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军德械师在抗战中究竟给日军造成多大伤亡？

讨论德械师给日军造成的伤亡，有一个问题必须先说清楚：德械师到底“德”在什么地方。这个问题不搞清楚，后面所有的数字都会被误读。

所谓“德械师”，正式名称是“调整师”。1935年起，国民政府按照德国军事总顾问塞克特的建议，计划整编六十个国防师，每个师配属炮兵营、战车防御炮连、高射炮连，团一级配步兵炮连。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到抗战全面爆发前，真正完成调整的只有三十个师，而其中能达到最初标准编制的，只有中央军校教导总队一支。

换句话说，所谓“德械师”，绝大多数师的“德味”只停留在钢盔、训练和编制表上。以第36师为例，全师仅有步枪四千支、轻机枪三百二十四挺、重机枪七十二挺、八二迫击炮二十四门，重火力上根本无法与日军师团相比。而在轻武器层面，日军一个步兵联队拥有五十毫米掷弹筒一百四十四具，国军基层连排则完全没有曲射火力。日军一个联队配属炮兵的火力，就足以压制中国军队五个左右的“德械师”。

所以，当我们问“德械师给日军造成多大伤亡”时，本质上是在问：一支用轻武器武装到牙齿、却在重火力上严重残缺的部队，面对一支拥有完整炮兵体系、掷弹筒普及到班排、还有海军舰炮和航空兵支援的近代化军队，能打出什么样的交换比。

淞沪：第一场硬碰硬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打响。这是德械师第一次以完整建制投入大规模作战。第88师、第87师、第36师和中央军校教导总队先后投入战场。

开战第一天的景象，就定下了这场战役的基调。8月14日，第88师在进攻中第一天就伤亡过千人，第264旅旅长黄梅兴阵亡。8月20日至22日进攻汇山码头，三天之内第36师伤亡两千余人，第216团团长胡家骥阵亡。三大德械师至此全部失去战斗力。

这是进攻阶段的伤亡。到了防御阶段，数字更加沉重。淞沪会战结束后，各德械师的损失情况是：第36师伤亡一万两千人，第87师伤亡一万七千人，第88师伤亡一万九千人，而德械师的标准编制不过一万三千八百人。也就是说，每一个师都至少被打残了一遍，有的师相当于损失了一个半师的兵力。

那么日军在这一阶段伤亡多少？

长期以来，日军官方公布淞沪会战伤亡总数为四万零六百七十二人，阵亡九千一百一十五人。但这个数字几乎可以确定是严重缩水的。研究者根据日军参战各联队的作战史原始数据推算，日军在淞沪的伤亡总数当在十万人左右。另一个旁证来自日军上海派遣军军医部的统计：截至1937年12月底，该部伤亡高达十万四千四百零九人，即便扣除追击作战和南京战役的损失，日军在上海的伤亡也在八万人左右。

如果把中国军队二十五万的伤亡和日军约十万的伤亡放在一起，淞沪会战的交换比大约是二点五比一。这在抗战初期的历次大会战中，已经算是相对“好看”的数字了。

南京：最后的余烬

淞沪战后，德械师几乎没有得到像样的休整和补充，就被投入了南京保卫战。

此时的第88师，重武器在淞沪已经损耗殆尽，全师只剩下少量迫击炮和四到六门七五山炮可用。但即便如此，在雨花台方向，第88师第262旅仍然打出了让日军第6师团意外的抵抗。旅长朱赤的命令很明确：把日军放进阵地再打，因为德械师的轻武器比日军好，近战可以扬长避短。第6师团师团长谷寿夫原本判断，第88师在淞沪损失极大，应该很快就能攻下，但连续几天都没有打下来。

日军在南京城下的伤亡，各方统计差异很大。日军战史承认的南京战役伤亡约为两万六千余人，但研究者结合各部队战报重新推算，认为实际数字大约在六千人左右。不过也有记载显示，仅在中华门和雨花台方向三天的激战中，日军伤亡就达到七千二百余人，其中阵亡两千六百人。这些数字之间的矛盾，本身就说明日军在伤亡统计上存在系统性的压低。

南京保卫战的结局不需要多说。德械师在这里基本打光了，此后再无成建制的德械师。

富金山：最后的绝唱

如果说淞沪是德械师的首战，南京是他们的殉葬，那么富金山就是最后的回响。

1938年9月，武汉会战期间，宋希濂率第71军——下辖第36师和第88师，这两支硕果仅存的德械部队——在河南固始的富金山阻击日军第13师团。此时的两个师早已不是淞沪时期的那支部队，人员换了好几茬，重武器几乎没有补充，但骨子里的东西还在。

这一仗打了十天。第36师参战前有一万多人，战后只剩下八百多人。日军第13师团同样付出了沉重代价，阵亡四千人以上，伤亡总计约一万人。日军第26旅团长沼田德重少将重伤，参战的四个联队长中两人阵亡、两人负伤。当地百姓后来在战场附近挖出的弹壳和尸骨，直到几十年后仍然可以找到。

富金山的交换比接近一比一，甚至在某些统计口径下德械师还略占优势。但这是一个师被打到只剩八百人换来的。而且富金山之后，德械师作为一个战斗单位，事实上已经不复存在了。

交换比背后的真相

把淞沪、南京、富金山三场主要战役放在一起看，德械师给日军造成的总伤亡，保守估计在三万到四万人之间，可能接近五万。这个数字放在整个抗战的尺度上看，并不算大。八年全面抗战中，日军在中国战场上的总伤亡（含阵亡和负伤）在百万以上，德械师的贡献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但德械师的意义，从来不在歼敌数字上。

他们的价值在于迟滞。淞沪会战打了三个月，把日军的主攻方向从华北吸引到了华东，打乱了日军“由北向南”的速胜计划。南京保卫战虽然以惨败告终，但守城部队的抵抗迫使日军付出了远超预期的代价。富金山阻击战则为武汉会战的部署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更根本的问题是：德械师用如此惨重的代价才换来的交换比，根源不在士兵的勇气，而在两国工业能力的差距。日本一个常设师团拥有七五毫米山炮、野炮数十门，还有独立重炮旅团的支援；德械师一个师满打满算不到二十门山炮和迫击炮，炮弹还经常供应不上。日军的掷弹筒能从一百五十米外把榴弹打进国军的机枪阵地，国军士兵只能用手榴弹去拼，而手榴弹的投掷距离不过三四十米。

一支用轻武器和血肉之躯对抗钢铁与火药的军队，其交换比注定不会好看。但不好看，并不意味着没有价值。

抗战中后期，德械师的番号还在，第36师、第87师、第88师都经历了多次重建，继续出现在兰封、武汉、滇西等战场上。但此“德械师”已非彼“德械师”。老兵的骨干在淞沪、南京、富金山三场战役中几乎打光了，补充进来的新兵没有经过德式训练，装备也换成了五花八门的万国牌。到了1940年代，这些部队的战斗力与当初那支戴着M35钢盔的精锐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有一个细节值得记住。日军第6联队在战后评价“调整师”时写道：战斗素质、武器装备优良，抗日意识十分彻底，步枪和手榴弹使用方法熟练，十分勇猛果敢，经常主动进攻，善于利用水田、墓地、民房构筑坚固阵地以及夜战。

这是对手的评价。在一场力量悬殊的战争中，能让对手在战报里写下“十分勇猛果敢”几个字，本身就是一种证明。德械师没有改变战争的走向，他们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后来的人：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有人曾经戴着德国钢盔，拿着中正式步枪，在日军的炮火中站到了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