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伺候我坐了60天月子,我妈连只鸡都没送过,除夕她带着我弟一家五口来了,说热闹热闹
我婆婆把第六十天的月子餐端上桌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干呕了一声。
那是腊月二十九的下午三点三十三分。砂锅里炖的是黄芪当归乌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她端过来的时候手在抖,汤洒了一点在托盘上。我假装没看见她扶着灶台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我妈是那天傍晚到的。
我弟开车,我妈坐副驾驶,后座挤着我弟媳和两个孩子。后备箱里塞着三个行李箱,两箱砂糖橘,还有一只活鸡绑着脚扔在蛇皮袋里,鸡屎蹭了一袋子。我妈进门第一句话是这楼道真窄,第二句话是哎哟亲家母,你这脸色怎么比产妇还差。
婆婆笑了笑,说路上累了吧,快坐。
我妈没坐。她带着我弟一家五口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每个房间都推开看了看。主卧是我和老公住的,次卧是婆婆住了两个月的,书房临时铺了张折叠床。我弟媳站在书房门口说,姐,你们这房子买的时候多少钱一平来着。我弟在后面拽了她一把。
那天晚上婆婆做了八个菜。她一个人在厨房忙了三个多小时,我妈进去说要帮忙,被婆婆推出来了,说你歇着,你难得来。我妈就真的坐在沙发上没再进去,剥着砂糖橘跟我弟媳聊天,说这小区物业费得不少钱吧。
我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剖腹产的刀口还在隐隐作痛,六天前才拆的线。婆婆这六十天是怎么过来的,我比谁都清楚。
我是元旦前生的。预产期提前了十一天,那天凌晨破水,老公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是婆婆打了120。她跟着救护车到医院,签了一摞字,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问护士产妇怎么样了。护士说还在缝合,她就一直站在门口,站到我从手术室推出来。
我出来看见她第一眼,她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她说没事了,没事了,孩子好着呢,七斤二两,嗓门大得很。
我妈是第三天来的医院。待了四十分钟,给了两千块钱,说家里走不开,你弟媳怀了二胎反应大,得回去照应。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回头说了句,你婆婆在就行,她有经验。
她有经验。
婆婆今年六十七岁,腰肌劳损是老毛病,膝盖也不好,上下楼得扶着栏杆。我坐月子这六十天,她每天五点起床,先给我熬小米粥,再给孩子换尿布洗屁股。小米粥要熬四十分钟,熬到上面浮一层米油。我吃不完的她舍不得倒,自己就着咸菜吃。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挤奶,看见她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没开灯,手里攥着个热水袋敷膝盖。我问她怎么不睡,她说孩子刚才哼了两声,她起来看看,顺便歇会儿。我说妈你去睡吧,孩子我看着。她摆摆手,说你睡你的,你刀口还没好利索。
那是第二十三天的事。
我记得天数,是因为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着。每过一天就记一笔。记到第六十天的时候,我翻回去看,发现婆婆只有三天没在我这边。一天是她自己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一天是去菜市场买年货,还有一天是回去给公公上坟。公公走了六年,坟在城郊的公墓,婆婆倒了三趟公交去的,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手里还拎着一袋我爱吃的糖炒栗子。
我妈这六十天里,给我打过十一个电话。最长的一次打了六分半,最短的一次一分四十七秒。有八次是晚上跳完广场舞打来的,背景音里有人喊她明天去哪个超市抢鸡蛋。
我没跟她说过这些。说了也没用。
除夕那天早上,婆婆五点半就起来了。她要炸丸子、炖肉、蒸年糕。我弟一家四口加上我妈,六口人加我们这边四口,十个人的年夜饭。婆婆头天晚上列了个单子,写了十四个菜,一张纸写得密密麻麻。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那张纸压在酱油瓶底下,有几个字写得歪歪斜斜的,她的手这些年一直抖,拿不稳笔。
我跟我老公说,要不今年年夜饭去外面吃吧。他说跟妈提过,妈不同意,说过年哪有在外面吃的,不像话。
那天上午十点多,我弟媳在客厅跟我妈聊天,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到厨房。她说妈,你看姐这婆婆身体真好,六十天伺候下来还能做十个人的饭。我妈说那是,人家身体底子好。我弟媳又说,姐这月子坐得值,省了月嫂钱不说,连买菜钱都不用出。
我在卧室里给孩子喂奶,听得清清楚楚。
婆婆在厨房剁肉馅,一刀一刀的,声音很均匀。我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下午两点多,我弟说出去买包烟,回来的时候拎了两瓶酒。他说姐夫不在家,他陪妈喝两杯。我老公大年初二才能回来,工地上赶工期,年三十还在浇筑混凝土。
三点出头,婆婆把凉菜摆上桌了。酱牛肉、皮蛋豆腐、拌黄瓜、炸花生米。我妈坐在主位上,招呼我弟媳和两个孩子先吃。我弟开了酒,给我妈倒了一杯。我妈说这酒不错,多少钱一瓶。我弟说三百多。我妈说哎哟这么贵,你姐夫不在家你少喝点。
婆婆从厨房端出来一盘红烧鱼,放在桌子中间。我妈说亲家母别忙了,过来坐。婆婆说还有两个热菜,马上就好。她转身回厨房的时候,我看见她拿围裙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是油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四点半,菜齐了。婆婆最后一个坐下,坐在桌子最边上的位置。她的位置正对着厨房门,方便随时起来添菜热汤。
我妈举杯说,来,过年好。大家碰了杯。我弟媳说这鱼做得真好吃,妈你尝尝。我妈夹了一筷子,说嗯,是好吃。婆婆笑了笑,说爱吃就好,锅里还有。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妈忽然说了句,对了,我这次来还有个事跟你们商量。
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她说你弟他们那个房子太小了,两个孩子住不开,想换个大的。首付还差一些,想着你们这边能不能先挪一点。
我老公不在,这话是对着我说的。
我说差多少。
我妈说也不多,就差八万。
婆婆正在给我夹菜,筷子停在半空。
我说妈,我们这边也不宽裕。生孩子花了不少,我这两个月没上班,就靠陈明一个人。
我妈说我知道,这不是跟你商量嘛。你弟他们急,看好的那套房子年后就得交定金。
我弟媳在旁边接了一句,姐,我们也不是白要,算借的,回头肯定还。
我弟没说话,低头扒饭。
我看着我妈。她六十岁的人了,头发染得乌黑,穿着我去年给她买的那件红色羽绒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跟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两毛钱一样。
婆婆把筷子收回去,把那块本来要夹给我的排骨放进了自己碗里。她没吃,就放在那儿。
我说妈,这事等陈明回来再说吧。
我妈脸就有点沉了。她说你弟的事你当姐的不上心谁上心。你坐月子你婆婆伺候你六十天,我这边你弟媳怀着孕我还得照应,我两头跑我说什么了。你现在日子过好了,八万块钱拿不出来?
我说妈,这不是日子过不过得好的事。
她说那是什么事。
我没接话。
我弟媳把筷子一放,说姐要是为难就算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说完就起身去沙发上坐着了。我弟跟着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没理。
两个孩子还在桌上啃排骨,吃得满嘴油。
婆婆站起来,说我去把汤热热。
她端着汤锅进了厨房。厨房门没关,我听见她开火,听见汤勺碰锅沿的声音。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但在客厅的安静里格外清楚。
我妈还在说,说谁家闺女给弟弟凑了首付,说谁家姐姐帮弟弟带孩子一带就是三年,说养闺女有什么用,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她最后这句话是对着婆婆的背影说的。
婆婆没转身。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佝偻着。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后背上有一小块油渍,是上午炸丸子溅的。
我说妈,你别说了。
我妈说你让我说。我养你这么大,你弟有困难你不帮,你良心过得去吗。
我说我良心过得去。
她愣了一下。
我说我坐月子六十天,你来了三趟。第一趟我出院那天,第二趟孩子满月,第三趟今天。你一共给了两千块钱,拿了一筐鸡蛋,还有今天那只鸡。我婆婆六十七了,腰肌劳损,膝盖积水,她在这六十天里瘦了九斤,没睡过一个整觉。她没跟我要过一分钱。
我说妈,你跟我算良心,那咱们就好好算算。
我妈脸白了。
她站起来,说你这是要跟我翻脸。
我说我没想翻脸。是你今天非要提这个钱的事。
我弟媳在沙发上站起来,说姐你怎么跟妈说话呢。我弟拉她,没拉住。她走到餐桌边上,说姐,妈大老远来看你,你至于吗。八万块钱你拿不出来就直说,扯这些干什么。
我说你闭嘴。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我妈拿起包就要走。我弟拦她,说妈大过年的。我妈说这年不过了,走。她去拉两个孩子,孩子嘴里还啃着排骨不肯动,她就拽,拽得孩子哇哇哭。
我婆婆这时候从厨房出来了。她手里端着热好的汤,放在桌上。她说亲家母,汤好了,喝碗汤再走。
我妈看了她一眼。
婆婆说大冷天的,孩子也小,别折腾了。钱的事以后再说,先把年过了。
我妈站那儿没动。
婆婆又说,我伺候月子这六十天,没图过什么。她是我儿媳妇,她给我生孙子,我照顾她是应该的。你闺女也是我闺女,我拿她当亲闺女待的。
我妈眼圈红了。
她没走。她把包放下了,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然后她说,亲家母,我不是冲你。
婆婆说我知道。
我妈说我就是心里憋得慌。
婆婆说谁心里不憋得慌呢。
那天晚上我妈在书房睡的。我弟一家挤在次卧。婆婆还是睡客厅沙发,她说她睡惯了,床太软她腰疼。
半夜两点多,我起来给孩子喂奶。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年夜饭的菜单,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已经被油浸透了,字都模糊了。
她看见我,说怎么起来了,快去睡。
我说妈,今天的事,对不起。
她说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快回去睡,别冻着。
我转身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那只活鸡。我妈带来的那只,绑着脚,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脑袋缩在翅膀底下。婆婆没杀它。她说大过年的,先养着吧。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婆婆已经把鸡杀了。她蹲在阳台上拔毛,一地细碎的绒毛被风吹起来,粘在她的棉裤上。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的动作很慢,拔一会儿歇一会儿,手冻得通红。
我说妈,我来吧。
她说不用,你刀口不能使劲。
我说那你去歇着。
她说拔完这只就歇。
她拔到一半,忽然说了句,你妈昨晚上哭了。
我没说话。
她说我听见了,在书房里,小声哭的。你弟媳妇劝了她好久。
我说哦。
她把鸡翻了个面,接着说,你妈也不容易。
我还是没说话。
她说你弟那房子的事,要是实在为难,我这儿还有点。这些年攒的,不多,四万来块。你先拿去用。
我说妈,那是你的养老钱。
她说养什么老,我这不是好好的。再说真到那天,你们还能看着我饿死?
我蹲下去,跟她一起拔毛。那只鸡的毛很细,一根一根地拔,拔了快一个小时。阳台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很久。空气里全是硫磺味。
我想到我妈昨晚上哭的事。我想到她说的那句你弟的事你当姐的不上心谁上心。我想到我婆婆这六十天瘦的九斤。我想到那只绑着脚从老家带来的活鸡。我想到昨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那锅洒了的鸡汤。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是我妈错了,还是我错了,还是谁都没错。
那只鸡最后炖了汤。婆婆说初一的汤要留到初二喝,年年有余。她把汤盛在一个大白瓷盆里,放在厨房的窗台上。窗户玻璃上结了霜,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外面。
我坐在床上给孩子喂奶。孩子的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掰都掰不开。
我妈是初一早上走的。走的时候她在我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我假装睡着了。我听见她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然后就是关门的声音,脚步声下了楼,越来越远。
我起来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一个红包,里面是六百块钱。红包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说你婆婆是好人,你别亏待她。
我妈的字一直不好看,比婆婆的还难看。
我老公初二下午到的家。他进门先去看婆婆,婆婆在厨房洗碗,说路上累不累,饿了吧,我给你热饭。他说妈你歇着,我自己来。婆婆不让,说锅里有汤,初一的汤,你媳妇特意给你留的。
他喝汤的时候我坐在对面。他说怎么了,脸色不好。我说没事,没睡好。他说我妈是不是累着了,我看她瘦了不少。我说嗯,瘦了九斤。他放下碗,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把八万块钱转给了我弟。他自己攒的,没跟我说。转完才告诉我。他说你弟打电话了,说年后就还。我说哦。他说你生气啦。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怎么不高兴。
我看着窗外,对面楼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炸开又没了。
我说陈明,你妈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
他愣了一下。
我说她想让我给我弟凑首付。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咱不能要妈的钱。
我说我知道。
他把手机拿过去,把给我弟的转账撤销了。他说我再想想办法。我说嗯。
那天夜里我又起来喂奶。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婆婆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我走到阳台上,看见她站在那儿,披着那件旧棉袄,看着外面。
外面下雪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我说妈,看什么呢。
她说看雪呢,今年雪少。
我说冷,进去吧。
她说你记不记得你刚嫁过来那年,也是下大雪。你穿着红羽绒服,在院子里堆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
我说记得。
她说那时候我就想,这闺女真好,心里暖和。
她转过身看着我,笑了一下。她的眼角全是皱纹,头发白了一大半,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她说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我躺回床上,孩子在我旁边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我听着客厅里婆婆躺下的动静,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就没声音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不知道我弟他们到家了没有。不知道我妈那个红包里的六百块钱是她什么时候取的。不知道那只鸡炖的汤明天热了还好不好喝。
我想着这些,怎么也睡不着。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婆婆端汤的时候干呕的那一声,到底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她这个人,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咽了一辈子。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老人。你们当没当过这样的婆婆。或者你们当没当过这样的妈,这样的姐,这样的闺女。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换作是你,那八万块钱,你给还是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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