着红章,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但他心里清楚,他跟宋峰也就高中时候玩得好,后来各自忙各自的,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回。
毕业二十多年了,宋峰这是头一回来他厂里。
“这得投多少钱?”周建辉问。
“六十万。三个月回本,半年翻番。”宋峰伸出两根手指,“建辉,你在这个破厂子里一年累死累活能挣几个钱?听说你儿子要结婚了,省城买房不得一两百万?”
这句话戳到了周建辉的软肋。
儿子周小伟去年带女朋友回来过年,女方家里要求在省城买套房。
周建辉算过,就算把老底掏空,也凑不够首付。
这事儿像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
晚上回到家,魏淑华已经把饭做好了。
她看着周建辉进门,没说话,转身就回厨房端菜。
这些年夫妻俩的交流越来越少,儿子不在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除了吃饭就是看电视。
“今天宋峰来找我了。”周建辉夹了一筷子菜,闷声说道。
魏淑华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哪个宋峰?”
“高中那会儿的同学。人家现在可不得了,开奥迪,做工程。”
“你跟他来往干什么?”魏淑华的语气有点冷,“我记得他以前开厂子亏过钱,欠了一屁股债才跑的。”
周建辉没接话。他想起宋峰说的那句话,“三个月回本,半年翻番”,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魏淑华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也不知道是真睡着还是装的。
周建辉盯着天花板,盘算着家里的存款。
定期存折上有三十五万,活期上还有几万,加上厂里这俩月的进账,差不多能凑四十万。
剩下的二十万缺口,就得想办法。
02
宋峰第二周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带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介绍说是县住建局的科长。
三个人在县城最好的饭店吃的饭,宋峰点的菜,一桌下来少说八百块。
席间那个科长倒是没多说话,只是点头附和,临走时拍了拍周建辉的肩膀:“周老板,老宋靠谱,你跟他干错不了。”
周建辉回到家,心里更痒了。
他开始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在这个小县城守了二十年,守出什么了?
儿子结婚拿不出钱,老婆天天甩脸色,厂子不温不火,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十几万。
宋峰说得对,再不拼一把,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但魏淑华管钱管得紧。家里每笔开销她都记账,定期存折放在她那儿,密码只有她知道。
第三天,周建辉趁魏淑华去菜市场的时候,翻出了户口本和身份证。
他找到县里一家小银行,拿厂子的营业执照做抵押,签了一笔二十万的贷款。
接着他又把家里的定期存折找出来,密码是他生日,魏淑华一直没改过。
钱凑到四十五万的时候,还差十五万。周建辉想到了曹光远。
曹光远是县里有名的“放贷人”,专做小额贷款,利息高得吓人。
周建辉以前给厂子周转的时候跟他打过一次交道,当时借了五万,利息一个月就三千。
“周老板,你这张嘴就是三十万,够大手笔啊。”曹光远坐在自己茶楼的包间里,翘着二郎腿。
“就一个月,下个月连本带利还你。”周建辉说。
“行,但你得拿东西押着。”曹光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厂子,房子,随便哪个。签个字就行。”
周建辉盯着合同看了半天,最后还是签了。
那天晚上,他把六十万转给了宋峰。宋峰握着手机,看着到账的短信,眼眶似乎有点红:“建辉,你放心,我宋峰不是那种坑兄弟的人。”
03
一个月过去了,项目没动静。
周建辉打了三次电话给宋峰。第一次宋峰说“在等审批”。第二次说“快了快了”。第三次没人接。
他开始慌了。
魏淑华发现了存折上的钱少了,那天晚上她没有做饭,坐在客厅的黑影里,等着周建辉回来。
“钱去哪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周建辉坐在她对面,把宋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魏淑华听完,一句话都没说,起身进了卧室,把门锁上了。
第二天一早,周建辉去了宋峰说的那个项目地。那是县城东边一片拆迁区,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他找了半天,根本没看到任何施工的迹象。
他打电话给那个“住建局的科长”,号码是空号。
周建辉蹲在路边,手指开始发抖。他掏出手机拨宋峰的电话,还是关机。不信邪,又拨了三遍,结果一样。
他开着车冲到宋峰租的房子楼下,按门铃没人应。房东正好来收租,说宋峰欠了半年房租,上个星期就搬走了,东西全不要了。
周建辉站在楼下,太阳晒得他头晕。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响了。是曹光远。
“周老板,后天中午茶楼见。三十万本金加上利息,你自己算算。”那头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周建辉挂了电话,又打了一遍宋峰的号码。这次连关机提示都没了,直接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04
第二天一早,曹光远就带人来了厂里。
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一个剃着板寸,一个脖子上有纹身。他们没闹事,就坐在周建辉办公室的沙发上,每人一根烟,抽完了再点一根。
厂里的工人看到了,门口围了一圈,没人进来。周建辉的老员工张师傅走进来,看了看那两个年轻人,又看了看周建辉,转身走了出去。
曹光远坐在对面,翘着腿:“周老板,我不为难你,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后天中午,我再过来一趟。三十万本金,利息另算。”
他站起身,拍了拍周建辉的肩膀:“别想着跑。你厂子在这儿,房子在这儿,你跑不了的。”
三个人走后,周建辉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那张营业执照。
他想起当年办这个厂子的时候,他爹周福生拿出三万块钱借给他。
那时他爹还活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把钱一叠一叠数给他。
魏淑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建辉,我把结婚证拿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明天上午,我们去办离婚。”
周建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魏淑华把户口本放在桌上,转身就走。她的背影很直,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周建辉没有回家。
他躺在厂里那张破沙发上,枕着两件旧衣服,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数字:六十万,利息,宋峰的电话,曹光远的威胁。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05
梦里,周建辉站在老屋的门前。
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南坡村的老宅子。青砖瓦房,院子里的枣树,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一切都跟小时候一样。
他推开木门,看到父亲周福生坐在堂屋里的八仙桌旁,正拿着个紫砂壶喝茶。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
“你来了?”父亲抬起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约好的人。
周建辉想说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父亲放下茶壶,走到墙边,弯下腰去摸那个老木柜的底部。那木柜漆面已经斑驳,是父亲结婚时打的,用了大半辈子。
“建辉,”父亲抬起头,看着他说,“你小时候,我跟你讲过,南坡村那块地的事,你还记不记得?”
周建辉愣了愣。他隐约记得父亲的確提到过什么地,但他从来没有当真过。
“那块地的地契,在你妈的箱子里。”父亲的声音很慢,一字一顿,“你去找老支书赵志远,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周建辉想问父亲为什么之前不告诉他,但喉咙还是说不出话。
父亲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父亲比他矮半个头,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父亲拍了拍他的胳膊,叹了口气:“建辉,做人不能贪。贪了,祖上给你留的东西也兜不住。”
周建辉猛地醒了。
他坐起来,满头大汗。办公室里还是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窗外天还没亮。
他坐在沙发上,脑子里还在回放着梦里的画面。父亲的音容笑貌太真实了,连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旱烟味都还记得。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父亲说的那句话:“南坡村那块地的事。”
他想起来了。
父亲临终前两个月,确实坐在老屋的门槛上念叨过一句话。
那时父亲身体已经不好,说话断断续续的。
他说:“建辉,南坡村那块地的事,你记着。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用得上。”
当时周建辉以为父亲糊涂了,没往心里去。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半。
周建辉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06
天还没亮,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周建辉开着车,一路往南坡村走。
县城到村里三十里路,白天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这会儿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十八分钟就到了。
老宅在村尾,是个独门独院的老院子。父母去世后,这房子就空着。周建辉每年过年回来贴副对联,平时基本不回来。
他推开院门,院子里长满了草。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墙皮脱落,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两块。他拿钥匙打开门锁,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堂屋里空荡荡的,就剩下一张八仙桌和那个老木柜。桌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周建辉走到老木柜前,蹲下来。柜子底下铺着一层木板,看着跟普通地板没什么两样。他用手敲了敲,听声音,有的地方实的,有的地方空的。
他趴在地上,手往柜子底下伸。摸到第二块木板的时候,手指感觉有个缝隙。
他心跳加速了。
周建辉使劲把那块木板往上一提,木板松动了。他掀开木板,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里面放着一个铁盒。
铁盒已经生锈了,上面的漆皮一碰就掉。他伸手去拿,结果手一滑,铁盒掉进了旁边的墙缝里。
那墙缝有两三指宽,铁盒卡在里面,手根本伸不进去。
周建辉急了。他跑出屋,在院子里找到了半截废弃的钢筋。回到屋里,他把钢筋塞进墙缝,想先把铁盒撬出来。但铁盒卡得太死,钢筋使不上劲。
他想了想,拿起墙角的锤子,照着墙缝旁边的砖头砸了下去。
砖头裂了,又砸了两下,整块砖松动了。
他用手把砖头一块一块抠出来,墙缝扩大了一圈,铁盒掉了出来。
他捡起铁盒,手在发抖。铁盒上面挂着一把小锁,已经锈死了。他用锤子把锁砸开,掀开盒盖。
盒子里有一张存折和一封泛黄的信封。
存折是他父亲的名字,周福生。打开看,余额八万两千元。存款的日期是他父亲去世前三个月。
他鼻子一酸。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他父亲的笔迹。字迹有些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时写的。
“儿啊:南坡村的那块地,地契在你妈当年陪嫁的老箱子里。你找到老支书赵志远,他知道这块地的事。爹这辈子没本事,但给你留了条后路。”
周建辉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铁盒上。
07
他把铁盒放进车里,又返回屋里。
他母亲的老箱子放在东屋,是一只红色的老式木箱,上面挂着黄铜锁扣。
他翻了翻口袋,没有钥匙。
后来他找了根铁丝,捅了半天也没捅开。
最后一急,用锤子直接把锁砸了。
打开箱子,里面装着他母亲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在箱子的最底层,找到了一张裱着红布的地契。
地契上写着:“周福生,南坡村西岗地,三亩三分。南邻赵志远,北接村道。光绪三十年立契。”
周建辉拿着地契,手抖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生前确实跟他提过一次这块地。
那是他二十岁的时候,父亲说南坡村有块地,是他爷爷传下来的。
但后来也没听说怎么回事,他也就没问过。
他拿着地契,开着车直奔南坡村村委会。老支书赵志远已经退休了,住在村委会后面的小院里。
敲开门,是一个老太太。她打量了周建辉一眼:“你找谁?”
“我找赵志远赵老支书。”
老太太回头喊了一声:“老头子,有人找你!”
过了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屋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褂子,背有点驼,但眼神还算有神。
“你是?”老支书眯着眼睛看周建辉。
“赵支书,我是周福生的儿子,周建辉。”
老支书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爹……走了有七八年了吧?”
“九年了。”周建辉说。
老支书把他让进屋。屋里摆着一些老家具,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周建辉把地契拿出来,摊在桌上。
老支书戴上老花镜,拿起地契看了半天。看完后,他叹了口气:“这块地啊,我认识。当年还闹过一阵子纠纷。”
周建辉的心一紧。
老支书告诉他,这块地是周福生的父亲传下来的。
八十年代那会儿,村里搞统一开发,这块地被征用了一半,但是手续走了一半就卡住了。
周福生跑了好几年,一直没跑下来,后来就不了了之。
“你爹那会儿身体已经不好了,他来找过我几回,想把这块的手续办完。后来他走了,这事儿就搁下了。”老支书说着,从里屋搬出一摞发黄的账本,“我前两年整理村上的档案,还翻到过这个。”
他翻了半天,翻出一张写着字的纸。
纸上记录着当年征地和补偿的情况,后面注着一行小字:“周福生,西岗地三亩三分。征用未办结,待政策落实后处理。”
周建辉把那张纸拿在手里,心跳得更快了。
“那现在呢?”他问老支书。
老支书推了推眼镜:“我听说县里要搞土地确权,你爹这块地,可能还有说法。这样,明天我陪你去县里问问。”
08
第二天一早,周建辉接上老支书,两个人开着车去了县土地局。
老支书今年七十八了,腿脚不太利索,上下车的时候周建辉扶着他。老人家穿着一件洗了又洗的确良衬衫,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地契的塑料袋。
土地局接待他们的一个小伙子,叫张科长,看着三十出头,戴着眼镜。他接过地契和那份档案,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去里面办公室打了几个电话。
回来的时候,他表情有点疑惑:“你们这个地契……是光绪年间的?”
老支书点点头:“祖上传下来的,上面有我们当时村上的印章和记录。”
张科长又看了看:“我说实话,这种情况现在很少见了。地契是真的,但那个年代的手续都不规范。你们先回去,我请示一下领导。”
老支书站起身,没急着走:“小同志,这个事儿我们村上有备案的。你看这个账本,上面写着‘待政策落实后处理’。这可是白纸黑字。”
张科长翻了翻账本,点了头,说第二天给答复。
周建辉把老支书送回南坡村,回来的路上,他掏出手机,看着曹光远的号码。后天就是还款的最后期限了。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曹老板,我再宽限几天吧,我正在筹钱。”
那头的沉默让周建辉手心冒汗。
“周老板,我这个人好说话,但也得有个底。三天,最后三天。不能再多了。”
挂了电话,周建辉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他妻子魏淑华的脸浮现在脑海里,还有那张结婚证。
他开车回到家,魏淑华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机开着,但她根本没看,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出神。
“淑华。”他喊了一声。
魏淑华没动。
他把地契放在茶几上,把父亲留下存折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他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魏淑华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一颗一颗掉在茶几上的那张地契上,洇开了。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你爹……真的给你留了这些东西?”
“嗯。”周建辉的声音有些哑。
魏淑华拿过地契,翻来覆去地看。她沉默了良久,才说:“那现在怎么办?”
“等土地局的消息。”
09
这一等就是四天。
第四天下午的时候,周建辉的厂里来了一个电话,是土地局那个张科长打来的。
“周老板,你这个地契的情况,局里初步核实了。确权流程我们这边可以走,但要走历史遗留问题的通道。”张科长说。
周建辉心一下提了起来:“能办下来吗?”
“手续是可以办,不过涉及到补偿款的问题,得等政策下来。”张科长顿了顿,“不过我可以给你透个底,根据现在的土地价格,这块三亩三分地的补偿标准,大约在一百八十万左右。”
周建辉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那……那需要多久?”
“顺利的话,一个月。不顺利,也得两三个月。”
一个月。周建辉算着日子。曹光远给他最后三天期限,现在已经过了。曹光远那边还没有动静,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威胁。
果然,那天晚上,曹光远来了。一个人,开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厂门口。
“周老板,怎么回事?三天又三天,你当我这儿是银行啊?”曹光远站在车旁边抽烟,语气还算是平静的。
周建辉把地契的事说了。曹光远听完,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那补偿款到账是多久以后?”
“下个月。”
曹光远掐灭了烟:“行,周老板,我再给你一个月的期限。不过,利息得重新算。从今天开始,每天的利息……涨三成。”
“三成?”
“规矩。你不签也行,那我们按合同办,明天我就带人上门。”
周建辉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了。
那一个月,周建辉几乎每天都往土地局跑。有时候门口的保安认识他了,都不用问,主动给他开门。
老支书也陪他去了好几次,眼睛不好使,腿脚不利索,硬是撑着跟他进进出出。
魏淑华在这段时间,每天把饭送到厂里。两个人吃饭的时候谁都不说话,但眼神偶尔碰在一起,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第二十三天,张科长打来了电话。
“周老板,手续办完了。补偿款审批下来了,一百八十二万。”
周建辉站在厂门口,阳光明晃晃的,他拿着手机,张了张嘴,眼泪流了出来。
“谢……谢谢你,张科长。”
他挂掉电话,蹲在地上,用手捂着脸。
10
补偿款到账那天,周建辉先去银行取了现金,拿了一捆,三十万,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子,去找曹光远。
曹光远数都没数,用手掂了掂,说:“周老板,你是条汉子。”
周建辉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从银行出来的时候,顺便给魏淑华买了一对金耳环。
他选了半天,最后挑了一对最简单的款式,圆形的,没什么装饰。
他知道,他妻子不喜欢花哨的玩意儿。
回到家的时候,魏淑华正在厨房炒菜。他把耳环盒子放在茶几上,然后走进厨房,从她身后抱住了她。
魏淑华愣了一下,锅铲在锅沿上停了。
“淑华,对不起。”他说。
魏淑华没动,肩膀颤了颤。
过了一会儿,她把火关了,转过身,两只手拍打着周建辉的胸口,一边打一边哭。
哭了好久,她抱住周建辉的腰,埋着头不说话。
那天下午,周建辉一个人去了父亲的坟前。
坟在南坡村后面的小山坡上,周围长满了野草。周建辉把坟前的地清理干净,摆上供品,烧了一沓纸钱。
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爸,你说的那块地,我找到了。钱拿到了,债也还了。媳妇那也好了。”
他停了一下,眼泪滴在面前的土里。
“爸,我没本事,让你在底下都操心。”
风呼呼地吹,纸灰飞起来,落到他肩膀上。
那天晚上,周建辉睡得很沉。他又梦到了父亲。
还是那间老屋。父亲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院子里的枣树正开着花,阳光明晃晃的。
“建辉。”父亲喊他。
周建辉走过去,蹲在父亲面前。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建辉,以后别贪了。”
周建辉用力点了点头。
“好好过日子。”父亲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塞到周建辉手里。
周建辉愣住了。
他小时候,每年过年,父亲都会这样,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给他。那时候家里穷,父亲自己舍不得吃,但每年过年总会买一点。
他摊开手,手里的糖花花绿绿的。
父亲笑了,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头:“走了,你回去吧。”
周建辉看着父亲的背影,一步,两步,慢慢走进了屋。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鸟叫声从窗外传来。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五点半。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床沿上。
周建辉翻了个身,看着还在熟睡的魏淑华,轻轻把她的手握住。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但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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