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拉坦,汉名是杨晨,今年三十六岁,在内蒙古一家做对蒙贸易的公司做业务经理。我会说蒙古语,也懂一些那边的风俗,所以公司里凡是跟蒙古国方面有关的事,多半是我来对接。我要讲的这件事,是去年秋天,一个蒙古国的考察团来的那十天。他们从二连浩特入的关,一路往南,最后到了我们一个地级市。行程快结束那天,他们的领队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了我一句话:小杨,你们这里,真的只是个三四线城市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他们那一团人,正站在我们那个城市的开发区里,看着一整片的高楼。我当时看着他们的脸,我心里想,这个问题,我这辈子听过太多回了。
我先把那一团人的情况说清楚。
那是一个蒙古国的经贸考察团,一共十七个人,带队的是他们那边一个省级工商机构的负责人,剩下的是做羊绒、做皮革、做矿产贸易的企业老板,还有两个翻译。这个团来中国,是来谈合作的,顺带着看看中国的市场。他们那边的期待,跟他们实际的行程,从头就不是一回事。
这些人的脑子里,对中国的印象,是从二连浩特那个口岸进来的。
二连浩特你们知道吧,那是中蒙边境的一个口岸城市。这个城市,论人口,也就十万上下,论规模,在内蒙古都算小的。这个团进来的时候,是在二连浩特下的车。他们在那边的第一印象,就是边检、货场、卡车,还有一片不算密集的楼房。
他们里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们从那边过来,感觉就像过了一个普通的边贸市场。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意思是,他们那边的潜意识里,中国跟他们自己,中间那个差别,是有限的。
所以这一路往南走,越走,他们的话越少。
我们这一路的路线,是从二连浩特,到呼和浩特,然后往南,到那个地级市。我要重点讲的,就是后半段。
先讲呼和浩特。呼和浩特是省会,这个他们看着,还不算太意外。因为在他们那的概念里,一个国家的首都或者省会,那一定是大的。他们在呼市看了乳业的一个车间,看了几个物流园区,说了几句客气话。
真正的那个"意外",是从我们下到一个地级市开始的。
我们这个行程里,本来是没有那个城市的。是中间临时加的。因为我们在那儿有一个合作的厂子,谈一个羊绒加工的项目,我们就把行程往那边挪了两天。
这个城市,在我们这儿叫什么,我不细说了,反正它在内蒙古不算最有名的那几个,论经济,在整个中国排不上号,一个普通的地级市,市区人口百十来万。按我们自己的说法,这就是个"普通的地方"。
我们从呼市开车过去,走了四个多小时。那天下午到的。车一进那个城区,我就发现车里静了。
那几个蒙古国的老板,都往窗外看。
我们的车,是从城边一条新的主干道进去的。那条路特别宽,双向八车道,绿化带种得整整齐齐,路灯是那种新的太阳能灯。沿着这条路进去,两边那些楼,一栋挨着一栋。有商场的,有写字楼的,有住宅的,高的二三十层,玻璃幕墙一层一层地反着光。
我们那个领队,他坐在第一排,他一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把他那个翻译叫过来,跟他说了几句蒙语。那个翻译转头问我,杨经理,这一片是你们市的什么区。
我说,这是新城区,这几年刚开发的。
他说,这样的一个"新城区",你们有几个。
我说,我们这个地方,市区有三个区,这是其中一个。
那个领队听完,没说话,他又往窗外看。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那个城市的酒店。那个酒店,就是一个四星的商务酒店,一晚上三百来块,那是我们团的常规标准。可那几个蒙古国的老板,进了酒店大堂,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他们看那个前台、那个大理石的地面、那个电梯厅、那个房间里那个能联网的电视。
那天晚上,那个领队敲我房间的门,找我聊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杨经理,如果你们一个普通的城市,能有这样的酒店,那你们那些"大"城市,得是什么样。
我说,你们明天自己看。
第二天,我带他们去看我们的合作厂子。
那个厂子做羊绒,是我们这边的龙头之一。规模不算特别大,三百来号人。车间里是那个梳绒的机器、纺纱的机器、织的机器,全自动的,车间里没几个工人,就几个在那边看着屏幕。他们进了那个车间,那十几个人,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其中有一个蒙古国的老板,他自己在那边也是做羊绒的。他在那个机器前面站了半天,回过头问我,这个机器,是你们自己造的,还是进口的。
我说,有一部分是我们自己造的,有一部分是从欧洲进口的。
他说,这样的一条线,你们一个普通地级市就有。
我说,不光是普通地级市。你往南走,往东走,很多县城里,也有这样的厂子。
他当时就不说话了。
我们那一整天,在那个厂子里看、谈,最后是签了一个合作意向。签完,那个蒙古国的负责人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们来之前,以为我们是来跟你们"对接资源"的,现在看看,这个话得改,我们是来跟你们"学习"的。
签完协议那天下午,我带他们在城里转了一圈。那才是让我印象最深的半天。
我们去了什么呢?我本来计划带他们去看那个城市的博物馆和一个老街区,看看人文。结果车开在路上,那个领队跟我说,杨经理,能不能带我们去看一看普通人去的地方。
我问,什么算普通人去的地方。
他说,你们的人,平常买菜、上班、下班,去的地方。
我就把车开去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是他们的一个大型商超。
那个超市一进去,那十几个蒙古国的老板,就各自散开了。他们在生鲜区站着,看那个冰柜;在粮油区站着,看那一排一排的米面;他们在一个卖水果的柜台前面,站了很长时间。
那个做皮革生意的老板,他在水果区,看着那些车厘子、那些榴莲、那些火龙果。他问我,这些,是你们本地的,还是进口的。我说,大部分是运来的,有南方的,有进口的。他问,你们这边的人,平常买这些吗。我说,买,现在我们的老百姓,只要不是特别贵的,都舍得。
他那天没说话,他就看着那个货架。他那个表情,我到现在记得。
第二个地方,是他们的一个中学。
那个中学,是那个城市的一所普通中学,不是什么重点,就是它片区里的孩子上的。我带着他们进去,看了他们的教室,看了他们的操场,看了他们那个体育馆。
那些蒙古国的老板,在教室里站着,看那个黑板和屏幕,看那些桌椅。有个老板,他走到一个座位那儿,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椅子,然后他问我,这样的学校,你们这个城市有几所。
我说,这个城市,光这个区,全加起来,四五十所。
那个老板站起来,没说话。
第三个地方,是傍晚的时候。我带他们去的是那个城市的一个政务服务中心。
那是他们也提出来要看的。他们那边办企业的手续,走一遍,要跑好几个月。他们想看看我们这边怎么弄。
我带他们进去。那个大厅很大,一排排的窗口,中间有个取号机,墙上有个大屏幕,上面是各个窗口的等待人数。我带他们到一个企业注册的窗口,问了一下那个工作人员,办一个公司,最快多久。那个工作人员说,材料齐的话,半天。
那几个蒙古国的老板,站在那个大厅里,看着那一排排的号、那些来办业务的人,那个样子,我到现在记得。
那天晚上,我们在那个城市吃饭。是那个城市的合作方招待的。那顿饭吃到一半,那个领队把我拉到一边,问了我那句话。
他说,小杨,我问一个可能不太合适的问题。你们这里,真的只是个三四线城市吗。
我当时笑了。我跟他说了一句实话,我说,在我们国家,我们这个城市,确实不算排得上号的。我们这个国家,比它好的、比它大的城市,你往东南走,有一大把。
他看着我,他不说话了。
我那一刻,我心里,是有一点复杂的。
我这个人,在内蒙古长大,我小时候也去过蒙古国。我对那边,是有感情的,我们两边,是同文同源的。可我那几天看着他们那一张张脸,我心里想的是——我们中国这些年的这个变化,我们自己都习惯了。一个普通的中国地级市,对我们来说,就是"我住的地方"。可对它周围的人,它是一个"不敢相信"。
那天临走之前,那个做羊绒的蒙古国老板,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杨经理,我们那边有一句老话,说"你要知道草原有多大,你得骑上马走一趟"。他说,我们这回骑上马走了一趟,才知道,你们的草原,比我们想的大得多。
我说,你们下回再来。
我送他们走那天,是在二连浩特的那个口岸。他们从那道门里出去的时候,站在那儿回头看,看了很久。
我站在我们这边,看着他们。我心里就一个念头——我们把这个日子,过成了我们自己的日子。我们自己已经不觉得这有什么了。
这十来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团。他们来的时候是一个样子,走的时候是另一个样子。这件事,我每回见,我心里都是有感觉的。我们这些普通人,每天在自己这个城市里,上班、下班、买菜,我们觉得这日子挺平常。可你把它放到地图上,它就不是平常的。
我们这十几年,把一个"普通",过成了"不敢相信"。这件事,是我们自己,一天一天做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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