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滑倒那天,是来给我们送她自己腌的雪里蕻。
她弯腰去够玄关柜子上的钥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我正好从客厅出来,一步跨过去,手先够着她的胳膊,没够着,又往下够了一把,托住了她的腰。
隔着薄毛衣,她的腰细得不像五十二岁的人。手心底下是温热的,软软的,带着一点腌菜坛子上的凉。她整个人靠过来,头撞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一股淡香,像茉莉,又不全是。
“没事吧?”我把她扶稳,松开手。
她脸红了。那种红从脖子根往上漫,一直漫到耳尖,像夏天傍晚的霞。她理了理衣角,弯腰去捡滚在地上的钥匙,动作利索得不像刚摔过的人。
“没事没事,”她说,“这地太滑了,回头得铺个垫子。”
那天晚上,妻子加班没回来。岳母在厨房热菜,我靠在客厅沙发上,隔着半开的推拉门看她。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侧身切西红柿,腰身掐得正好,背影比实际年龄年轻太多。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八年前,我和妻子刚谈恋爱,去她家吃饭。岳母扎着马尾,穿一件白T恤,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我以为是妻子的姐姐,喊了声“姐”。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这女婿有意思。”
后来才知道,岳父走得早,岳母一个人把妻子拉扯大。没再嫁,也没闲下来。每天五点起床,打太极,游泳,练瑜伽。饮食清淡,不熬夜,不抽烟不喝酒。她说,人得对自己负责,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可那天晚上,我注意到她端汤的时候,手在抖。
“妈,你是不是摔着哪了?”
她摇头,笑了笑:“就是有点吓着了。年纪大了,不经摔。”
我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涂着一层透明的护甲油。灯光底下,手背上已经能看到几根青筋,还有几粒浅褐色的斑。
“小周,”她忽然开口,没叫我全名,“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我说没有。
她笑了一下,不像信的样子。然后她端起杯子喝水,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凸着,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些保养、那些锻炼、那些精致的饮食和作息,也许都只是她跟时间的一场谈判。她拼尽全力想留住什么,可有些东西,还是从指缝里悄悄漏走了。
妻子回来后,我把岳母滑倒的事说了。妻子赶紧去卧室看她妈,隔着门听见岳母说:“真没事,别大惊小怪的。”妻子出来时眼圈红红的,小声说:“我妈膝盖青了一大块,愣说不疼。”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建材市场买了防滑垫,又找工人把卫生间和厨房的地砖全部做了防滑处理。岳母下午来家里,看见师傅蹲在地上刷防滑剂,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花这钱干啥。”
“不贵。”我说,“您以后来,别再滑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从包里又掏出一罐雪里蕻,放在灶台上。罐子上还系着一根红绳,是她自己搓的。
那天晚上吃饭,她坐在我对面,吃得很慢。妻子给她夹菜,她碗里堆得冒尖。她低着头,筷子拨着米饭,忽然说:“你们俩啊,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窗外万家灯火。她坐在灯光底下,脸还是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眼角的皱纹还是那些精心护理过的皱纹。可我忽然觉得,她真的老了。那种老,不在皮肤上,在眼神里。是一种放下了什么之后,才有的松弛。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心里想着,下周该给她换个软一点的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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