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关东：头一批去的人最苦，后来投亲靠友的，才算有了条活路

1938年秋，山东临沂。老王头蹲在自家地头，看着干裂的土，半天没说话。地里没收成，租子还得交。家里五个孩子，最小的才三岁，饿得直哭。老王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说：走，上东北。

头一批闯关东的，多是像老王头这样，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一咬牙，背着铺盖卷，揣着几个干粮，就上路了。没有亲戚，没有熟人，到了东北，两眼一抹黑。走到哪儿算哪儿，看见荒地就圈，看见河就住。

老王头带着一家老小，走了四十多天。路上饿了，讨口饭吃；渴了，喝口井水；困了，找个破庙、墙根凑合一宿。到了东北，出了山海关，一看，傻眼了。

哪有什么现成的房子、现成的地。全是荒地。野草长得比人高，芦苇荡一眼望不到边。老王头找了块地势高些的地方，砍了几根木头，割了几捆野草，搭了个窝棚。四面用泥糊一糊，地上铺点干草，铺盖卷一搁，就算安了家。

那窝棚，夏天漏雨，冬天透风。下雨的时候，外头大下，里头小下，盆盆罐罐都摆出来接水。冬天更遭罪，北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冻得人缩成一团。老王头的老娘，七十多了，跟着一路颠簸到了东北。冬天窝棚里冷，老太太冻得直哆嗦。老王头把所有的被子都盖在她身上，自己裹着棉袄坐在火盆边。老太太说：儿啊，你睡吧。老王头说：娘，我不困。开春的时候，老太太没熬过去。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个布包，里头是老家带来的一把土。老王头把她埋在窝棚旁边，立了块木牌，上头写着：山东临沂，王门李氏。

搭好窝棚，就得开荒。荒地不是熟地，草根盘得密密匝匝，一锹下去，挖不动。得先用火烧，把野草烧了，再刨。刨地用的是镐头，一镐一镐抡下去，刨出草根，再把土翻起来。一天刨不了几分地，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破了，缠上布接着刨。腰累得直不起来，跪在地上刨。

老王头带着大儿子，刨了一个秋天，刨出了几亩地。第二年开春，种上了苞米、土豆。秋天收了点粮，虽然不多，可够吃了。老王头蹲在地头，看着那几亩地，眼泪下来了。他抹了把脸，说：有地了，就有活路了。

可头一批人，多数没等到好日子。冬天太冷，窝棚不挡风，有人冻病了，没药没医，硬扛。有人扛不过去，走了。可活下来的，在东北扎下了根。

后来的人，就不一样了。后来去的，多是投亲靠友。

老王头在东北站稳了脚，开了几十亩地，盖了三间土房。日子好过了，就捎信回山东老家，叫他兄弟来。他兄弟带着老婆孩子，走了上千里路，到了东北。老王头接着他们，安排在自家住下。第二天，带着兄弟去看地。地早就帮着圈好了，就等着开。兄弟一家感动得直掉泪。老王头说：哭啥……咱是亲兄弟，我不帮你，谁帮你。兄弟俩抱头哭了一场，旁边孩子吓得不敢出声。

后来投亲靠友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带一个，一家带一家。老王家去了东北，捎信给老李家；老李家去了，又捎信给老赵家。慢慢地，东北的山东人越来越多。有的村子，全村都是山东来的。说话都是山东口音，吃的都是山东饭，连过年的规矩都是山东的。

投亲靠友的人，比头一批人少受了不少罪。不用自己找地，不用自己搭窝棚，不用自己开荒。有亲戚帮衬，有老乡照应。可他们也得干活，也得下力。亲戚帮你，是情分，你不能白吃白住。得跟着一块开荒、种地、割麦、掰玉米。干上几年，攒点钱，自己盖房，自己安家。

有一年，一个山东来的年轻人，投奔他在东北的舅舅。舅舅家也不富裕，可还是收留了他。年轻人跟着舅舅开荒、种地，干了三年。三年后，他自己盖了两间土房，娶了媳妇，安了家。后来他回山东老家，把他爹娘也接来了。一家人在东北团聚，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爹说：早知道东北这么好，头一批就该来。年轻人说：头一批来的，都遭了罪。咱是沾了舅舅的光。

头一批人，就是开路的。苦他们吃了，罪他们受了，后来的路，是踩在他们脚印上走的。

有一年，老王头的孙子问他：爷爷，你当年为啥来东北？老王头说：山东老家没地，活不下去。孙子问：来了就有地了？老王头说：来了也没地，荒地，得自己开。孙子问：那你咋不开回去？老王头说：开出来的地，就是自己的了。回去干啥？孙子不问了。老王头抽着旱烟，眯着眼，半天说了一句：苦是苦，可地是自己的，种啥得啥。

后来，投亲靠友的人越来越多。荒地慢慢变成了村庄。再后来，火车也通了，公路也修了，啥都慢慢有了。

有一年，一个闯关东的老人，回山东老家探亲。老家的亲戚问：东北咋样？老人说：好，有地种，能吃饱。亲戚问：那我也去？老人说：来吧，我那儿有地方住。亲戚收拾收拾，跟着老人去了东北。到了地方，老人帮着搭窝棚、开荒地。亲戚说：大哥，多亏了你。老人说：当年我也是投奔别人来的。咱山东人，到哪儿都得互相帮衬。

那会儿穷，可那会儿的人，讲情分。头一批人苦，后来的人也不容易。可他们互相帮衬，互相拉扯，一步步在东北扎下了根。

那一个个窝棚，早没了。可闭上眼，还能看见：荒草甸子上，一个窝棚孤零零立着。窝棚里，一家人挤在一起，火盆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外头北风呼呼刮，屋里暖烘烘的。男人说：等开春了，再开两亩地。女人说：嗯，开了地，种上苞米。孩子插了一句：娘，我饿。女人拍拍他：睡吧，明儿就有了。

那盏马灯亮着，窝棚里就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