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过了七十五岁,就算身体没病没痛,也根本没有多少来日方长
我爹七十五岁那年,把烟戒了。
他抽了五十年烟,从我记事起,他的手指头就是黄的,牙也是黄的。每天早上起来先咳一阵,咳完了点上一根,说“清肺”。我娘骂他,他就笑,说“不抽烟活着还有啥意思”。
可七十五岁生日那天,他自己把烟掐了,把打火机扔进了灶膛。我娘问他咋了,他说:“医生说我这肺还行,可我不想抽了。”
“你不是说抽烟有意思吗?”
“有意思的事,也得有命享。”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鸡,忽然说了句,“七十五了,没多少来日方长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我爹身体好得很,血压不高,血糖不高,心脏也没毛病,一顿能吃两大碗面。七十五岁的人,走路比我还快。他说没来日方长,我觉得他矫情。
可接下来的事,让我慢慢明白了。
那年春天,他把我叫回去,说要分东西。我吓了一跳,以为他病了。他说没病,就是想分清楚。他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我爷爷留下来的怀表,给了我大哥。我奶奶的一对银镯子,给了我姐。他年轻时当兵得的奖章,给了我弟。最后剩一个木头匣子,他推到我面前。
“这是啥?”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摞信。我娘年轻时候写给他的,那时候他在部队,我娘在老家。信纸都发黄了,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封没少。
“你娘的字不好看,可她说的话实在。”我爹摸了摸那些信,“我留着也没用,给你吧。你留着,给你儿子看。让他知道他奶奶是个啥样的人。”
我拿着那个匣子,手有点抖。我说:“爹,你身体好好的,分啥东西?”
他说:“分清楚了好。省得以后你们打架。”
我娘在旁边择菜,头也没抬。“你爹去年就跟我商量了。他说趁脑子还清楚,把事办了。”
那天下午,我爹带着我去地里转了一圈。他指给我看哪块地是他的,哪块是租出去的,哪块以后留给我。他说得很细,好像明天就要走似的。我越听越不是滋味,打断他:“爹,你别说了,你还能活好多年呢。”
他停下来,看着我,笑了。“活好多年?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
“七十五。”
“七十五。”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爹活了多大?”
“七十三。”
“我爷爷呢?”
“六十八。”
“你看。”他蹲在地头,拔了根草叼在嘴里,“咱们家男人,就没几个过八十的。我能活到七十五,已经是赚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夕阳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皱纹像地垄一样深。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过了一会儿说:“我不是怕死。我就是想把事都交代清楚。免得哪天忽然走了,你们抓瞎。”
那天晚上我住在他家。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大,照得院子明晃晃的。他坐在石凳上,抽着烟——他又开始抽了,不过只抽半根,抽完就掐灭。
“爹,你咋不睡?”
“睡不着。”他拍了拍旁边的凳子,让我坐。
我坐下来。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你娘跟我过了五十年了。”
“嗯。”
“五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回头一看,跟昨天似的。”
他看着月亮,忽然笑了笑。“我跟你娘结婚那天,也是这么大的月亮。那天我穿了一件新褂子,你娘穿了一件红棉袄。她坐在炕上,低着头,不敢看我。我跟她说,别怕,我这个人不孬。她扑哧笑了。”
他停了一下。“你娘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坐在旁边,听他讲这些往事。这些事我从来没听过。他跟我娘过了一辈子,吵过架,拌过嘴,可老了老了,他记得的还是她笑的样子。
“爹,”我说,“你跟我娘,这辈子值了。”
“值了。”他点点头,“可还是短了。”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送我。我走了老远,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他冲我摆摆手,喊了一声:“走吧,别回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真的老了。
过了夏天,我爹的腿开始疼。膝盖里长了骨刺,走路一瘸一拐的。他不让我娘告诉我,可我还是知道了。我回去看他,他坐在炕上,膝盖上敷着热毛巾。
“没事。”他说,“老毛病。”
“去医院看看。”
“看啥。七十五了,还能咋看?换膝盖?换了能用几年?”
我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从那以后,他的腿一天比一天差。原来能走到村口,后来只能走到院门口。再后来,连院门口都走不到了,只能在院子里转两圈。
那年冬天,他感冒了一场。不严重,就是咳嗽。可他咳嗽了半个月没好,去医院一查,肺里有炎症。医生说住院吧,他不同意。
“住啥院。开点药就行。”
医生开了药,让回家吃。吃了半个月,炎症消了,可他的精神头明显不如从前了。原来他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坐一下午。现在坐半个钟头就累了,得回屋躺着。
我娘跟我说:“你爹这辈子没住过院,没打过针。这回感冒,把他打倒了。”
我说:“人老了,都这样。”
我娘叹了口气。“他说得对。七十五了,没多少来日方长了。”
过了年,我爹七十六。生日那天,他坐在堂屋里,全家人都在。大哥从城里回来了,姐姐也回来了,弟弟带着媳妇孩子也回来了。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
我爹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说:“都来了?”
“都来了。”我说。
他笑了笑。“好。好。”
他端起酒杯,手有点抖。他看了看杯子里的酒,又看了看我们。“我这个人,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养了你们几个。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大哥说:“爹,你别说这些,你身体好着呢。”
“我知道我身体啥样。”他喝了口酒,“我不是交代后事,我就是想说,你们都好好的。兄弟之间别吵架,姐妹之间别计较。你娘跟着我一辈子,没享过啥福。以后你们多回来看看她。”
我娘在旁边擦眼睛。“说这些干啥。今天是你生日,高兴点。”
“高兴。”我爹笑了,“我高兴。”
那天他喝了两杯酒,吃了半碗长寿面。晚上客人散了,他坐在院子里,又抽了半根烟。我陪他坐着,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天上的星星。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还记得赵老栓不?”
“记得。活了九十一的那个。”
“他走的时候九十一。我爹活了七十三。我今年七十六,比他多活了三年。”他停了停,“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几年。可这几年,我得好好活。”
“你咋好好活?”
他想了想。“多看看你娘,多看看你们。少操心,少管闲事。想吃的吃两口,想喝的喝两口。不跟自己较劲,也不跟别人较劲。”
他转过头看我。“你知道我最怕啥?”
“啥?”
“我最怕躺在床上动不了。人活着,得能自己吃饭,自己走路,自己上厕所。要是这些都不能了,活着有啥意思?”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
开春以后,我爹的腿更不行了。他走不了路,只能坐在轮椅上。我娘推着他,在院子里转。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那棵树是他跟我娘结婚那年栽的,长了五十年,树冠遮了半个院子。
“你看那棵树。”有一天他跟我说,“我栽的时候才这么粗。”他伸出手,比了个碗口大的圆。“现在一个人都抱不过来了。”
他看着那棵树,眼神很远。“树能活几百年。人不行。人活几十年,就没了。”
我推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我这辈子,没白活。有媳妇,有儿女,有孙子。种过地,当过兵,打过工。苦过,累过,也高兴过。”
他顿了顿。“可还是觉得快。太快了。”
那年夏天,他走了。
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跟我娘说,明天想吃饺子。第二天早上我娘起来包饺子,去叫他,发现他没醒。她叫了几声,他没应。她伸手摸他的脸,凉的。
我娘坐在炕边,没哭。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给他擦了脸,换了衣裳。然后她才给我打的电话。
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堂屋的门板上了。我娘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没包完的饺子。
“他说想吃饺子。”我娘说,“我还没包完呢。”
她说着说着,眼泪才掉下来。
我爹走的时候七十六岁。不算老,可也不算年轻。他没病没灾,睡一觉就走了。村里人都说,这是福气。
我站在他的灵前,想起他那天在地头说的话。他说咱们家男人没几个过八十的。他说他能活到七十五已经是赚了。他说他要把事都交代清楚,免得我们抓瞎。
他真交代清楚了。东西分了,话说了,连走的时候都选了个不拖累人的方式。
我娘后来跟我说:“你爹这辈子,啥事都替别人想。连走都走得这么利索。”
我把那个木头匣子拿回了家。匣子里的信还在,信纸更黄了,可字还看得清。我娘的字确实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可每一句都是实在话。有一封信里写着:“家里都好,你别挂念。孩子会叫爹了,等你回来。”
我拿着那封信,坐了很久。我想起我爹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的那个晚上。他说这辈子值了,可还是短了。
七十六年。回头一看,跟昨天似的。
现在我偶尔回去,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树还是那么大,花开得还是那么红。我坐在石凳上,看着我娘在院子里忙活。她老了,可还利索。她给我倒水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娘,你歇着吧。”
“不累。”她说,“歇着干啥?歇着就老了。”
她坐在我旁边,看着那棵树。“这树是你爹栽的。他栽的时候说,等树长大了,咱就在树底下乘凉。”
她停了停。“树长大了,他不在了。”
那天下午,我陪她坐了很久。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我忽然想,人这一辈子,到底有多长?
七十五年,听起来很长。可过起来很短。你年轻的时候觉得日子过不完,可过了七十五,回头一看,好像啥都没干就过来了。
我爹说得对。七十五了,没多少来日方长了。
所以我想跟那些过了七十五的老人说,也跟我自己说——
别等了。想见的人去见,想说的话去说,想吃的去吃,想喝的喝两口。别跟自己较劲,别跟别人计较。能走路就多走走,能笑就多笑笑。
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可过一天,就得好好过一天。
那棵树还在长。人没了,树还在。树底下坐过的人,树记得。风记得。院子里的鸡记得。我也记得。
我爹活了七十六年。不算长,可也不短。他走的时候没受罪,没拖累人。他这辈子,值了。
可我还是觉得,短了。
太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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