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窗广告困扰银发族，学者：适老化改造应规避对老人软性排斥

当前，不少适老化产品流于形式，仅放大字体却任由弹窗广告、营销推送侵扰老年用户。10月14日，重阳节前夕，南方都市报、南都银发经济工作室举办第五期银发经济高质量发展座谈，主题为《产品适老化这件事，如何从“看得见”到“用得上”？》，邀请银发领域各方代表汇聚一堂发表真知灼见。

南开大学老龄发展战略研究中心主任原新认为，“看得见”的适老化成果不断涌现，但“用得上”的适老化落地还有深层次困境亟待破解。例如，一些手机软件视软件频繁更新、弹窗跳转、营销推送持续增加，软性排斥也给老年人构筑了“隐性门槛”。此外，数字反哺里子女容易失去耐心，伤了老年人的脸面与自尊，老人便不愿再开口求助。

他建议，政策制定者、产品设计者、服务提供者，都应站在老年人的立场重新审视适老化的内涵与标准，同时更要顾及老年人的尊严，避免他们沦为智能时代的数字遗民，推动适老化从“看得见” 真正走向“用得上”。

座谈会现场。

银发经济是时代发展的必然产物

近年来，我国人口结构呈现深刻变化，伴随人口老龄化程度持续加深，发展银发经济也被视为应对老龄化挑战的一项重要议题。

“银发经济不是臆断，而是人口发展、经济社会发展到这个阶段必然要产生的。”原新引用了一组人口数据：当前我国老年人口占总人口比重为23%，规模达3.2 亿；2035 年我国老年人口占比预计将超30%，达到4.2亿，进入重度老龄化社会；而2050 年我国老年人口或将达5亿，占总人口比重超40%，步入超级老龄社会。按照联合国预测，到2066年，我国劳动年龄人口数量将和老年人口持平，比例达到1:1；2074年我国老龄化程度可能将突破50%，60岁以上人口占总人口一半以上。

原新表示，对比日本1.2亿人口中60岁以上占34%的现状，我国未来老龄化的体量和压力可能更为突出。这样的人口结构底色也意味着，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必须适应人口数量和人口结构的转型。

老年人口的增加也带来银发经济的消费潜力。原新分析，当下八九十岁的老年人中，青壮年时期工资水平有限，养育子女负担重，自身积蓄不多，养老消费很大程度依靠子女。而50、60、70后逐步迈入老年，这一代人拥有更好的财富积累，未来将形成规模庞大的自主消费银发群体。

随着数字经济发展，老年消费场景也被重塑。原新介绍，截至2025年末，我国50岁及以上银发网民占34.4%，数量3.87亿人，占银发人口72.3%；60岁及以上老年网民占15.4%，数量1.73亿人，占老年人口53.6%，半数以上老人已经触网。

政策层面，国家适老化政策体系已从专项行动转向系统推进。原新介绍，2024 年 1 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发展银发经济增进老年人福祉的意见》，这是我国银发经济领域纲领性文件，明确划定七大养老民生事业与七大银发潜力产业两大板块，为事业产业协同发展定调。

在此纲领基础之上，今年9月，国家发改委、民政部、全国老龄办联合印发《银发经济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方案》，将纲领性要求转化为可落地的三年实操部署，共部署 14 项行动举措。

南开大学老龄发展战略研究中心主任原新。

不让老年人成为智能社会的“难民”“遗民”

当前，“看得见”的适老化成果不断涌现，但“用得上”的适老化落地还有深层次困境亟待破解。

原新谈到，不少手机 APP 的长辈模式仅仅放大字体、图标，调高屏幕亮度就贴上适老化标签。但老人实际使用时，弹窗、诈骗广告、诱导下载APP的窗口依旧层出不穷。而上述只改动视觉界面，没有理顺操作逻辑、信息层级的做法，并未真正降低老年人的使用难度。

除直观的手机软件界面问题，原新认为，软件频繁更新、弹窗跳转、营销推送持续增加，无处不在的软性排斥也给老年人构筑了“隐性门槛”。

在原新看来，适老化困境不能只问责“供给端”，面向老年人的社会支持体系同样存在短板。他表示，家庭本是老年人学习数字工具最主要的依靠，但家庭对老人的“数字反哺”常常失效。例如，老人遇到数字问题，心里最想找家人求助，可子女反复辅导后容易失去耐心，或是伤害老人自尊，使老人不再愿意开口求助。而社区开设的数字技能培训大多是阶段性、碎片化，缺乏可持续的终身学习支持。

“老年人怎么追赶智能社会的发展，不要被智能社会所淘汰，不要成为智能社会的‘难民’、‘遗民’，非常重要。”原新称。

与此同时，硬件适老化普遍存在“重建设、轻运维”的弊病。原新介绍，自己曾体验过养老院大力推介的爬楼机，即便宣传“绝对安全”，依然存在现实使用顾虑。硬件安装完成只是第一步，如缺少维修、更换、风险处置的完整售后闭环，再好的设备难以避免闲置。软件、硬件多重瓶颈交织，让很多适老化停留在“看得见”，难以走向“用得上”。

从“为老年人设计”走向“让老年人参与设计”

谈及如何完成适老化从“看得见”到“用得上”的转型，原新认为，政策制定者、产品设计者、服务提供者，都要站在老年人的立场重新审视适老化的内涵与标准。

原新表示，制定标准要从形式上的适老到全流程适老，测试适老化产品的标准也应该要发生变化，将老年人完成任务的情况、操作耗时、出错率等实际使用指标纳入考核。尤其在医院挂号、缴费、打车等老年人高频使用的场景，流程繁琐的问题亟待破解。

产品设计层面，应从“为老年人设计”走向“让老年人参与设计”。原新表示，年轻研发人员具备充足的知识储备与技术能力，却缺少老年人生理、心理层面的真实体验，只有让老年人深度参与到产品研发环节，才能真正把老年群体变成适老化建设的主体。

此外，原新特别提出，数字化推进的过程当中，应当保留人工通道，不强制数字化。没有能力或者不愿意使用数字工具的老年人，也应完整享有数字中国发展带来的各类公共服务红利。

“人人都会老，家家有老人。” 原新表示，适老化不是一场运动，而是一场需要耐心、同理心、思维、系统思维的长期事业和产业。从“看得见”到“用得上”，虽然两字之差，背后却是从供给逻辑向需求逻辑的深刻转换。当老年人不再被弹窗广告困扰，不再因操作复杂而退出，不再在数字世界中感到孤独和无助的时候，适老化才算真正地落到了实处。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刘嫚 王森 发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