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门最穷弟子陈师道：宁挨饿不攀附权贵，读懂他的诗才知深情

元丰三年的陈留官道上，30岁的陈师道裹着打了三块补丁的旧棉袍，对着呼啸的北风紧了紧领口。怀里揣着刚收到的苏轼来信，墨迹被体温焐得发暖，信纸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路边茶摊的小二瞥了眼他洗得发白的衣襟，翻了个白眼没上前招呼，他倒毫不在意，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把信读了第三遍，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这是他人生里最亮的一束光。作为"苏门六君子"之一，后世的人记住陈师道，总先想起他"苦吟诗人"的名号，想起那句"闭门觅句陈无己，对客挥毫秦少游"的戏评，却少有人知道，他这辈子的日子，比他诗里的寒梅还要苦上三分。

一、少年弃科场，布衣傲王侯

陈师道出生在庆历五年的徐州，祖上也算是官宦人家，曾祖父陈洎官至三司盐铁副使，祖父陈循官至太常博士，到了父亲陈琪这一辈，虽然只做过个国子监博士的闲职，家里也还算殷实。可他16岁那年，父亲突然病逝，家道瞬间就败落了下去，寡母带着他和几个幼弟艰难度日，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那时候的读书人，要想改变命运，无非是走科举的路子。陈师道从小就是神童，读书过目成诵，14岁的时候就跟着当时的名儒曾巩学习，文章写得连曾巩都拍案叫绝，说他"于文无所不能"。可他偏生是个拗性子，眼看着王安石变法闹得朝野上下乌烟瘴气，科举考试的内容全都改成了王安石的《三经新义》，他一怒之下直接弃考，说"我宁肯饿死，也不写这等谄媚的文章"。

这话说得有多硬气，后面的日子就有多难。他20岁的时候，曾巩受命修编《国史》，想把他招进史馆做助手，可因为他没有功名，朝廷死活不肯批，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曾巩去世的时候，他哭得晕厥过去，在老师的墓前搭了个草棚守了三个月，连家里断了粮都顾不上。

有人劝他，说你就算不肯考科举，找个达官贵人做幕僚，总不至于饿死吧？他摇了摇头，说"君子不食嗟来之食"。权倾朝野的章惇早年就很欣赏他的才华，托人带话，说只要他肯上门拜访，就举荐他做官，他直接把帖子扔了，说"我这辈子从来不会主动去拜谒权贵"。章惇后来做了宰相，又好几次派人来请，他干脆躲到了乡下，连面都不肯露。

他不是不食人间烟火，是心里有自己的标尺。30岁那年，苏轼任徐州知州，陈师道带着自己的诗文前去拜谒，苏轼读了他的文章，惊为天人，说"此士今无辈"，当即就把他收为弟子。他高兴得连着几天睡不着觉，逢人就说"我这辈子能拜东坡先生为师，死了都值了"。后来苏轼被贬黄州，人人都怕受牵连避之不及，他却千里迢迢赶去探望，在黄州陪着苏轼住了半个月，两人谈诗论道，连饭钱都是苏轼替他出的。

有人笑他傻，说苏轼现在是被贬的罪臣，你巴结他有什么用？他反问："我拜的是先生的才学与人品，和他是不是高官有什么关系？"元祐年间苏轼被召回京，举荐他做了徐州教授，这是他人生里第一份正式的官职，俸禄微薄，却足够养活一家人。他高兴得写了首诗，说"平生一顾重，实已百身轻"，把苏轼的知遇之恩，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二、平生爱梅如命，一世清苦自守

陈师道爱梅，是出了名的。他家院子里种了三株老梅，每年冬天梅花开放的时候，他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梅花写诗，常常是写了撕，撕了写，一首诗要改十几遍，有时候为了一个字，能坐在院子里想一整天。黄庭坚说他"闭门觅句陈无己"，这话真不是调侃。

他写诗，讲究"宁拙毋巧，宁朴毋华"，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推敲，连苏轼都笑他，说你写诗这么苦，就不怕把自己熬坏了？他说"我这一辈子，别的都做不了主，只有写诗这件事，我要对自己的心意"。他的诗里，从来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句子，却字字都带着生活的烟火气，带着他骨子里的清寒与硬气。

可这份硬气，在现实的贫穷面前，常常显得不堪一击。他做徐州教授的时候，一个月的俸禄只有几贯钱，要养活母亲、妻子和四个孩子，常常是入不敷出。有一年冬天，徐州下了大雪，家里连米缸都空了，孩子饿得哇哇直哭，妻子坐在灶边掉眼泪，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漫天大雪，半天憋出一句"雪消池馆初春后，人倚阑干欲暮时"，气得妻子把他的诗稿扔在了雪地里。

岳父郭概实在看不过去，把女儿和外孙接到了自己家里赡养，他一个人留在徐州，常常是靠朋友接济度日。黄庭坚给他送过米，秦观给他送过衣服，苏轼更是常常给他捎些笔墨纸砚，让他卖了换钱。他收到东西，也不道谢，只是把这份情记在心里，后来苏轼被贬岭南，他冒着被牵连的风险，写了好多诗寄过去，说"我这辈子，永远是先生的弟子"。

绍圣元年，新党重新掌权，苏轼被贬惠州，作为苏门弟子，陈师道也被罢了官，彻底没了收入来源。他只能带着家人回到徐州老家，靠着几亩薄田度日，有时候收成不好，连野菜都吃不饱。有朋友来看他，见他家里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床上铺的草席都破了洞，劝他说"你就低个头，给新朝写篇颂文，不就能做官了？"他直接把朋友赶了出去，说"我就算饿死，也不会做这等没骨气的事"。

他不是不会低头，只是不肯向他看不上的人和事低头。元符三年，宋徽宗即位，苏轼被赦免北归，陈师道听说后，连夜从徐州赶去迎接，走到半路上就听说苏轼在常州去世了，他当场就哭倒在了路边，设了灵位拜了三天，眼睛肿得都睁不开。回到家后，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写了十几首悼亡诗，每一首都写得泣血椎心，说"一代风流尽，修文地下深。斯人不重见，将老失知音"。

三、一件棉袍要了命，一世清名留史册

建中靖国元年，49岁的陈师道被重新起用，任秘书省正字，虽然是个从八品的小官，好歹有了份稳定的俸禄。他高高兴兴地带着家人搬到了汴京，想着终于能让妻子孩子过上几天好日子了，可他没想到，这份官职，最后竟然要了他的命。

这年冬天，朝廷要去南郊举行祭祀大典，所有官员都必须到场。那天格外冷，北风刮得像刀子一样，陈师道只有一件旧棉袍，根本挡不住寒。妻子心疼他，就去找自己的闺蜜，也就是赵挺之的妻子借了一件新棉袍给他。陈师道知道后，当场就把棉袍扔在了一边，说"我就是冻死，也不穿他赵挺之的东西"。

赵挺之是谁？是当时的户部侍郎，后来的宰相，也是著名女词人李清照的公公。可陈师道最看不上的就是这个人，说他趋炎附势，靠着巴结新党才做了高官，人品低劣，和他同朝为官都觉得丢人。妻子哭着劝他，说你就穿这一次，等祭祀完了就还给人家，他死活不肯，穿着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袍就去了郊外。

祭祀大典举行了整整一天，他在冰天雪地里站了五个时辰，冻得浑身都僵了，回家之后就一病不起，高烧不退，没过多久就去世了，年仅49岁。临死前，他还拉着妻子的手说"我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有对不起苏先生的地方，你把我葬在徐州的老家，墓碑上就写'陈无己之墓'，不要提任何官职"。

他死的时候，家里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还是苏轼的儿子苏过和几个朋友凑了钱，才给他办了后事。妻子郭氏翻遍了他的遗物，只找到了几箱旧书，一叠改得密密麻麻的诗稿，连半分积蓄都没有。黄庭坚听说他去世的消息，哭得吃不下饭，说"无己一生清贫，却比谁都富有，他的诗，他的风骨，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后世的人说起陈师道，总觉得他太迂腐，太傻，为了一件棉袍送了命，不值得。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守的不是一件棉袍，是自己心里的那道底线。他这辈子，不肯考新法的科举，不肯拜谒权贵，不肯穿仇人的衣服，不是为了博什么清名，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的诗，被后世称为"后山体"，和黄庭坚的"山谷体"齐名，被列为江西诗派"一祖三宗"里的"三宗"之一。他写的"书当快意读易尽，客有可人期不来"，成了流传千年的名句；他写的"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把寒梅的风骨写得淋漓尽致；他写的"儿女眼前难喜舍，疮痍满目倦追呼"，满是对民间疾苦的同情。

很多人觉得，北宋的文人，要么像苏轼那样豁达洒脱，要么像王安石那样锐意改革，要么像秦观那样多情浪漫，陈师道这样的人，太苦，太闷，太不懂变通，活得一点都不潇洒。可你仔细想想，在那个党争激烈、人人都想着趋利避害的年代，能一辈子守住自己的底线，不肯随波逐流，不肯向现实低头，哪怕饿死冻死都不肯改自己的志向，这得是多大的勇气？

他不像苏轼那样名满天下，不像黄庭坚那样官至太守，一辈子都是个布衣小官，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可他的风骨，他的气节，一点都不比那些大人物差。他写的诗，没有苏轼的豪迈，没有秦观的婉约，却带着最真实的生活温度，带着一个普通人在苦难里坚守的力量。

你去徐州的凤凰山上，现在还能找到陈师道的墓，墓碑很简单，上面只刻着"宋秘书省正字陈公师道之墓"，周围种满了梅花。每年冬天梅花开放的时候，总有人慕名前来，在他的墓前放一本他的诗集，倒一杯薄酒。风一吹过，梅花落在墓碑上，就像他当年写的那句"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四、千年之后，我们为什么还要读陈师道

现在的人，总喜欢说"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容易二字"，总在抱怨生活的苦，工作的累，觉得自己过得不如意。可你看看陈师道的一辈子，少年丧父，家道中落，一辈子没做过大官，没享过一天福，连饭都吃不饱，最后还被冻死，他的苦，比我们大多数人都多得多。

可你看他的诗里，从来没有怨天尤人，从来没有自怨自艾。他穷得吃不上饭，还能写出"稻粱垂手可得，不肯作一钱看"的硬气；他被罢官回乡，还能写出"岁晚身何托，灯前客未空"的豁达；他冻死之前，还在修改自己的诗稿，说"这几个字改好了，我死也瞑目了"。

他告诉我们，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大富大贵才算成功，不是只有高官厚禄才算活得有价值。你可以没有钱，可以没有权，可以过得很苦，但你不能没有自己的底线，不能没有自己的坚持，不能为了五斗米就折了自己的腰。

他不是不懂得变通，他只是知道，有些东西，比活命更重要。他可以接受朋友的接济，可以靠给人抄书换米度日，但他不肯写谄媚的文章，不肯拜谒权贵，不肯穿仇人给的衣服，因为这些事，触碰了他的底线，对不起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对不起他的老师苏轼，对不起他自己的良心。

现在的我们，生活在一个物质充裕的时代，不用再像陈师道那样忍冻挨饿，可我们很多人，却慢慢丢了自己的底线。为了升职加薪，可以去讨好自己看不起的领导；为了一点利益，可以去做违背良心的事；为了所谓的成功，可以放弃自己的原则。我们活得越来越"聪明"，越来越"圆滑"，可也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读陈师道的诗，看他的故事，其实就是在提醒我们，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点自己坚持的东西。你可以不用像他那样迂腐，不用为了一件棉袍送了命，但你总得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你可以活得很平凡，可以过得很普通，但你不能活得没有骨气，没有良心。

陈师道去世已经九百多年了，那些曾经权倾朝野的权贵，那些曾经富可敌国的商人，早就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里，可他的诗，他的故事，他的风骨，还在被一代又一代的人传颂。他用自己的一辈子告诉我们，一个人最大的财富，不是你有多少钱，多大的官，而是你活了一辈子，有没有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有没有守住自己的底线。

去年冬天我去徐州，特意去了凤凰山上的陈师道墓，那天刚好下着小雪，墓周围的梅花开得正好，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落了一地，就像他当年写的"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站在墓前，我突然觉得，陈师道这辈子，其实一点都不苦。他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守住了自己的底线，留下了流传千古的诗文，比那些一辈子追名逐利的人，不知道要幸福多少倍。

我们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诱惑，会遇到很多挫折，会有很多时候觉得熬不下去了，这个时候，不妨读一读陈师道的诗，看一看他的故事。你就会知道，人这一辈子，就算过得再苦，只要你心里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的底线，你就永远不会被打倒。就像他院子里的那几株寒梅，哪怕是在冰天雪地里，也能开出最香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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