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春,联合太平洋把那台新机车接到了奥格登,我的差事跟着一起来:公司让我给它建一本燃料成本账。我的职务不体面,燃料成本员,别人数马力,我数加仑。
头一回站在它跟前,我花了不少工夫才把三节车身看全:前面一节驾驶室,中间一节装着那台燃气轮机,后面拖一只大油罐。
段里的人围着它议论马力,八千五百,单机头一份;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这么大的胃口,一天要吃掉多少钱,吃的是什么价钱的饭。
答案在油罐里。它烧邦克C重油,炼油厂提走汽油、柴油、煤油之后锅底剩下的那层东西,又黑又稠,气味冲鼻,常温下跟沥青差不多,得先加热才泵得动。
装车那天我守在流量表旁边,看黑油慢慢灌进去,再核手里的报价单:便宜得让我核了两遍,比柴油低一大截。公司打的算盘就摆在这两张纸中间——力气最大的车,吃最贱的油。
维修主管埃利斯比机车先到段。他围着转向架转了两圈,又钻到车底下去,出来时满手油污,开口先问油罐满没满。我说满了,顺手补一句:这油便宜得像白捡。
他哼了一声:“便宜我记下了。我关心的是它一个人能不能顶一队人。为凑一趟谢尔曼山的重载,我得提前两三天把三四台柴油机排到一起,再凑齐几班乘务组,哪家晚到半个钟头,整列车就趴在奥格登动弹不得,后头几班货全得跟着挪。这一台要是顶得过去,我夜里能少接一半电话。”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搭在车扶手上,像是不大愿意拿下来。
第二天清晨,它单独挂着六十多节货车往谢尔曼山去。出城不久那声音就上来了——燃气轮机一点火,整条线像有一架喷气式飞机贴着地皮起飞,沿线的窗玻璃和牲口一齐遭殃。
可力气是真给。长长一列货车咬着坡往上走,速度掉下来,又被稳稳托住,一段接一段,没叫帮机,也没停轮。我坐在驾驶室后排,膝盖上摊着记录本,把每一段的油门位置和燃料流量抄下来,写满一页翻一页,翻过山脊时本子厚了一圈。
在山顶那头的会让线停车,埃利斯从机车那头走过来,先绕着走了一圈听排气,然后才问:“跟挂三台柴油机车比,油钱呢?”我把本子递过去,把报价单压在上面。
他看了好一阵,说:“照这个价,这台车养得起。”我说账面也这么说:一台车的油钱、一班人手,顶了过去三四台车、几班人的活,而这锅渣油眼下还没有第二家来抢。
试车这趟的数字,成了我那本账的第一页。我们俩一个省下的是机车和乘务组,一个补上的是账面上的窟窿,理由不同,落点相同:把它用起来。
沿线的人后来给它起了外号,Big Blow,大风箱,一半是服气,一半是告状。那年冬天之前,公司决定照这个样子再订下去。
之后三年,三十台陆续交齐,我的账从一册添成了一柜。为了把它记实,我跟车跑了小半年。在谢尔曼山的长坡上它确实体面:满负荷一路推到底,烧掉的油换回成吨的运量,画出来的消耗曲线是缓的。
窟窿在坡道以外。有一回东行,车在奥格登西边压着信号停了二十来分钟,我坐在仪表底下,看着油耗读数照爬不误——速度是零,它的嘴没停,怠速烧的油跟满负荷差不了多少。司机把手从油门上拿开,朝我摊了摊两只手,意思是:这火我没法关。
进了编组场更难看。五十多米长的身子听调车信号指挥,一格一格往前挪,走一步等一步。它等的那半个钟头里烧掉的油,够它在坡道上多拉出十来英里。等车皮重新编好放出去,我那条曲线的后半截全是直着上去的墙。
投诉跟曲线一起到。沿线镇子的信转到我桌上,说这车一过,窗玻璃嗡嗡响;有个站长打电话来,嗓门盖过排气,问我们能不能让它进站的时候把嘴闭上。
维修那边的账更琐碎:渣油稠,加热器隔三差五结一层焦壳,管线和罐底沉渣,班里的人定期得拆开来清。我去看过一回,一个老技师从加热器里抠出一捧黑垢,摊在手心对我说:“这就是它昨天吃的饭。”
月底我把这些并成一页:哪几趟在信号前空烧了多久,哪几趟在编组场挪了多久,投诉几件,清垢几回。埃利斯从头看到尾,一句没辩。
他把调度图从墙上取下来铺在桌上,铅笔在上面划:“调车的活,以后不派它;信号密、停停走走的短交路,也不派。它只跑长距离重载,从奥格登直放出去,中途少停。”
我提醒他,信号和编组场绕不开。他把铅笔往图上一戳:“绕得开的绕,绕不开的认。总不能让它见天儿在没用的地方张嘴。”被圈出来的那几条线,全通着长坡。
照这个派法跑了几个月,待机时数压下来一截,浪费小了,没消掉——该等的车还得等,该编的组还得编,投诉也还按月来。我在账上看得越来越清楚:公司给它划出一条窄道,道里的活它干得漂亮,道外每一分钟都是白烧的钱。
这道窄划得越准,整支车队就越是拴死在渣油价上。埃利斯的办法救了它,也把三十台车一起押在了“便宜油不会跑”这句话上。
六十年代中期,桌上的报价单先变了脸。石化行业成船地吃重油,塑料和化工原料把过去没人要的锅底货变成了抢手的东西,报价一个季度抬过一个季度。
我把前几年的旧单子翻出来并排贴在一张纸上:渣油和柴油中间那道价缝,眼看着一年窄过一年。
我拿着那页纸去找埃利斯。他正在给一台车的加热器换件,手上的活没停,眼睛先把我那页纸扫了一遍。我说:“当初把它请进来,前提是这油贱。现在这个前提在漏。照这个走法,咱们划的那条窄道还会收窄,我摊开三十台车一年的运行时分算过,耗在道外的比耗在道里的少不了太多。剩下的几段路,未必养得起它。”
埃利斯把手里的活收了尾,擦净手,才接那张纸。他没先看数字,先朝窗外修车线上那排黑车身扬了扬下巴:“三十台车。会开它、会伺候它的人几百号。谢尔曼山的重载明天照样翻山,货运合同不会因为一张报价单改期。”
然后他低头看,看了很久。“我不替它辩护,焦壳我也抠够了。可你不能拿一张报价单,把三十台车和几百号人一次抹掉。要么把三条路都算完:照旧用;改烧贵一些的油;再把线路挤一挤。哪条路通到哪,算出来再说。”
我们就这样把一场涨价变成了一摊核算。我回去重排表格,把三条路并进同一个本子,又跟他商量定了一次掺油试用。走出维修间的时候我想,账还是那本账,只是“渣油便宜”这四个字,从前是前提,从这天起成了问题。
掺油试用做了不止一轮。轻油掺进去,加热器上的焦壳薄了,清垢的工时降下来一些,维修班组先松了口气;可轻油本身贵,掺一成,燃料那一栏就往上抬一截,省下的扳手钱,绕了一圈又从油钱里流回去。
车次也重排了:能并的交路并了,能省的等待省了。但地图就这么大,长得能喂饱它的直坡直道就那么几条,重排到头,省下的东西有限。
那年秋天,我把试用记录、燃料账和维修报告汇成几页,跟埃利斯在维修间里摊开对了一遍。他先认了一头:“积垢确实少了,这个我签字。”
我指着另一栏:“油钱也确实上去了,这个你也得签。”他签了,笔搁下,隔了一会儿说:“那就别再琢磨多养几台,也别再折腾线路了。”
本子合上的时候,我们嘴里的问法都换了:从前问的是它能干什么,后来问的是还能养它几年。公司没有再往燃气轮机上添过一张订单,转过头去等新一代的柴油机。
一九六九年,DDA 40X到了段。六千六百马力,单看数字比大风箱矮一截,可它烧柴油,不用预热,不用清垢,怠速的时候也老老实实地省。
头几趟重载跟下来,我在记录里没找到它接不下的活:谢尔曼山照样翻,长列照样拉,司机也不用再伺候那套加热的家什。
比较会在入秋后开。会前我熬了几个晚上,把三样东西并成一册:渣油报价的走向,三十台车在信号前和编组场里空烧掉的油,维修工时的逐年账;马力那一栏,我放在最后一页。
会上我说得很直:“别先问谁力气大,先问公司还养得起谁。同样一趟重载,柴油机烧得省、修得省;大风箱的力气用得上的路段,只剩账面上勉强扯平的那几条。”
有人提了一句八千五对六千六。我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说:“差出来的力气,我们如今用不上;燃料那一栏多出来的钱,我们每天都在付。”
又有人问掺油的路子走不走得通,我把秋天核对过的那几页推过去:能少修,不能省钱。
埃利斯轮到最后发言。他没有跟数字作对,先说了柴油机:“山上我看过它们干活,重载接得下来,修起来也省事,这些我认。”然后他把话头从拆掉上转开:“只求一件事。别把三十台全送进切铁的场子。留一台,给后来的人看看,这套东西不是没跑成过——它跑成过,爬过谢尔曼山,是账没跟上它。”
屋里静了一阵,管计划的人翻了翻手里的表,说只要不动替换的安排,留一台做得到。
散会前定下来的就是这几条:车队按替换计划分批退役,走完手续的大多拆解;18号从拆解名单上划出去,留作实物。我在会议记录上签了字。
出门的时候埃利斯走在我旁边,说:“你那本册子把他们说服了。”我说:“说服他们的不是册子,是册子后头那张报价单。”他没接这句,走到岔路口拐向车间之前停了停:“18号留着,那本账也别销。”
此后一年多,退役按名单一批批走。大风箱们陆续熄了火,大部分被拖进切铁的场子,割炬的光一晚一晚地亮,修车线一排一排空下来。
我桌上的清单隔几周划掉几个编号,划到最后,没划的那一行只剩18号。
18号办保存手续的时候,交接材料要配齐。埃利斯来我办公室,把话说定:“会上说好的,账也别销。你那本从试车那年起头的燃料账,找出来,跟车一起走。”
我把那本账从档案柜里抽出来,封皮磨毛了:头几页是谢尔曼山试车那趟的坡,往后翻,报价一页比一页高,最后几页是掺油试用那阵子的数。
我在移交单上签了字,看着账跟清单一起装进箱子。他在门口等我封好箱子,说:“机器留给他们看了,它吃什么、吃了多少,也得留个凭据。省得后人光看它个头大,猜不出它为什么不再上岗。”
移交材料上写的去向是奥格登的铁路博物馆,后来18号果然停在了那里,停在灯下,油罐还跟在身后,那本账摆在它能被看见的地方。
它没有败给哪一台机车,也没有坏在哪一处;公司把渣油价、空烧的油、维修的工时和新柴油机的账都算完之后,停止了对它的供养。三十台大风箱,留下的就是这一台机器,和一本记着它饭量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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