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嫁给陆晏城的那一年,整个纺织厂车间里的女工都在传,说我这丫头脑袋八成是进了水。
堂堂供销科科长家的独生闺女,县邮电局那个一表人才的股长不要,偏偏挑中了部队卫生队里一个三十二岁、肩章上连颗星都看不太清的闷葫芦军医。
我娘搂着我在土炕沿上哭了整整三宿,我爹一怒之下把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砸在了青砖地上,整整六十多天没让我迈进老屋的门槛。
厂里那几个嘴碎的大姐在更衣室里嘁嘁喳喳,说这丫头怕不是中了什么邪,刚满二十岁的黄花闺女,怎么就非得缠上大她整整十二岁、成天跟碘酒绷带打交道的"闷葫芦陆"。
她们哪里晓得,前年秋天我在织布机前一头栽倒、烧得满嘴胡话的那个凌晨,是他披着军用雨衣,骑着那辆吱吱作响的二八大杠,一路颠簸着把我从公社卫生所转进了军区总医院。
她们更不晓得的是——
婚后头一年,他每个月只肯跟我同房一回。
就一回。
我问他缘故,他只是伸手拢了拢我额前被汗湿的碎发,低低地说:"你底子虚,不能太折腾。"
我当真了。
可我没有料到,每一回同房,他那双握惯了手术刀的手,劲儿大得让我直吸凉气。
我撒娇埋怨他弄疼了我,他只是笑,什么也不辩解。
直到那个深秋,他毫无征兆地脱下了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然后,整个人就从我的生活里凭空蒸发了。
我苦苦等了九十多个日夜,没有一张字条,没有一通长途。
是师部的通讯员,开着那辆挂着军牌的墨绿色北京吉普,把我接进了指挥大院。
那位两鬓斑白的老司令,隔着一副黑框老花镜,从头到脚把我端详了足有三分多钟,才一字一顿地开了口,吐出那句让我浑身血液倒流的话——
"闺女,你晓得你嫁的那个人,到底是干啥的吗?"
![]()
01
陆晏城这个人,要用一句话描述,就是:他像一堵墙。
不是那种冷硬的、叫人望而生畏的墙,而是那种无论风吹日晒、无论你拿脑袋撞几下,它都纹丝不动、沉默地立在那儿的墙。
他生得高,一米八二往上,骨架子宽,军装穿在身上永远是笔挺的,袖口领口连一根线头都挑不出来。脸长得也端正,浓眉,鼻梁直,下巴线条硬朗,只是眉宇间常年锁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郁色,让人看了总觉得他在想什么,又什么都猜不透。
他话不多。
少到什么程度?我头一次见他,是在公社卫生所的走廊上。
那天我在织布机前一头栽倒,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被人搀着送进公社卫生所,坐在长条木凳上抖得止不住。卫生所的赤脚大夫忙了半天,给我吊上了一瓶退烧药水,叫我先躺着。
我迷迷糊糊地躺在那张铁架床上,听见外头走廊里脚步声响,是军靴踩在水泥地上那种特有的沉稳声音,进来了一个穿军装的人,跟赤脚大夫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到我跟前,俯身,两根手指搭在我腕子上,沉默了大约十几秒,抬起眼来,看了我一眼,声音低沉,只说了四个字:
"要转院,现在。"
赤脚大夫迟疑:"这……连夜转?"
"烧这个度数,卫生所的药压不住。"他说,语气平,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我送她去总医院。"
我当时烧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可那张脸,却清清楚楚地印进了眼底——浓眉,眼神沉,下巴绷着,雨衣上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渍。
那个凌晨,他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二八大杠,让我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一路颠簸了将近二十里,把我送进了军区总医院的急诊室,在门诊护士台交代了我的病情,然后,人就走了。
我在总医院住了七天,他来看过一回,搁下两个槽子糕,问我"好些了吗",我说"好些了",他点个头,走了。
就这么几句话。
我出院的时候,想跟医护人员问他叫什么,却张不开口,回到厂里宿舍,翻来覆去躺了好几天,才算把那张脸从脑子里压下去。
卫生队的老护士长背地里跟我说过,陆医生这人,技术没话说,刀法稳、诊断准,但就是太闷,战友聚餐从来不去,节假日也不见他出营地大门,逢年过节别人都往家里打长途,他最多发一张电报,三言两语,比发报费还省。
我问她:"那他有没有说过喜欢什么?"
护士长想了想,笑道:"喜欢下棋。自己摆,自己下,一个人下两盘,输了也不恼。"
我听了,沉默了好半天。
就是这么个人,偏偏在我出院后的第三十一天,托了卫生队的司务长,提着两斤槽子糕和一包藕粉,登上了我家的门槛。
02
我娘一看见那身军装,眼睛当场就亮了一下,可等听清楚这人的年纪——三十二——脸立马就垮了下来。
"多大了你说?"我娘把那包藕粉往桌上一搁,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三十二?那我家苗苗才二十,差着整整十二岁呢。"
陆晏城站在我家堂屋里,背脊挺得跟枪杆子似的,不卑不亢:"阿姨,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我来,是因为我想娶她。"他说,"年纪是我的问题,不是她的问题。"
我娘当场噎住了,手里的茶杯都没来得及落桌。
我坐在里屋的门槛后头,把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耳根子烫得像被炭火燎过。
我爹那边更难。我爹是供销科科长,在厂里和镇上都算得上脸面人物,他给我相看的对象,最差也是县城单位里的干部子弟。陆晏城这头,家在湖南农村,父亲没了,母亲务农,虽说是军官,可那个年代军人的工资摆在那儿,我爹皱眉皱了足足有一支烟的功夫。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我爹把烟灰弹进铁皮烟灰缸,不抬头。
"只有我母亲。"
"工资多少?"
"每月五十三块。"
我爹不说话了,拿眼神剜了他一下,转向别处。
屋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在里屋坐不住,悄悄把门缝拨大了一指宽。陆晏城就站在那儿,两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讨好的笑,也没有紧张的神色,像一棵在风里站惯了的树。
我爹最后把烟掐灭,抬起眼来,字字都是钉子:"小陆同志,我把话说明白——我就这一个闺女,不是嫌你穷,是嫌你老。你要有本事,三年之内在这个城里安个家,我陶家的闺女,不嫁到湖南农村去。"
"好。"陆晏城应得干脆,没有半秒钟的迟疑。
我爹反倒愣了一下。
那之后,我爹转头就给我介绍了县邮电局的股长相亲,浓眉大眼,单位分了一间砖瓦房,条件摆在那儿,谁看了都说好。
相亲那天,我在县城国营饭店里坐了一个小时,跟那个股长说了不超过二十句话,回家我爹问我怎么样。
我说:"爹,我不去。"
我爹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嫌哪儿不好?"
"我没嫌他哪儿不好,我只是不喜欢他。"
我娘从灶间探出半个头,声音尖了:"苗苗,你心里装着那个陆什么城呢?农村出来的!娘家空壳子一个!嫁过去上头还有个婆婆,在湖南山沟沟里!你这是去享福还是去受罪?"
我没吭声。
我娘急得不行,当天下午就托了厂里赵婶子去打听陆晏城的底细。赵婶子回来说,这人从军医大学毕业,在师部卫生队干了将近十年,口碑没得挑,就是"话少得像个锯嘴葫芦"。
我娘听完,叹了口气,对我爹说:"他要真是个踏实的,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我爹当场把茶杯搁重了:"你昨儿还哭得眼睛肿,今儿就替他说话了?"
家里为了这件事乱了将近两个月,最终是厂里老工会主席出来说和,我爹才松了口,但话说得硬邦邦的:"彩礼一分不能少,婚房必须在这个城里,否则这个闺女别想从我家抬走。"
陆晏城应了。
婚房是他借遍了同僚、把将近十年积蓄掏干净才凑出来的——城东小巷子里一间半平房,白灰墙,木格子窗,院子里长着一棵老槐树,地方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彩礼是他托了母亲从湖南带来的。那位头发花白了一半的老太太,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颤颤巍巍地把一个布帕子包着的纸包放在我娘手里,笑着说:"亲家母,委屈你们了,我们家孩子从小就是这个性子,嘴上不会说,心里头有数。"
等那老太太走了,我娘背过身去抹了把眼泪,半晌才轻声说了句:"这老太太不容易……"
婚是1983年腊月里办的,两桌亲戚,厂里几个要好的同事,卫生队来了几个战友。
陆晏城穿着那身压箱底的军装,胸前几枚徽章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暗光。他不喝酒,陪人说话,表情一贯的淡定。只有在我走到他旁边坐下来的时候,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陶苗,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
他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03
婚后的日子,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我原本以为,军医的家,应该是那种规规整整、一板一眼的,吃饭有时间,睡觉有时间,连说话都得按着点儿来。
事实是,他比我想的要细。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营地,有时候半夜被人叫去处理急诊,披着大衣就走,走之前不管多黑多冷,都会把我的被角压严实了再走。我睡得死,从来不知道他几点走的,只是每次早上醒来,身上盖的那条军绿色毛毯总是被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脚。
他不大会做菜,但他知道我怕辣,每次买菜,辣椒一点不带。
我第一次察觉他这个细节,是在婚后第十一天。那天我回家晚了,他已经把饭做好放在锅里温着,我掀开锅盖,一股土豆炖排骨的香气扑出来,我拿筷子夹了一块尝,辣椒一根没有,咸淡正好,我愣了片刻,进屋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
他正在擦拭那副听诊器,头也不抬,说:"你上次发烧,卫生所给你吃了发汗的药,我记得你的病历上写着对辛辣刺激过敏。"
我站在那儿,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记着我的病历。
我嫁给他之前,他就记着。
我那天没说什么,低下头把那碗排骨吃了个底朝天,饭后去灶间洗碗,对着那口锅愣了很久很久。
然而,这段婚姻里,也有让我堵得慌的地方。
那就是,他这个人,跟我之间,总是差着一口气。
他不是不关心我,该做的他都做了,细到连我怕冷这件事他都记在心里,每年冬天供销社来了新棉花,他头一个去排队,买回来塞进被子里给我弹新棉被。可他就是不开口,不说那句"我关心你",不说那句"你辛苦了",什么都憋在肚子里,用动作使劲儿地藏着。
我急了,有一回吃饭吃到一半,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问他:"陆晏城,你跟我结婚,是不是就为了多个人给你做饭?"
他抬起眼来,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停顿了片刻,说:"不是。"
"那是为什么?"
他又沉默了,把碗里最后一筷子菜拨进我的碗里,说:"你多吃点,脸色不好看。"
我当场气得险些把碗摔了,手已经伸出去了,他不动声色地把那只碗往边上挪了两寸,我手落空,只能狠狠地拍在桌面上,他还是那副神色,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指着他鼻子说:"陆晏城,你这个人,叫我说你什么好!"
他说:"随你说。"
我气得倒仰,离桌进了里屋,把门带得山响。
他在外头沉默了片刻,端着碗进来,把我那碗饭搁在床头柜上,说:"凉了不好克化。"
我把被子蒙过头,气哼哼地堵在被窝里,过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把那碗饭端起来吃了。
就是这样,你气他,他不吵,不哄,不道歉,只是把那件叫你气的事,用另一个更叫你没脾气的事给填上。
久了,我也摸出了点门道,就懒得费那个口舌了。
04
让我真正觉得憋屈的,是另一件事。
婚后头一年,他每个月只肯跟我同房一回。
就一回。
我那时候年轻,又是新婚,被他这么冷着,心里头那个委屈,没法对外人说,只能憋在心里。
头一回我没在意,第二回我起了疑心,等到第三回,我实在忍不住了,夜里躺在被窝里问他:"陆晏城,你是不是嫌弃我?"
他侧过身来,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点月光看了我一眼,说:"没有。"
"那为什么——"我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和气恼,"别人家的夫妻,哪有像咱们这样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把我额前被汗湿的碎发拢了拢,声音低沉,字字分明:"你底子虚,不能太折腾。"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他那双眼睛在暗处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破绽。
我当时当真了。
我把那句"底子虚"当了真。
因为他是军医,他说这话有专业依据,我烧过一场大病,底子虚这事儿,有一定道理。
可问题是,那唯一的一回,他握惯了手术刀的那双手,劲儿大得让我直吸凉气,我抱着他的肩膀,说:"你轻一点,你弄疼我了。"
他停下来,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不是讨好的笑,也不是道歉的笑,就是那种淡淡的、一闪而过的笑,什么都不解释,不辩解,就那么低头继续。
我当时又恼又不好意思,推他,他不动,像一棵推不倒的树。
后来我把这事跟我娘隐晦地提了提,我娘当场脸红了半边,低声骂了句"这个人",想了想,又说:"他是军医,他说底子虚就底子虚,你就听他的。"
我气得直翻白眼。
就在这种别扭又琐碎的日子里,有一件事,让我第一次见着了他不一样的地方。
那是婚后的第八个月,1984年的夏天,厂里有个工人出了工伤事故,切板机出了故障,把人的手掌切去了两根手指,血流了一地,工厂的赤脚卫生员慌了手脚,不知道怎么处理,现场乱成一锅粥。
我当时也在现场,腿都软了,人群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乱得没个章法。
陆晏城那天恰好来厂里给我送换洗衣服,就在厂门口,听见动静大步走进来,拨开围观的人群,蹲下去,两秒钟看清楚了伤情,抬起头对旁边的人说:"去拿干净布条,再给我找个硬片子,筷子也行。"
有人愣了,问:"筷子干什么使?"
"止血用。"他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快去。"
人群里有人就手跑去食堂取了筷子,他接过来,也不废话,动作利落地处置了起来,按压、固定、包扎,一步一步,沉在里头,眼皮都没抬一下,周围人哭的喊的,像是跟他全不相干。
等救护车来的时候,伤员已经止住了血,卫生员战战兢兢地道了声谢,他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来找我,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说:"走吧,饭做了吗?"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以为我吓着了,皱了皱眉,说:"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我低下头,拎起他带来的那个包袱,跟他往外走。
背后有人小声嘀咕:"这军医,行。"
我听见了,没回头,只是低着头抿了抿嘴,嘴角压下去的那个弧度,自己都没发现。
05
1984年的秋天来得早,才九月初,槐树的叶子就开始往下落了。
那段日子,陆晏城好像比往常更忙。有时候好几天不着家,回来了人也是沉着脸,进屋就去擦那副听诊器,也不说去哪儿了,也不说几时回来,我问,他说"卫生队有事",就这五个字,打发我像打发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不是没有起疑。
有一回我去卫生队找他送饭,门口的战士说他"不在队里",可头天晚上他分明跟我说"明天在营地"。
我站在那扇绿漆铁门外头,问那个战士:"他去哪儿了?"
战士把帽檐压了压,说:"这个……不清楚。"
我拎着那个饭盒,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最后什么结论也没得出来,只是觉得,这个人,有些事,是不打算告诉我的。
我心里堵着,却找不到口子往外说。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把饭菜热好搁在桌上,自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饭,忽然开口问:"陆晏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我,沉默了片刻,说:"没有。"
"那你最近老不着家,是怎么回事?"
"卫生队忙。"
"忙什么?"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但转眼就压下去了,声音不高不低:"工作上的事,你不用操心。"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他回视着我,神色平静,一条缝都没有漏。
我最后把那句"你到底在忙什么"咽回去,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完,起身去收桌子,再没开口。
他在背后轻轻地叫了我一声:"陶苗。"
我没回头,说:"碗我洗,你歇着。"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灶间里水声哗哗地响。
06
那之后没有多久,是1984年的深秋,十月里。
那天是个周三,天阴着,早上他出门的时候跟往常一模一样,军装穿得整齐,帽徽擦得锃亮,我在灶间煮着棒子面粥,听见门轻响了一声,他出去了。
我喊了一声:"晚上早点回来,我炖了猪蹄。"
外头安静了一下,他说:"知道了。"
就这两个字。
我等到天完全黑了,猪蹄炖得连骨头都酥烂了,他没回来。
我等到夜里十一点,炉子里的炭火烧尽了,他没回来。
我以为他在卫生队有急诊,没有多想,把饭菜搁进锅里温着,上床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被子那边是凉的。
我坐起来,愣了很久,下床去推开堂屋的门,那间屋子里,什么都在,桌椅、摆设、那副旧棋盘,全在,但有一样东西不见了——
衣柜里,那身洗得最发白、他平时舍不得穿的旧军装,不见了。
我去卫生队找人,门卫战士板着脸,进去问了一圈,出来说:"陆医官已经离开了。"
"离开?去哪儿了?"
"不清楚。"
我站在那扇绿漆铁门外头,眼前那条笔直的营区道路两旁,白杨树的叶子哗哗地往下掉,金黄一片,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来,冷。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有一刻钟,告诉自己,他有任务,军人有任务不能说,等他回来就好了。
然后转身,走了。
我等了七天。
七天后,我再去卫生队,换了个更年轻的战士守门,一脸歉意地说:"同志,陆医官已经办理了离队手续,不在编了。"
"不在编?"我没听明白,"你是说,他……退伍了?"
那个战士低下头,没说话。
我腿软了一下,手扶住那扇铁门,站稳,说:"他有没有留什么话?"
"这个……不清楚。"
我回去了,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抽屉、柜子、书里、床底——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条,没有信,连一个字都没有留下。
那个人,就这么从我的生活里,凭空蒸发了。
接下来的九十多天,是我这辈子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做熬。
我娘来了一回,见我脸色不好,问陆晏城人呢,我说出去了,有任务,我娘狐疑地打量了我半天,没再问,走的时候把她腌的半坛子咸菜留下,说:"一个人也得好好吃饭。"
我爹这回倒没有落井下石,只是在我回娘家吃饭的那个周日,不声不响地在我碗里夹了几筷子菜,说了一句:"苗苗,想开点。"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眼眶酸了一下,忍住了。
厂里有人开始传闲话,说"那个军医跑了",说"早就说这段婚事不靠谱"。我听见了,也不辩,低着头走过去,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我继续上班,继续回那间院子里的半平房,每天晚上对着那棵老槐树发呆,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抖,抖得我心里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第七十八天的晚上,我坐在那张旧木桌旁边,对着他那副棋盘,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摆出来,摆成他常摆的那个残局,摆完了,自己坐着看。
他说过的那句话,又从心底冒出来:
"等你想通了,我还在。"
我想通了。
可他呢。
我趴在那张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没有哭出声,就那么闷着,闷了很久很久。
第九十三天,那辆军牌墨绿色的北京吉普停在了我家的巷子口。
通讯员是个小战士,年纪看着不超过二十,帽徽锃亮,脸冻得红扑扑的,立正,说:"陶苗同志,马司令请您去师部一趟。"
我没动,看着他,问:"马司令?找我?"
"是。"
"为什么?"
那个小战士把帽檐压了压,眼神往别处挪了挪,说:"首长没说,您跟我走就是了。"
我看着他,又问了一句:"是不是跟陆晏城有关?"
他顿了顿,没有回答,只是说:"陶苗同志,请您上车。"
我换了件外套,把门锁上,跟着他上了车。
车驶进指挥大院的时候,我手心里全是汗。那个小战士全程没有再开口,车窗外的白杨树一棵棵往后退,大院里的路笔直,两侧的营房整整齐齐,一片肃静。
我说不清等着我的,会是什么。
师部指挥大院里的那间会议室,比我想象中要小一些,可是分外肃静。
那位两鬓斑白的老司令,已经端坐在那张掉了漆的长条办公桌后头了。
他透过那副厚实的黑框老花镜缓缓抬起眼皮,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足足三分多钟,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我被他那眼神盯得浑身发毛,两只手死死揪着外套的下襟,杵在原地,等他发话。
良久,他终于开口了——
"闺女,坐下吧。"
我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直视着他。
他端起桌上那只掉了瓷的白搪瓷缸,呷了一口浓茶,不紧不慢地搁回原处,这才又一次抬起眼睛,眼神定定地落在我脸上,重重地问出了那句话——
"闺女,你晓得你嫁的那个人,到底是干啥的吗?"
我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迸不出来。
老司令盯着我,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最终佝下身子,从那张掉漆的办公桌最底下一层抽屉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边角都已经磨得发毛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把那个档案袋一寸一寸地推到我跟前,始终没有抬起头来,声音压得极低:
"你,自己翻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