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9月,湖南涟源县杨家滩附近,二机枪连连长孙连玉带着七名弟兄,趁着夜色奔向青树坪。没人知道,这次出发,竟会成为他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战。
出发前,他特意刮了脸,换上黑色便衣,脚穿新布鞋,背着一把用黑布包裹的大刀,腰间缠着麻绳,身上带着三颗手榴弹。平日里那个衣着随便、说话带着几分江湖气的连长,此刻显得异常利落。
孙连玉原名狗犽子,湖南湘乡人。幼年父母双亡,被邻里收养。放牛、砍柴、种田、挖煤,他什么苦活都干过。年少时还跟着走江湖的艺人学过几手功夫,身子虽瘦,筋骨却硬。
五岁那年,他得过天花,脸上留下密集疤痕,鼻翼旁还有一块大疤,牵得嘴角歪斜,门牙外露。有人嘲笑,也有人怜悯,他却很少放在心上。这个沉默的青年,不贪便宜,不记小怨,认准的事情便要做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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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秋,他替东家肖玉山当了壮丁,先后参加上海、沪杭一带作战。在一次掩护部队撤退时,他救下一名丁姓团长。丁团长看重他的胆识,两年内把他从列兵提拔为准尉排长,还替他改名“孙连玉”。
这个名字,后来与一场场硬仗连在了一起。1942年冬,石门战役中,孙连玉带着全排冒死抢渡,拔掉日军设在河边的火力点,帮助部队摆脱被围困的险境。凭这次战功,他升任第七十三军第十五师第四十四团二机枪连上尉连长。
可军衔变了,旁人的眼光没有完全改变。他不识字,长相特殊,性情又直来直去,军中一些受过正规教育的人并不服气。有人托关系把他调到后勤连,他只好扫地、帮厨、采购,被士兵戏称为“伙头军连长”。
孙连玉并不恼。他和士兵一起干活,一起喝酒猜拳,谁有难处,他也愿意搭把手。嗜酒归嗜酒,却从不误事。有人拿婚事打趣,他只笑着说:“不要太太,给我酒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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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小事,更能看出他的性格。一次稽查空饷,名册上有两个空缺名额,孙连玉竟连喊两声。稽查官问缘故,他直截了当地答道:“我吃了空饷,当然要应名。”事情传开后,许多人骂他傻,可他不肯占这份便宜。
1944年9月,部队奉命袭扰潭宝公路沿线日军,破坏据点,捕捉俘虏。孙连玉从乡民口中听说,青树坪洞中的日军强迫百姓定期送猪、鸡、酒,还掳掠妇女,稍不如意便出门抢劫。
那天,他听完消息后闷头喝酒,越喝越怒。毛节龙赶到时,只见屋内饭桌翻倒,酒瓶碎了一地。孙连玉捶着桌子骂道:“这帮畜生,老子要去收拾他们!”
几天后,他找到毛节龙,语气又急又带着笑意:“小毛老弟,营长准我去青树坪,咱们去跟他们玩玩。”毛节龙没有多说,只倒了一碗酒递给他。孙连玉仰头喝下,转身招呼弟兄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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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时分,八人抵达镇北。那里有三座碉堡,彼此相隔约八十米,周围还设有铁刺丝网。孙连玉留下三人掩护,带四人摸入碉堡区,另有一人负责接应。
敌哨背靠墙壁,难以从后方接近。孙连玉没有犹豫,拔刀冲上去,先解决了哨兵。军犬的叫声随即响起,碉堡里的日军惊醒,几名战士紧跟着冲入,趁敌人尚未组织抵抗,挥刀直砍。
探照灯突然亮起,机枪开始扫射。孙连玉判断无法继续抓俘虏,便带人夺取枪械,投出手榴弹后撤离。突围途中,几名弟兄相继倒下,外围掩护人员也失去联系。
冲出包围后,孙连玉发现还有一名战士没有跟上。他本已脱险,却又转身杀回去,用最后两枚手榴弹逼退追兵,翻过围墙,救出那名弟兄。两人逃到沟坎附近时,屋顶上的日军突然开枪,孙连玉大腿中弹,倒在沟边。
那名战士已经爬过沟坎,发现连长没有跟上,又折返回来。可是日军很快逼近,孙连玉再也无法移动。八名壮士中,只有一人成功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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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日军把孙连玉绑在镇头树上,轮番殴打审讯。他几次昏迷,又被冷水泼醒。随后,日军对他施以残酷虐杀,甚至割下他的血肉喂狗。面对这样的折磨,孙连玉始终没有开口求饶,直到气绝身亡。
他牺牲时年仅33岁。遗体被日军暴尸数日,乡民经过时不忍直视。后来,有人设法赎回遗骸,将他安葬在杨市滩头。
消息传回部队,毛节龙把这段经过记入日记。那些曾经讥笑孙连玉的人,再没人把他当作只会喝酒、说粗话的“痞子连长”。在战火中,他没有显赫出身,也没有完整的文化教育,却用一次回头救人的选择,留下了一个军人的分量。
不久后,部队向青树坪日军据点发起反击,重创守敌。团部为孙连玉举行追悼会,张伯侯团长送来挽联:“报国本精忠,胡天不仁,斯人竟蒙斯难;招魂洒血泪,倭寇未灭,同力共歼同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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