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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聘正职落选 妻子数落我整夜,凌晨两点人事来电:明天来市局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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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凌晨两点零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屏幕亮得刺眼,我摸过来一看,是市局人事处的座机号码。妻子还在旁边翻来覆去地叹气,听见电话铃响,猛地坐起来。我接起来,那头只说了一句:“周志远同志,明天上午九点,来市局人事处谈话。”电话挂了。妻子瞪着我:“谁打的?”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市局。让我明天去谈话。”

第1章 一票之差

竞聘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坐着。

主席台上,组织部李部长念着文件,声音四平八稳:“经民主推荐、组织考察、党组研究决定,任命刘建平同志为市水利局规划建设科科长。”

底下哗啦啦鼓掌。我跟着拍了两下手,手掌心里全是汗。

刘建平坐在前排,站起来转身给大家鞠了个躬。他三十六,比我小整整十岁,来局里才四年。鼓掌的人里,有几个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太熟了——老周,没戏了。

散会之后,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人事处的门半开着,老赵探出头来冲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说不抽。

“老周,”他压低声音,“你票数其实不低。班子会研究的时候,五个人,你三票,刘建平两票。”

我看着他。

“但赵局长最后拍板,说刘建平年轻、有闯劲、学历高。”老赵拍了拍我胳膊,“你那个高级工程师职称,局里这么多年就你一个,大家都知道你有本事。可你也知道,赵局长这个人……”

我知道。赵局长来局里两年,开口闭口“年轻化”“专业化”“高学历”。我四十六了,本科学历,函授的。刘建平是全日制硕士,虽然业务上隔三差五来问我,但人家有文凭。

“老周,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把手里那份竞聘演讲稿叠好,塞进裤兜里,“恭喜刘科长。”

从局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骑着那辆骑了八年的电动车往家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李红打电话来:“今天结果出来了吧?怎么样?”

“回来再说。”

“你声音不对。”

“回来再说。”

我挂了电话,在菜市场门口停了一会儿。卖卤菜的老陈正在收摊,看见我就喊:“周工,来点猪头肉?今天最后一块。”

“来半斤。”我掏钱。

“今天有啥喜事?”

“没有。”

“那你买卤菜?”

“想吃。”

老陈没再问,切了半斤猪头肉,又搭了根黄瓜。我接过来挂在车把上,电动车继续往家骑。

我家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到四楼的时候我就闻到了家里的饭菜味——李红肯定做了一桌子菜等着我。她这个人,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比谁都热。

推开门,果然。桌上摆着红烧鱼、糖醋排骨、青椒炒肉、凉拌木耳,四菜一汤,还开了一瓶红酒。

“怎么样?”李红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

我把猪头肉放桌上,坐下来。

“没选上。”

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刘建平?”

“嗯。”

“他一个来了四年的外地人,把你挤掉了?”

“他学历高。”

“你那个高级工程师职称是白考的?”

“赵局长要年轻化。”

李红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铁铲砸在铁锅上,哐当一声响。她解了围裙走出来,站在餐桌旁边,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周志远,你在水利局干了多少年?”

“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她重复了一遍,“你修了多少座水库?跑了多少个乡镇?98年发大水的时候,你在堤上守了几天几夜?”

“七天。”

“七天七夜。回来的时候脚都泡烂了,走路一瘸一拐的。那时候你才二十五,现在四十六了。你图啥?”

“李红……”

“你图啥?”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高了八度,“你图那个破科长?一个月多拿一千块钱?你图那点钱?”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不说话了。我端起碗扒饭,红烧鱼的味道很好,李红的厨艺一直没得说。可我嚼在嘴里,什么味都吃不出来。

李红站在我旁边,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餐桌上。我伸手去拉她,她甩开了。

“你别碰我。”

“李红,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不争气?说你在单位受了委屈回来连句话都没有?周志远,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我碰见刘建平他妈了?她推着孙子在小区门口遛弯,看见我就说‘哎呀我们家建平升科长了,以后你家老周可得多帮衬帮衬’。她那个语气,那个眼神,就跟施舍我们似的。”

“你管她说什么。”

“我能不管吗?我这张脸往哪搁?”

她把围裙往沙发上一扔,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砰的一声。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红烧鱼的眼睛瞪着我,像在问——你咋混的?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那半斤猪头肉拆开,就着红酒吃了两片。酒不好喝,涩。我起身去厨房拿了瓶二锅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卧室里传来李红的哭声,闷在被子里那种,一抽一抽的。我坐在客厅里听着,手里的二锅头瓶子握得发烫。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整个小区慢慢安静下来。我看了看手机,晚上九点半。

我知道今天晚上没好觉睡了。

第2章 整夜数落

李红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她换了睡衣,眼睛肿着,手里抱着一床被子,往沙发上一扔。

“你睡沙发。”

我没吭声,从柜子里拿了枕头。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膝盖,又开始说。

“咱结婚二十三年了,周志远。”

“嗯。”

“你进水利局那年,月工资三百八。我在纺织厂三班倒,一个月挣两百六。咱租的那间平房,下雨天漏雨,我拿脸盆接了一宿,你在水库工地上回不来。”

我听着。

“后来你考中级职称,我挺着大肚子给你做饭,你复习到半夜,我给你煮荷包蛋。你考上了,工资涨到六百四,咱高兴得去吃了顿饺子。”

“嗯。”

“再后来你考高级职称,全地区就你一个过了。赵局长那时候还是赵科长,拍着你肩膀说‘老周,你可是咱们局的宝贝’。”李红的声音突然尖起来,“现在呢?宝贝变废物了?”

“李红,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你办的事难看!”

她把枕头一把拽过去,又扔回来。

“你今年四十六,再过四年就内退了。你知道内退工资多少吗?两千八。咱这套房子贷款还完了吗?”

“还完了。”

“闺女明年大学毕业,找工作要不要花钱?咱爸那个肺气肿,一到冬天就得住院,一次押金五千。你那个高级工程师职称,局里给你多发一分钱了吗?”

“李红,有些事不是争就能争来的。”

“那什么是争来的?”她盯着我,“刘建平来了四年,凭什么?就凭他是赵局长的研究生?”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一个我一直在回避的地方。刘建平是赵局长在省城读研时的学生,这事局里人都知道,但没人挑明。我低下头,没接话。

李红见我不说话,更来气了。

“你倒是说话啊!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给徒弟讲课讲三个小时不带停的,怎么回家就成了闷葫芦?”

“我说什么?说你说的不对?你说得都对。”我抬起头看着她,“可结果已经定了,我说什么也改不了。”

“改不了你倒是想办法啊!你找赵局长谈谈,找组织部反映反映,你那个高级职称摆在那儿,你怕什么?”

“赵局长拍板的事,我去谈什么?谈完了我在局里还怎么干?”

“你干得再好不也就这样?”

这句话把我堵死了。是啊,干得再好,不也就这样。二十一年,我修了十七座水库的除险加固,跑了全地区三十六个乡镇的水利站,带出来的徒弟现在有八个在县局当骨干。可到头来,一个科长的位置,抵不过一张全日制硕士文凭和一层师生关系。

李红见我不说话了,又开始抹眼泪。

“我就是不甘心。”她声音低下来,哑哑的,“你这些年在局里,加班加了多少?半夜一个电话就走了,星期天说去加班就去加班。闺女从小到大的家长会你去过几次?”

“两次。”

“两次。一次是她小学三年级,一次是她高二。剩下的全是我去。人家问‘她爸呢’,我说‘她爸在工地上’。人家那个眼神,跟看单亲家庭似的。”

我的眼眶也热了。我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知道你辛苦。”李红擦了把眼泪,“我不是怪你。我是心疼你。你在局里干活最多,拿钱最少,到最后提拔没你的份。你这二十一年,到底图啥?”

“图个心安。”我说。

“心安能当饭吃?”

“不能。”我把二锅头瓶子放下,“可除了心安,我也没别的了。”

李红看了我很久,没再说话。她站起来,进厨房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睡吧。明天还上班。”

她回了卧室,门轻轻带上。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挂钟一秒一秒地走。十一点,十二点,一点。小区里偶尔有野猫叫春的声音,远处国道上大货车轰隆隆地过。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会议室里那些回头看我的人的眼神。

一点四十的时候,我坐起来,点了一根烟。烟刚抽两口,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市局人事处”五个字。

我愣了愣,接起来。

“周志远同志?”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稳,很客气。

“我是。”

“我是市局人事处陈处长。通知你一下,明天上午九点,来市局人事处谈话。你带上身份证和职称证书原件。”

“谈话?谈什么?”

“来了就知道了。”他顿了顿,“对了,你那个高级工程师职称,是水利工程系列吧?”

“是。”

“好。明天见。”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烟灰掉在茶几上都没顾上擦。李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卧室门口,睡眼惺忪地问:“谁打的?”

“市局。让我明天去谈话。”

“谈话?谈什么?”

“不知道。”

她走过来,拿起手机看了看通话记录,又看了看我。

“市局人事处直接找你谈话?”

“嗯。”

“周志远,”她的声音突然绷紧了,“你说会不会是……”

“不知道。”

“你那个高级职称,局里就你一个……”

“李红,别瞎想。睡吧。”

她站了一会儿,回卧室了。我坐在沙发上,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挂钟指向凌晨五点,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

第3章 市局大院

市局在城西,一栋八层的老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发黄了。我八点四十到的,门口保安看了我一眼,问:“找谁?”

“人事处,陈处长约的。”

他翻了翻登记本,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三楼,左拐走到头。”

我上楼的时候,腿有点发沉。三楼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嗡嗡响着,两边是各个科室的门牌。走到头,人事处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白衬衫,正低头看文件。

“陈处长?”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周志远同志,来了。坐。”

他给我倒了杯水。一次性纸杯,水是温的。

“找你过来,是有个事跟你谈。”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省水利厅要从各地市抽调一批技术骨干,组建一个专项工作组,负责全省中小水库除险加固的技术指导。工作组设在省厅,但编制挂在市局。要求是高级工程师职称,有十五年以上一线技术经验,熟悉水库除险加固全流程。”

我听着。

“我们全市符合条件的一共三个人。另外两个,一个五十八了,一个身体不好。你最合适。”

“省厅工作组?”

“对。组长是省厅副厅长兼,但日常工作由业务处室负责。你在工作组,主要做技术把关。各县区报上来的除险加固方案,你审。施工过程中遇到技术难题,你牵头处理。”

“编制呢?”

“编制落在市局,人借调到省厅。工资关系还在原单位,但岗位津贴按省厅标准走。”他顿了顿,“一个月到手,比你现在的科长工资高一些。”

我沉默了几秒。

“陈处长,我昨天刚参加局里的竞聘,落选了。”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你们局的赵局长,昨天下午就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业务能力强,但‘大局观不够’。”陈处长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我跟赵局长认识快二十年了。他这个人,眼光有时候窄了点。但省厅这次的选拔,不看你们局里的意见,看的是技术档案和实际业绩。”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你从2003年到现在,主持或参与了十七座水库的除险加固。其中六座是省重点工程。你写的那本《中小水库土坝渗流处理技术要点》,省厅技术处去年内部印发过,作为参考材料。还有,98年抗洪你守了七天七夜的那座红光水库,去年省厅组织安全鉴定,评为全省示范工程。”

我看着那个档案袋,喉头发紧。

“周志远同志,省厅技术处点名要你。我不过是走个程序。”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的档案袋上。档案袋上印着“机密”两个字,红戳已经有些褪色了。我伸手想去拿,手有点抖。

“什么时候报到?”

“下周一。省厅在省城,你这一去,家里要安排好。”陈处长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周,四十六岁,正是干技术最好的年纪。省厅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去了先熟悉工作,别的不用多想。”

我站起来,把档案袋拿在手里。纸袋不重,但我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谢谢陈处长。”

“别谢我。谢你自己。这二十一年,你写的每一份技术报告,修的每一座水库,都有人看在眼里。”

走出市局大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给李红打电话。她接得很快,像是手机一直攥在手里。

“怎么样?”

“定了。省水利厅要组建一个专项工作组,抽我去省城。编制挂在市局,工资走省厅标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真的?”

“真的。下周一报到。”

李红没说话。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李红?”

“我在。”她的声音哑哑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一直这样。”

“你在家等着,我回去再说。”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市局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阳光很晃眼,我把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去公交站坐车。没有骑电动车来,是李红昨晚让我坐公交,说“去市局办事别骑电动车,不好看”。

公交车摇摇晃晃往城东开。我靠着车窗,把档案袋打开看了看。里面是我的职称证书复印件、历年考核表、主持项目的清单,还有一份省厅的商调函。商调函末尾盖着省水利厅的大红印章,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

那就是说,在我竞聘落选之前,省厅的商调函就已经到了市局。陈处长说赵局长昨天下午给他打电话,说我“大局观不够”。可省厅要我的时候,赵局长的意见已经不重要了。

我把档案袋合上,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公交车过了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车上的人上上下下。有人拎着菜,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低头看手机。都是普通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想起昨天晚上的猪头肉,想起那瓶二锅头,想起李红一抽一抽的哭声,想起她扔过来又拽回去的枕头。

四十六岁,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可省厅要我去省城,全省的中小水库等着我去审方案、解难题。十七座水库的经验,二十一年的积累,终于有人认了。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李红发了条短信:到了,别做饭,中午咱出去吃。

她秒回:浪费那钱干啥,我炖了排骨。

我笑了。窗外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第4章 老赵的烟

中午回家,李红果然炖了排骨。莲藕排骨汤,我的最爱。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省城那边住宿怎么办?”

“陈处长说省厅有宿舍,两人一间。”

“你打呼噜那么响,别影响人家。”

“我跟陈处长说了,尽量安排单间,我补差价。”

她点点头,又问:“工资到底多少?”

“陈处长说比科长高一些。具体我还没问。”

“你去了好好干。”她给我碗里又舀了一勺汤,“别跟在家里似的,光干活不说话。省厅不比市局,你那个闷葫芦脾气得改改。”

“嗯。”

“还有,你那个高级职称,去了省厅是不是能聘正高?”

“去了再说。”

李红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在沙发上坐着,又把档案袋打开看了一遍。商调函上写的是“抽调期限暂定两年”,两年之后可以续,也可以正式调动。如果正式调动,编制就落在省厅了。

手机响了,是老赵。

“老周,你在哪?”

“在家。”

“方便出来一趟不?我在你们小区门口。”

我下楼的时候,老赵靠在他那辆二手桑塔纳旁边抽烟。看见我下来,递了根烟过来,这次我接了。

“你那个事儿定了?”

“定了。”

“省厅?”

“嗯。”

老赵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看着我:“你知道昨天班子会上,赵局长怎么说的吗?”

“不知道。”

“他说你‘业务没得挑,但格局不够,带不了队伍’。”老赵冷笑了一声,“然后今天上午,省厅陈处长给他打电话,说点名要你。赵局长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上午没出来。”

我抽着烟,没说话。

“老周,你在局里二十一年,我看着你从毛头小子干到现在。你这个人,干活实在,不争不抢。赵局长来了之后,你那个高级职称他压着不聘,你也没找过他。这回省厅直接要人,他拦不住了。”

“老赵,算了。”

“算了?”老赵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我跟你说,刘建平那个科长,当不长。”

“什么意思?”

“省厅工作组要审全省中小水库的方案。咱市里报上去的项目,以后都得经过你的手。”老赵看着我,“赵局长和刘建平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没接话。

“意味着你周志远以后是审他们的人。”老赵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周,我不是挑事。我是替你高兴。你这个人太老实了,老实人有时候就得靠这种机会。”

“老赵,谢谢你。”

“谢啥。你去了省厅,以后咱市里报方案,你可得手下留情。”

“该审还是得审。”

老赵笑了:“行,就冲你这句话,我还是认识的那个周志远。”

他上车走了。我站在小区门口,手里的烟燃到了头。太阳很烈,柏油路面泛着油光。我抬头看了看六楼我家阳台,李红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抬头,冲我喊了一句:“上来啊,站那干啥!”

我冲她摆摆手,上楼了。

晚上,我给闺女打了个电话。她在省城读大四,学的也是水利,明年毕业。

“爸,我妈跟我说了。你要来省城?”

“嗯。下周一报到。”

“那太好了!我学校离省厅就三站地铁,你来了我找你吃饭。”

“行。”

“爸,”她顿了顿,“你那个竞聘的事,我妈跟我说了。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想想,省厅要你,说明你的本事在更大的地方。”

我握着手机,眼眶有点热。

“闺女,你毕业论文写完了?”

“快了。写的是中小水库除险加固的效益分析,正好你来了我可以问你。”

“好,来了帮你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李红在旁边织毛衣。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窗外的夜色慢慢沉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李红。”

“嗯?”

“谢谢你。”

她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

“谢我什么?”

“昨天晚上骂我那一顿。”

她没说话,继续织毛衣。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那是一时气话。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老实人吃亏。”

“老实人有时候也不吃亏。”

“那是你运气好。”

“不是运气。”我看着电视屏幕,上面正播着省里水利建设的新闻,“是我写的每一份报告,修的每一座水库,都实打实地在那儿摆着。省厅要的是干活的人,不是会说话的人。”

李红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行了,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明天去把头发理了,去省厅报到,得精神点。”

“好。”

第5章 刘科长的来访

周三下午,我正在家收拾行李,门铃响了。

李红去开门,愣了一下。门口站着刘建平,手里提着一箱牛奶,旁边站着他媳妇抱着孩子。

“嫂子,周哥在家吗?”

李红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让开门,刘建平和他媳妇进了屋。他媳妇把孩子放在沙发上,那孩子一岁多,刚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扶着茶几挪。

“周哥。”刘建平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

“建平来了。”我给他倒了杯水,“有事?”

“周哥,我今天来……”他搓了搓手,“是来跟你道歉的。”

“道歉?”

“竞聘的事。”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全是诚恳,“我知道这个科长应该你当。我来了四年,业务上全靠你带着。赵局长让我上,我跟他说过,周哥比我合适。但他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我打断他。

“周哥,你听我说完。”刘建平的声音有点急,“赵局长是我研究生导师,这层关系我撇不清。但这次竞聘,我真的没在背后做什么。组织考察的时候,我写了对你的推荐意见,我说‘周志远同志业务能力在全局首屈一指,建议优先考虑’。”

李红在旁边听着,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那份推荐意见,人事处应该有存档。”刘建平看着我,“周哥,你可以去查。”

我沉默了一会儿。

“建平,你今天来就说这个?”

“还有。”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局里给你补发的技术津贴。赵局长压了两年没批,昨天省厅陈处长打电话之后,今天上午批下来了。两年的,一共一万二。”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周哥,我知道你看不上这个。但这是你该得的。”刘建平站起来,“你去省厅的事,我听说了。恭喜你。以后市里报方案,还得你多把关。”

他媳妇抱起孩子,冲我和李红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刘建平又回过头来。

“周哥,赵局长那个人……心眼小,但人不坏。他在局里也干了十几年了,就是太看重学历和圈子。你走了,局里技术上的事就靠我了。我要是遇到难题,能不能给你打电话?”

“能。”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李红关上门,把那箱牛奶拎到厨房,回来坐在我旁边。

“这个刘建平,倒还实在。”

“嗯。”

“那信封里真是津贴?”

“应该是。”

“你拿着吧。去省城要花钱的地方多。”

我把信封收起来。李红又织了两针毛衣,突然说了一句:“周志远,你说这人跟人,怎么就不一样呢?”

“什么不一样?”

“刘建平明明占了你的位置,但他来道歉,说的那些话让人生不起气来。赵局长明明压了你两年,但你说他‘人不坏’。你这个人,看人怎么老往好处看?”

我想了想。

“可能因为我修水库修多了。大坝上每一块石头都有用,有的摆得显眼,有的埋在底下。但你只看显眼的那几块,坝就修不牢。”

李红没说话,低头织毛衣。过了好一会儿,她嘟囔了一句:“行了行了,就你道理多。”

第6章 红光水库

周五,去省城报到的前一天,我去了趟红光水库。

红光水库在城郊,离市区二十公里。98年发大水的时候,我在这里守了七天七夜。那时候水库还是土坝,溢洪道堵了,水位眼看就要漫顶。我和二十几个武警战士一起,扛着沙袋往坝顶上堆,雨浇得人睁不开眼,脚下的泥浆没到膝盖。第三天夜里,我踩到一块碎玻璃,脚底划了一道口子,血流出来被雨水冲淡了,根本没感觉到。第五天实在撑不住了,在坝上晕倒,被抬下去打了破伤风。第七天水退了,脚已经肿得穿不上鞋。

后来红光水库加固,我是技术负责人。把土坝改成混凝土面板堆石坝,溢洪道拓宽了三倍,坝体加了防渗墙。去年省厅组织安全鉴定,红光水库被评为全省示范工程。

我骑着电动车到水库的时候,守库的老王头正在坝上遛弯。看见我就喊:“周工!好久没来了!”

“来转转。”

“听说你要去省城了?”

“嗯。明天走。”

老王头搓着手:“你去了省城,咱这水库谁管?”

“有人管。小刘接手了。”

“小刘那个娃行不行?”

“行。我带了三年,技术没问题。”

老王头掏出钥匙开了管理房的门,给我倒了杯茶。我端着茶杯上了坝顶。水库的水面很宽,太阳照上去,金闪闪的。几只白鹭从水边飞起来,翅膀扇得很慢,在天空里画了半个圈。

我沿着坝顶走了一圈。混凝土面板平整光滑,没有裂缝。防渗墙的观测井水位正常,渗流量比设计值还低。溢洪道的闸门启闭灵活,配电柜上的指示灯亮得稳稳的。这些设备,每一台都是我看着安装的,每一组数据都是我签字确认的。

站在坝顶往远处看,能看到整个灌区的农田。麦子刚收完,稻田灌了水,绿油油的一片。红光水库保着下游三万多亩农田、五个村庄、一条国道。98年那次,要是水库垮了,下游全完。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二十一年了,我在水利局干了二十一年,修了十七座水库。这是最后一座,也是最好的一座。

老王头走上来,递了根烟。

“周工,你这些年,最得意哪个水库?”

我想了想。

“都是。”

“都是?”

“嗯。”我点上烟,“每一座水库,修的时候都当自家房子盖。盖完了交给别人管,心里总惦记着。”

老王头笑了:“你这个人,就是放不下。”

“放不下就不放。去了省城,全省的水库都得管。”

“那可得更忙了。”

“忙点好。忙点踏实。”

从红光水库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灌区的稻田,几个农民正在田埂上撒化肥。看见我就挥手:“周工!今年水够用,稻子长得好!”

我冲他们点点头。电动车继续往前开,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的。想起昨天李红问我为什么看人老往好处看,我当时说的是水库的事。其实还有一层意思没说出来——在水库上干久了就知道,大坝要稳,靠的不是哪一块石头,是整个坝体的合力。人也一样。

第7章 省厅的第一天

周一早上六点,李红把我送到高铁站。她给我收拾了一个大箱子,里面塞了四季的衣服、两双工装鞋、一个保温杯,还有一罐她自己腌的咸菜。

“省厅食堂肯定有饭,你带咸菜干啥?”

“你懂什么。省城的东西贵,能省一点是一点。”

检票口前,她帮我整了整衬衫领子。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别光嗯。你这个人,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到点吃饭,晚上别熬夜。你那血压高,自己盯着点。”

“知道了。”

她站在检票口外面看着我进站,我回头挥了挥手,她摆摆手让我赶紧走。高铁开动的时候,我收到她的微信:咸菜罐子放箱子最底下,用毛巾包着,别洒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省水利厅在省城中心,一栋十二层的办公楼。我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门口保安看了我的商调函,打了个电话,然后一个年轻人从楼上下来接我。

“周工吧?我是技术处的,姓方。陈处长交代了,您跟我来。”

小方把我带到八楼技术处。处长姓孙,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看见我进来就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大步走过来握我的手。

“周志远同志,可把你盼来了。”他的手很有劲,“陈处长跟我推荐你的时候,说你‘一个人能顶一个技术处’。”

“孙处长过奖了。”

“不过奖。你那本《中小水库土坝渗流处理技术要点》,我让处里人手一册。实操性太强了,比那些学术论文管用。”

他带我去了隔壁的办公室,里面两张桌子,一张空着。

“你的位子。对面是林工,全省土坝防渗的老专家,干了三十多年了。他今天去下面市里看现场了,明天回来。”

孙处长又带着我在处里转了一圈,介绍了几个同事。大家都很客气,但看得出在打量我。四十六岁,从市局借调上来的,高级工程师,这些标签贴在身上,够别人琢磨一阵子。

中午在食堂吃饭,孙处长端着盘子坐我对面。

“老周,下周有个事要交给你。”

“您说。”

“临江市下面有个红旗水库,去年加固过的,今年汛前检查发现坝后渗流量偏大。临江市局打了报告上来,要求核查。我看了报告,觉得里面有猫腻。”

“什么猫腻?”

“加固工程是临江市局自己招标的,施工方是本地一家公司。竣工才一年,就出渗流问题,要么是设计有问题,要么是施工有问题,要么两个都有。”孙处长压低声音,“省厅的意思是派工作组下去核查。组长我打算让你当。”

我放下筷子。

“我刚来,情况还不熟。”

“熟不熟不重要。你懂技术就行。”孙处长看着我,“老周,你在基层干了二十一年,什么猫腻没见过?临江市局报上来的那些技术资料,你一看就知道哪对哪不对。”

我想了想。

“行。我接。”

孙处长笑了,拍了拍我胳膊:“我就知道陈处长没推荐错人。”

下午,我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把红旗水库的资料翻了一遍。设计单位是省水利设计院,施工单位是临江市水利建设公司,监理单位是临江市水利监理事务所。竣工日期是去年五月,加固内容是坝体防渗墙加高、溢洪道重建、放水涵管更换。

渗流观测资料显示,坝后渗流量从三个月前开始缓慢上升,从每秒零点三升涨到现在的每秒一点二升。涨幅不大,但趋势不对。

我把资料合上,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个问题:防渗墙的施工记录为什么没有监理签字?

窗外的省城高楼林立,车流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我靠着椅背,看着笔记本上的字。二十一年了,从修水库到审水库,换了个地方,干的还是同一件事。

手机震了一下,李红发来微信:到了吗?吃饭了吗?

我回:到了。吃了。省厅食堂比咱家吃得好。

她回了一个白眼表情。

第8章 红旗水库

去临江是周三。我带着处里的小方,坐了两个小时高铁,临江市局的人来车站接。

“周组长,欢迎欢迎。”来接的是临江市局副局长,姓马,四十来岁,圆脸,笑得很热情,“红旗水库的事,辛苦省厅领导跑一趟。”

“先看资料,再去现场。”

“行行行,都安排好了。”

到了市局会议室,红旗水库的档案已经摆在桌上了。我翻了一个小时,把设计图纸、施工记录、监理日志、验收报告逐页看了一遍。马副局长坐在旁边陪着,时不时递烟,我摆手不接。

“马局长,防渗墙的隐蔽工程验收记录呢?”

“有有有。”他翻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我看了看,验收记录上监理单位的签字栏是空的。

“监理没签字?”

“这个……当时监理单位的人换了,交接的时候漏了。”

“漏了?”我把记录放下,“防渗墙是隐蔽工程,监理不签字,怎么证明按图施工了?”

马副局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周组长,这个……竣工都一年了,当时的具体情况我得再问问。”

“你问。”我合上资料,“先看现场。”

红旗水库在临江市郊,是一座中型水库,坝长四百多米。车开到坝顶的时候,我看见坝后坡的导渗沟里有水在流。流量不大,但水是浑浊的,带着细沙。

我蹲下来,用手接了一捧水,看了看,又闻了闻。水有土腥味,含沙量明显偏高。

“小方,测一下渗流量。”

小方拿出仪器,在导渗沟的三个断面分别测了流量。数据出来,比市局报上来的还高——每秒一点五升。

“马局长,这个渗流量不正常。”我站起来,“坝后渗流带沙,说明防渗体有缺陷。要么是防渗墙没做到位,要么是墙体有裂缝或者接缝处理不好。”

马副局长的脸色变了。

“周组长,这个……去年加固的时候,防渗墙是省设计院设计的,施工也是正规招标的……”

“设计没问题。”我打断他,“我刚才看了图纸,防渗墙厚度和深度都够。问题在施工。”

我沿着坝后坡走了一圈,在坝脚附近发现了一处渗水点,水从草皮底下往上冒,带着细沙。我蹲下去扒开草皮,下面的土是湿软的,手指头一戳就能戳进去。

“马局长,你来看。”他走过来蹲下。“坝脚渗水带沙,这不是正常渗流。这是管涌的前兆。”

马副局长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管涌?”

“对。坝体里的细颗粒被渗流带走,时间长了坝体内部会形成空洞。严重的话,坝会塌。”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要打电话,我按住他的手。

“先别打。把施工单位的原始记录全部调出来,特别是防渗墙的浇筑记录、隐蔽工程的照片、材料检测报告。我要一份不落地看完。”

“行,我马上让人调。”

那天下午,我在临江市局档案室待到天黑。施工记录翻完了,问题也找到了——防渗墙的混凝土浇筑记录里,有三次浇筑的方量对不上。设计方量是每槽段四十二方,实际记录是三十八方。差了四方。而且这三次浇筑的时间,都在晚上十点以后。

我把记录拍了照,发给孙处长。他回了一条:明天把材料带回来,开专项会。

晚上住临江宾馆,我给李红打电话。

“今天怎么样?”

“查出问题了。”

“严重吗?”

“可能比较严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就是个技术核查,没事。”

“你这个人,一查问题就得罪人。以前在市局就这样。”

“这次不一样。省厅让我来的,我查的是事实,不是跟谁过不去。”

李红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站在宾馆窗户前,看着临江的夜景。这座城市不大,灯火稀稀拉拉的。远处能看到红旗水库的方向,黑沉沉的一片。我想起98年在红光水库守堤的那七天七夜,想起脚底那道疤。二十多年了,水库还是那些水库,但修水库的人、管水库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我把窗帘拉上,给孙处长发了条微信:建议明天带临江市的资料回去,同时通知临江市局、施工单位、监理单位下周一到省厅说明情况。

孙处长秒回:同意。

第9章 专项会

第二周周一,省厅八楼会议室。

临江市局马副局长、施工单位项目经理、监理单位负责人,三个人坐在长桌一侧。我和孙处长、小方坐在另一侧。桌上摆着红旗水库的全部资料和我拍的照片。

“各位,”孙处长开口,“今天请你们来,是就红旗水库的渗流问题做个说明。省厅技术处周志远同志上周去现场核查了,发现了几个问题。先请周工讲一下。”

我打开投影,把照片和记录一张一张放出来。

“第一,防渗墙隐蔽工程验收记录,监理单位签字栏空白。第二,混凝土浇筑记录,三个槽段方量比设计少四方,浇筑时间均在夜间。第三,现场渗流带沙,含沙量超出正常值,坝脚出现管涌前兆。”

我关掉投影,看着对面三个人。

“我的初步判断是,防渗墙在施工过程中存在偷工减料,导致墙体局部缺陷。具体缺陷位置需要进一步做地质勘探确认。”

施工单位项目经理先开口了,四十来岁,脖子很粗,说话嗓门大:“周组长,你这些记录都是去年的,竣工都一年了。当时监理没签字,可能是交接问题。方量对不上,也可能是记录误差。”

“记录误差?”我看着他,“三个槽段,每次误差都是四方,而且都在夜间浇筑。你觉得这是误差?”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监理单位负责人是个瘦高个,戴着眼镜,一直低着头。我转向他:“监理日志里,那三个槽段浇筑的当天,你们的监理员在哪里?”

他推了推眼镜:“这个……当时监理员家里有事,请假了。”

“请假了?隐蔽工程浇筑,监理员不在场,验收记录不签字,你们的监理职责履行了吗?”

他不说话了。

马副局长打圆场:“周组长,孙处长,这些问题我们回去一定严查。但红旗水库现在还在运行,渗流问题得赶紧处理……”

“对。”我打断他,“渗流问题必须马上处理。但处理之前,得把原因查清楚。如果是防渗墙缺陷,得先做勘探,确定位置,然后灌浆修补。如果盲目处理,可能把缺陷扩大。”

孙处长接过话:“省厅的意见是,由临江市局牵头,委托第三方检测机构做地质勘探和墙体检测。检测方案报省厅技术处审核。施工单位暂停在临江市水利系统的投标资格,监理单位接受调查。等检测结果出来,再定处理方案。”

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吭声。

“有没有意见?”孙处长问。

马副局长擦了把汗:“没有。我们回去就落实。”

散会之后,孙处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老周,你今天讲得很好。有理有据,不拍桌子不骂人。”

“拍桌子没用。”

“对。技术上的事,用数据说话。”他给我倒了杯茶,“还有个事。临江市局那个马副局长,今天回去可能要活动。你注意点,别被人抓住什么把柄。”

“我没什么把柄。”

“我知道。但你在基层干了那么多年,人情世故比我懂。有人在背后议论你‘刚来省厅就查自己人’。”

“查的是问题,不是人。”

孙处长笑了:“行,你有这个心态就好。红旗水库的事,你继续跟。勘探方案审完,处理方案也要审。一直跟到修补完成、渗流量恢复正常。”

“好。”

第10章 渗流不止

红旗水库的勘探做了一个月。第三方检测机构进场,在坝顶和坝后布了十几个勘探孔,取芯、压水试验、探地雷达扫描。结果出来,防渗墙在桩号0+180到0+220之间有一段约十米长的墙体存在空洞和夹泥,是浇筑时混凝土供应不上,施工方用土料回填了一部分。

检测报告送到省厅那天,孙处长把我叫过去。

“老周,你看这个处理方案。”

我翻开方案,是临江市局报上来的,建议对缺陷段进行灌浆处理,不拆除重建。

“灌浆可以,但有前提。”我指着方案,“缺陷段有夹泥,灌浆前必须先做高压水冲洗,把夹泥冲出来,再灌水泥浆。如果直接灌,泥浆混在一起,强度不够。”

“你跟我想的一样。”孙处长点头,“还有,灌浆压力要控制好。防渗墙本来就有缺陷,压力太大可能把墙体压裂。”

“我算过了。灌浆压力不超过零点三兆帕,分三次升压。同时做变形观测,墙体位移超过两毫米就停。”

“行。处理方案你改一下,让他们按这个执行。施工过程你盯着。”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处理方案逐条修改。灌浆孔布置、冲洗压力、灌浆材料配比、变形观测点设置,每一项都写了具体参数。方案改完报给孙处长,他看了之后签了字,转给临江市局执行。

处理施工是在八月。我去了三次现场,每次待两三天。第一次去的时候,施工队正在做高压水冲洗。我看了冲洗出来的水,浑浊的,带着黄泥浆。冲洗持续了六个小时,水才慢慢变清。

第二次去的时候,灌浆已经做了一半。我让施工队暂停,做了一次压水试验。透水率从灌浆前的十五吕荣降到了三吕荣,效果明显。但我不放心,又让他们在缺陷段上下游各加了一个观测孔。

第三次去是灌浆全部完成之后。我让施工队把灌浆记录全部调出来,逐孔核对。有一孔的注浆量比设计多了三分之一,我让他们在这一孔旁边补了一个检查孔,取芯看了,水泥浆充填密实,和两侧墙体结合良好。

处理完成后,渗流量从每秒一点五升降到了每秒零点二升,水也清了。红旗水库恢复了正常。

回省城的路上,小方问我:“周工,你说这个事,最后会怎么处理?”

“按规矩处理。施工单位降低资质等级,监理单位通报批评,市局相关责任人写检查。该谁的责任谁负。”

“那您呢?您得罪了那么多人。”

我看着窗外。高铁正在穿过一片丘陵,远处的山脚下能看到一座小水库,坝坡上绿草如茵。

“小方,你记住。干技术这行,数据不会撒谎。你按数据办事,得罪的是人。你不按数据办事,得罪的是坝。坝垮了,下游的老百姓找谁去?”

小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周工,我记住了。”

第11章 李红的省城

红旗水库的事处理完,已经入秋了。

我在省厅的工作慢慢上了轨道。除了红旗水库,又接手了几个县的除险加固方案审查。每天早八点到办公室,晚上六点回宿舍。周末有时候加班,有时候坐高铁回家。

李红来省城看过我一次。她坐早班高铁来,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换季的衣服和两罐新腌的咸菜。我带她去省厅食堂吃了顿饭,她一边吃一边四处打量。

“省厅食堂比市局食堂大多了。”

“嗯。”

“那个是不是你处长?”

“哪个?”

“那个头发花白的,端着碗排队那个。”

“对,孙处长。”

“人家处长都排队打饭,你们市局赵局长可是有小灶的。”

我没接话,给她夹了块排骨。

吃完饭,我带她在省厅院子里转了转。院子不大,种了几棵银杏,叶子刚开始泛黄。李红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了看。

“你在这儿干得怎么样?”

“挺好。”

“有人欺负你没有?”

“没有。省厅这边看技术,不看关系。”

她点点头,没再问。下午她要赶回去,我送她到高铁站。检票口前,她又帮我整了整衣领。

“你那个血压药吃了没有?”

“吃了。”

“别糊弄我。你宿舍里那个药瓶我看了,这个月的还没动。”

“吃了,忘了记。”

“你这个人。”她叹了口气,“下周末回家不?”

“回。闺女说回来吃饭。”

“行。我给你们炖排骨。”

她进站了。我站在高铁站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扶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微信:省城挺好,你在这儿好好干。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12章 赵局长的电话

入冬之后,省厅开始筹备全省水利工作会议。孙处长让我负责准备技术部分的材料,汇总全省中小水库除险加固的情况。我连着加了半个月班,把各地市报上来的资料整理成了一份两万字的报告。

报告写完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校稿。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是赵局长的声音。

“周志远同志,我是赵德明。”

我愣了一下。赵德明,市水利局局长,我的老领导。

“赵局长。”

“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

“我打电话来,是有个事跟你商量。”他顿了顿,“市局明年想报两个水库的加固项目,一个是城东的青龙水库,一个是城北的杨树湾水库。方案已经做完了,报到省厅审批。我听说你现在负责技术审查这一块。”

“对。”

“方案是刘建平做的。你以前带过他,你知道他的水平。”

“我知道。”

“我想请你帮忙看看方案,有什么问题提前改,别报到省厅被打回来。”

我沉默了几秒。

“赵局长,方案报上来,我按程序审。有问题我会提修改意见,市局按意见改就行。”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局长声音里带了点笑,“我是说,你能不能私下先看看,给我们指导指导。”

“赵局长。”我把手里的笔放下,“我在省厅技术处,审的是全省的方案。市局的方案报上来,我会公平审。私下看,不合适。”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志远,你现在是省厅的人了,说话是不一样了。”

“赵局长,我说话一直是这样。以前在市局,您没注意听。”

他又沉默了几秒。

“行。那按程序来吧。”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校稿。窗外的银杏叶已经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省城的冬天比市里冷,办公室里开了暖气。我端起杯子喝了口热茶,继续看稿子。

那天晚上,我给李红打电话,说了赵局长的事。

“你顶回去了?”

“没顶。就是说了实话。”

“他肯定记恨你。”

“记恨就记恨吧。我在省厅,他管不着我。”

李红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周志远,你现在胆儿肥了。”

“不是胆肥。是省厅这个地方,它让我说实话。”

“行。你好好干。家里的事你别操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的窗前,看着省城的夜景。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我想起半年前那个凌晨两点,人事处的电话把我从沙发上叫起来。想起李红整夜数落我,想起竞聘落选时会议室里那些回头的眼神。

四十六岁,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可省厅要了我,全省的水库等着我审。那个落选的科长位置,现在离我很远很远。远得就像98年红光水库堤上的那场大雨——下得再大,也总会停。

尾声

腊月二十八,我坐高铁回家过年。

李红在高铁站等我,穿着一件新买的羽绒服,红颜色的。看见我就挥手,我走过去,她把一个保温杯塞我手里。

“路上喝,刚泡的枸杞。”

“嗯。”

“闺女昨天就到家了,在家包饺子呢。”

“包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你爱吃的。”

电动车停在站外,她骑着来的。我坐在后座上,她开着车穿过县城的街道。半年没回来,街两边的店铺换了好几家,但卖卤菜的老陈还在,看见我就喊:“周工!回来过年啊!”

“回来了!”

“听说你去省城高就了?”

“什么高就,就是干活。”

老陈竖了个大拇指,我冲他摆摆手。电动车拐进小区,六楼阳台上挂着腊肉和香肠,是李红自己灌的。我抬头看了看,心里暖融融的。

推开门,闺女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爸!”

“哎。”

“你快来看我包的饺子,好看不?”

我跟着她进厨房。案板上整整齐齐摆着两排饺子,有的饱满,有的瘪着,形状不一。我笑了:“你包的?”

“对啊,第一次包。”

“丑是丑了点,但能吃就行。”

闺女拿面粉往我脸上抹了一把,我躲了一下,还是被抹到了。李红在旁边喊:“别闹了!赶紧洗手吃饭!”

餐桌上摆着六个菜,中间是一大盘饺子。李红给我倒了一杯酒,她自己倒了杯饮料。

“爸,你那个省厅的工作怎么样?”闺女问。

“挺好。查了几个水库,审了几个方案。”

“累不累?”

“不累。比在市局的时候心里痛快。”

李红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给我碗里夹了个饺子。

“吃吧。吃完再说。”

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闺女跑到阳台上看,李红跟过去喊她多穿件衣服。我坐在餐桌前,端着酒杯,看着她们娘俩的背影。

手机响了,是孙处长发来的微信:老周,过年好。明年有个全省水库普查,任务重,提前跟你说一声。

我回:没问题。过完年就干。

放下手机,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李红泡的杨梅酒,甜的。窗外烟花又炸了一朵,这次是绿色的,映在阳台玻璃上,又映在李红和闺女的脸上。

四十六岁,日子还长着呢。

作者:西西

好啦,故事到这儿就讲完了。周志远没当上科长,却去了省厅;没争到那个位置,却守住了更重要的东西。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老实人?或者说,你有没有在某个“落选”之后,反而遇见了更好的安排?来评论区聊聊,每条我都会看。

天冷了,记得多穿件衣服,照顾好自己。下个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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