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交工牌那天,我把五年攒下的年假单子拍在HR桌上,折算下来四万二。她扫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公司没这规矩。”我扭头就走,第二天递了仲裁申请。开庭前三天,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到账四万二,一分不少。可紧接着,前老板的电话打了进来。有些账,钱能算清,有些账,得用别的方式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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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砚平,今年三十六,在启远科技干了整整五年。
说是科技公司,其实就是给几家大企业做外包服务,百来号人,租了写字楼两层。我进去的时候公司刚起步,算是最早那批员工。五年里我加过的班,摞起来能装满一卡车。每年HR发邮件让确认年假余额,我都点“暂不使用”。不是不想休,是每次刚提申请,主管就说项目紧,等这阵子过去再说。
这一等,就是五年。
裁员的消息来得毫无征兆。那天早上我还在改方案,十点半,HRBP陈莉在钉钉上发来消息:砚平,来一下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平时没人用,灯都是暗的。我推门进去,陈莉坐在长桌对面,面前摆着几张纸。旁边还坐着法务部一个男的,姓赵,我不熟,只记得他常年穿同一件深灰夹克。
“砚平,公司业务调整,你们这条线要砍掉。”陈莉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眼睛盯着纸面,“今天交接,工资算到月底,补偿金按N+1。”
我愣了一下。五年,按N+1算,六个月的工资,加上当月,差不多七个月。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行。”我点头,“年假呢?我五年没休,折算一下。”
陈莉翻了一页纸,停顿了两秒:“年假?公司规定,年假当年不休自动作废,没有折算这回事。”
“劳动法规定,未休年假要按三倍工资折算。”我说。
她抬起头,嘴角往下一撇:“周砚平,你在公司五年了,应该知道公司的规矩。年假是福利,不是欠你的债。”
旁边姓赵的法务开了口:“我们咨询过律师,公司制度里写明了,年假逾期作废。你入职时签过员工手册的。”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员工手册,厚得像本字典,入职那天人事翻到最后一页让我签字,谁看过里面写了什么。
“我五年没休,是因为每次申请都被驳回。”我说,“钉钉上都有记录。”
陈莉把笔往桌上一搁:“那是你主管的问题,你找他去。反正公司没有这个先例。”
我站起来,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塑料壳磕在桌面,“啪”一声。
“工牌交了,但这事没完。”
陈莉没说话,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姓赵的法务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以前开会时他们看外包员工,就是这个眼神。
走出会议室,外面工位上的人都在敲键盘,没人抬头。我回到自己座位,开始收东西。抽屉里翻出一沓年假申请单,最早一张是五年前的,上面有主管刘建波的签字:项目紧张,暂缓。
我把那沓纸装进包里。
02
回到家,老婆方沁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今天怎么这么早?”
“被裁了。”
她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什么?”
“公司业务调整,整条线砍掉。”我把包搁在鞋柜上,“补偿金N+1,但年假的事没谈拢。”
方沁关了火,走过来坐在沙发上。她没说话,等我往下讲。
“五年年假,折算下来大概四万二。HR说公司规定逾期作废。”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仲裁。”
方沁看了我一眼。她是做财务的,对这类事比我懂。
“你有证据吗?”
“钉钉审批记录,还有主管签字的申请单。”我把包里的那沓纸掏出来,“每次申请都被驳回,理由都是项目紧张。”
“那可以。”她点头,“但你得想清楚,仲裁之后,这家公司你就彻底回不去了。”
“本来也回不去。”
方沁没再劝。她站起来回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碗面出来,卧了两个荷包蛋。
“先吃饭。”
我吃面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刘建波,我主管。
“砚平,听说你下午跟HR闹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
“没闹,正常沟通。”
“年假那个事,你别犟了。公司制度就是那样,你搞不赢的。”
“刘哥,我五年没休,每次都是你批的‘暂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那是公司安排,我也没办法。你听我一句,拿钱走人,别折腾。”
“刘哥,我没折腾。我就是要我该得的。”
“你……”他叹了口气,“你这样搞,以后背景调查我怎么帮你说话?”
“不用帮。”我挂了电话。
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方沁在边上刷手机,忽然开口:“你那个主管,上个月不是刚换了新车?我听你说过。”
我点头。刘建波,开一辆三十多万的车,平时吃饭都开发票报销。
“他年假休得比谁都勤。”方沁说,“去年带孩子去三亚,休了半个月。”
我没说话。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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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区劳动仲裁委员会。
大厅里人不少,取号排队。旁边坐了个大姐,手里拿一沓材料,问我:“你也是来仲裁的?”
“嗯。”
“哪家公司?”
“启远科技。”
她想了想:“做外包那个?”
“对。”
“我侄女以前也在那干过,”大姐压低声音,“听说他们HR专门研究怎么规避劳动法,年假这事他们卡了好多人了。”
我没接话。轮到我的号,我把材料递进去。工作人员翻了翻,问:“有离职证明吗?”
“还没给。”
“先去要离职证明,同时把仲裁申请填了。”
我填表的时候,旁边又来了一个人,穿着西装,三十出头,看着眼熟。他坐下填表,我瞄了一眼——也在启远干过,技术部的,姓孙。
“孙……孙哥?”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抬头看我,愣了两秒:“砚平?你也被裁了?”
“今天刚办完手续。”
他苦笑:“我上个月走的。年假也没给折算。”
“你仲裁了吗?”
“仲了。”他压低声,“我昨天收到通知,公司那边提交了答辩状,说我们年假过期作废,还附了员工手册。”
“那你怎么弄?”
“我找了个律师。”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这律师专门做劳动争议的,你要不要联系看看?”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正衡律师事务所,韩苗苗。
当天下午我就打了电话。韩律师声音很年轻,但说话干脆。
“你手上有审批记录吗?”
“有。钉钉截图,还有纸质申请单。”
“主管签字的?”
“对。”
“那没问题。未休年假折算工资的仲裁时效从离职起算,你还在时效内。而且你有审批记录证明是公司原因导致未休,不是你自己放弃。”
“胜算大吗?”
“大概率赢。”她顿了顿,“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公司可能会拖。仲裁完了还有一审二审,拖个一年半载很正常。”
“拖就拖。”
挂了电话,我打开钉钉,把五年的年假审批记录全部截图,按年份存好。最早的记录能追溯到五年前,那时候钉钉还没普及,用的是公司内部OA系统,但审批记录都在。
其中有一条,是两年前的。我点开看了一眼,审批人除了刘建波,还有一个人:陈莉。
意思是,HR知道这事。她知道我五年没休,知道每次申请都被驳回。然后裁我的时候,她说“公司没这规矩”。
我关掉手机屏幕,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04
仲裁申请递上去之后,日子还得过。
我开始投简历,但三十六岁做外包运营,市场并不友好。面试了几家,要么嫌我年龄大,要么嫌我学历一般。方沁没催我,但我知道她压力也大——房贷一个月八千,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三千,她的工资刚够覆盖这些。
“要不我先找个临时的工作?”有天晚上我问她。
“先不急,把仲裁的事弄完。”她顿了顿,“我今天听我一个同学说,启远那边在到处打听你。”
“打听什么?”
“说你煽动其他被裁的同事一起仲裁。”
我笑了一声。煽动,我连孙哥的联系方式都是那天在仲裁大厅碰见才加的。
“刘建波在群里说的。”方沁把手机递给我,“你看。”
是一个叫“启远老友群”的微信群,刘建波发了一条消息:有些人走了还不安分,非要搞事情。公司待他不薄,N+1给足了,年假那点钱也计较,格局太小。
下面有人回:谁啊?
刘建波:还能有谁,周砚平呗。
又有人回:他不是挺老实的吗?
刘建波:老实?老实人能干出这事?
我把手机还给方沁,没说话。
第二天,孙哥给我打电话:“砚平,公司那边在联系我,说可以私了,年假的钱给我,让我撤诉。”
“你怎么说?”
“我没答应。”他压低声音,“他们找了好几个人,有的已经撤了。你那边什么情况?”
“没人联系我。”
“那说明你是重点对象。”孙哥顿了顿,“你小心点,我听说公司请了律师,专门对付你这种带头的。”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把仲裁材料又检查了一遍。年假审批记录、工资条、劳动合同、离职证明——离职证明是陈莉后来补的,上面写的是“协商一致解除”,没提年假的事。
我把所有材料扫描存档,又打印了两份。
方沁下班回来,看见桌上摆的材料,问:“有进展?”
“公司想私了,让别人撤诉。”
“那你呢?”
“我不撤。”
方沁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行。大不了我养你几个月。”
她说得轻松,但我看见她手机里的记账软件——最近一个月,外卖从每周三次变成了零次。
05
仲裁开庭定在了一个月后。
开庭前一周,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很客气:“周先生您好,我是启远科技委托的律师,姓何。想跟您沟通一下年假的事。”
“你说。”
“我们这边可以支付您未休年假的折算工资,但希望您能撤诉。大家省点时间,您也不用再跑仲裁委了。”
“多少钱?”
“按您的算法,四万二。我们核算了一下,可以给到这个数。”
我沉默了两秒。这个数和我算的一分不差。
“但我有个条件。”她说,“您得签个保密协议,不对外说这件事,也不跟其他同事讨论。”
“所以你们是想让我闭嘴。”
何律师笑了一声:“周先生,话别说那么难听。我们只是希望事情不要扩大化。”
“我不签。”
“您再考虑考虑。打下去对您也没好处,时间成本、精力成本……”
“你们把四万二打我卡上,我撤诉。保密协议不签。”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这我做不了主,得跟公司确认。”
“行,我等你们消息。”
挂了电话,方沁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公司律师,想私了。”
“给多少?”
“四万二,一分不少。”
方沁擦了擦手走过来:“那你答应了?”
“我让她先把钱打过来,保密协议不签。”
“他们会答应吗?”
“不知道。”
三天后,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到账四万二千元整。转账方:启远科技。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五年,五十二张未休的年假单,折算下来一天八百块。公司的规矩,原来不是不能破,只是看人下菜碟。
方沁下班回来,我把短信给她看。她笑了一下:“那撤诉吗?”
“撤。”
我正准备给韩律师打电话,手机先响了。来电显示是刘建波。
“砚平,钱到了吧?”他语气比上次客气了不少。
“到了。”
“那行,这事就过去了。你撤诉,咱们两清。”
“刘哥,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去年休了半个月年假,公司批了。我五年一天没休,公司说没这规矩。这个规矩,是谁定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砚平,有些事你别问那么多。钱拿到了就行了,见好就收。”
“我就想知道,是谁定的。”
“你……”他叹了口气,“我告诉你吧,是陈莉。她跟老板提的,说年假折算成本太高,能省就省。所有离职的人,年假都不给折。”
“你早就知道?”
刘建波没说话。
“刘哥,你每次给我签‘暂缓’的时候,都知道这事?”
“砚平,我也是打工的……”
“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方沁在客厅陪孩子搭积木,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那沓年假申请单还摆在旁边,最上面一张,审批栏里刘建波签的名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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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撤诉手续办完那天,韩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
“撤了?”
“撤了。钱到了。”
“行。虽然没走到开庭,但你的目的达到了。”她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你说。”
“启远那边最近在搞背景调查,有人问到我这里来了。”
“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难搞的员工,有没有仲裁记录。”
我笑了一声:“那你怎么说?”
“我说你依法维权,没有任何问题。”韩律师语气平静,“但我建议你,以后找工作的时候,提前跟对方说清楚。有些公司在意这个,有些不在意。”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陈莉,刘建波,启远科技。钱是拿到了,但这事在我心里没过去。
方沁走过来,递了杯水:“还在想?”
“嗯。”
“钱拿到了,就算了。”
“不是钱的事。”我看着她,“她卡了那么多人,每个人都少拿几万块。她拿着省下来的钱去老板那邀功。这事不对。”
方沁坐到我旁边:“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该就这么算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说过,公司里有个叫李桥的?”
我点头。李桥是技术部的,比我晚一年进公司,去年走的。走的时候也是被裁,年假同样没给折算。
“他当时也仲裁了吗?”
“没有。他急着找下家,没折腾。”
“你联系他看看。”
我翻出手机,找到李桥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他发的:砚平哥,我走了,有空聚。
我打字:李桥,我问你个事。你去年离职的时候,年假折算了吗?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没有。怎么了?
我:我仲裁了,公司给了。
他:???给了多少?
我:四万二。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段语音。声音有点抖:砚平哥,我当时问过陈莉,她说公司规定年假作废。我信了。我少拿了两万多。
我把手机递给方沁看。
她看完,抬头看我:“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事得让更多人知道。”
07
我在那个“启远老友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内容很简单:我离职时年假没给折算,申请了仲裁,公司开庭前把钱转了。有同样情况的,可以私信我。
群里安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消息开始一条一条往外蹦。
“我也是,去年走的,年假一分没给。”
“我前年走的,陈莉说公司规定作废。”
“我靠,还能这样?”
刘建波突然冒出来:周砚平,你什么意思?
我回: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大家事实。
刘建波:你钱都拿了,还搞事情?
我:钱是我该拿的。别人也该拿。
刘建波没再回。过了十分钟,我的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陈莉。
验证消息写着:周砚平,我们谈谈。
我没通过。
第二天,孙哥给我打电话,语气很兴奋:“砚平,你那个消息一发,群里炸了。好几个人私信我,说也要仲裁。”
“好事。”
“但是……”他压低声音,“陈莉在挨个打电话,说公司可以私了,但必须签保密协议。”
“签不签看他们自己。”
“你不劝劝?”
“我不劝任何人。想仲裁的仲裁,想私了的私了。但得让他们知道,公司没规矩,是他们自己心虚。”
挂了电话,方沁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你上热搜了。”
“什么?”
她把手机递给我。是一个本地资讯号发的帖子,标题写着:某科技公司裁员后拒付年假折算工资,多名前员工申请仲裁。
帖子里的截图,就是我发在群里的那段话。评论区已经吵翻了。
“这不就是启远科技吗?我朋友也在那干过。”
“陈莉?是不是那个HR?我去面试过,态度巨差。”
“支持维权!”
我把手机还给方沁,没说话。
08
事情发酵到第三天,启远科技发了一封内部邮件,被员工截图发到了网上。
邮件内容是:关于年假折算的补充规定,即日起,所有离职员工的未休年假,一律按国家规定折算工资。此前已离职员工如有异议,可联系HR部门协商。
落款是启远科技人力资源部,签发人:陈莉。
邮件下面,有人评论:这不是打自己脸吗?之前说没这规矩,现在又有了?
还有人评论:陈莉签发?她不就是那个说“没这规矩”的人吗?
当天下午,孙哥给我发来一张截图。是启远内部群的聊天记录,陈莉发了一条消息:各位同事,关于年假的新规定,是公司领导层决定的,我只是负责传达。请大家不要误解。
下面有人回:陈总,之前你不是说公司没这规矩吗?
陈莉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孙哥发来第二条消息:砚平,刘建波辞职了。
“什么时候?”
“刚刚。他给老板发了邮件,说个人原因。”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刘建波,那个给我签了五年“暂缓”的人,那个说“你搞不赢的”的人,那个开三十多万车、吃饭开发票报销的人。
他跑了。
方沁下班回来,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听完,想了想:“你觉得他为什么跑?”
“怕查到他头上。”
“查什么?”
“我年假被卡,每次都是他签的字。陈莉定规矩,他执行。两个人配合了五年,卡了不知道多少人的钱。”我顿了顿,“现在事情闹大了,总得有个人出来扛。他不跑,难道等陈莉把他推出去?”
方沁点头:“那陈莉呢?”
“她跑不了。邮件是她签发的,仲裁是她接的,群里的消息也是她回的。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09
又过了一周,启远科技出了第二封邮件。
内容很短:经公司研究决定,免去陈莉人力资源部负责人职务,调岗至行政部。即日起生效。
孙哥把截图发过来的时候,加了一句:行政部就她一个人,坐角落那间杂物间改的办公室。
我想起陈莉当初坐在小会议室里,嘴角往下一撇说“公司没这规矩”的样子。那间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灯是暗的。现在她的办公室在杂物间,灯可能更暗。
方沁问:“你解气吗?”
“不全是解气。”我想了想,“她卡的那些钱,本来就不该卡。现在她下去了,但那些已经离职的人,有的拿了钱,有的可能还不知道自己能拿。”
“那你还能做什么?”
“我把仲裁流程和需要的材料整理了一份,发群里了。”
方沁看了我一眼,笑了:“你现在成维权顾问了。”
“不收钱的那种。”
当天晚上,李桥给我发来消息:砚平哥,我按你发的材料申请仲裁了。刚收到受理通知。
我回:好。
他又发来一条:谢谢你。我当时真以为是自己理亏。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五年前我第一次提年假申请的时候,刘建波说“项目紧,等这阵子过去再说”。我信了。后来每次提,每次被驳回,我都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直到离职那天,陈莉说“公司没这规矩”,我才反应过来——不是我的问题,是他们一直在骗我。
10
事情过去两个月,我找到了新工作。
是一家做社区服务的小公司,规模不大,但老板人实在。面试的时候他问我:“听说你之前仲裁过前公司?”
“是。”
“为什么?”
“他们欠我年假的钱。”
他点点头:“合理。我们公司年假不休,离职时按三倍折算,写进合同里的。”
我入职那天,方沁给我发了条消息:今天幼儿园家长会,老师说孩子画了一幅画,叫《我的爸爸》。
附了一张图。画上是一个大人牵着小孩,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爸爸很勇敢。
我把那张图存进手机相册。
至于启远科技,后来孙哥告诉我,公司改了制度,年假折算写进了员工手册。陈莉在行政部待了一个月就辞职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刘建波没了消息,听说去了外地。
那些曾经在群里问“还能仲裁吗”的人,有几个申请了,有几个签了保密协议拿了钱。孙哥选了仲裁,拿到了两万八。
“砚平,你说这事公平吗?”他问我。
“不公平。”我说,“但至少以后的人,不用再被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
我没再回过那个“启远老友群”。但群还在,偶尔有人冒出来问年假的事,总会有人把那份仲裁流程顶上来。
有些规矩,不是不能改。得有人先开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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