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发现了吗?好多老头子都有一个毛病!就是晚上非得喝一小杯酒。我爹就是这样的人,雷打不动,比闹钟还准。早些年我和我妹都当笑话讲,说咱爹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把喝酒这点事坚持得像模范标兵。可后来我才知道,那杯酒里装着的东西,比我们想的要沉得多。
我爹叫张宝山,在棉纺厂干了一辈子机修工,三年前退休。我妈走了五年,肺癌,走的时候我爹才五十八,头发还没全白。那时候我和我妹张丽都怕他一个人想不开,轮着班接他来城里住。可他每次最多住三五天,就吵着回老家,说楼房太矮,看不见天上的星星。其实我们知道,他是嫌咱家那只老猫没人喂。
我爹一个人住在县城老家属院,两间小平房,前头带个小院。院里有棵石榴树,是我妈活着时候栽的。每年秋天石榴熟了,我爹就摘下来,用塑料袋装了,骑着他那辆二八老自行车给几个老伙计挨家送。到了晚上,不管一天忙活成啥样,他都要坐到堂屋那张八仙桌边上,从条柜里摸出那瓶不到十块钱的高粱酒,倒满满一小酒盅。那酒盅是个玻璃的,杯壁上还印着朵牡丹花,是我妈赶集时买的,买了俩,另一个早就碎了。
我爹喝酒有个规矩,不吃菜,干喝。就着台灯底下摊开的那张《参考消息》,一小口一小口地咂摸,喝完了还砸吧砸吧嘴,把酒盅用清水涮涮,倒扣在窗台上。我妹心细,有次回去看见窗台上一溜印着牡丹花的水印子,还拍照发给我说:“哥,你看咱爹过得多有仪式感。”我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那哪是仪式感,那是他给自己留的一个念想。
第一次跟我爹为喝酒红脸,是前年冬天。我回老家置办年货,一进门就听见他咳嗽,咳得整个屋子都跟着震。我掀开门帘,他正坐在小马扎上择豆角,跟前还放着那瓶高粱酒,已经下去大半瓶。我当时火就上来了,一把抓起酒瓶子:“爹,您这咳得肺都要出来了,还喝!”我爹抬头看了我一眼,也不争,慢悠悠地说:“咳是烟呛的,跟酒没啥关系。”我气不过,把酒瓶子拎到了院子里。他放下豆角,跟出来,站在门槛上,也不恼,就是眼睛盯着那个酒瓶子,好半天才说:“你妈在的时候,就没拦过我。”
那天我到底还是把酒瓶还给了他,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眼眶子有点发红。我心里难受,可嘴上还在劝:“妈都走了,您得顾着自己。”他摆摆手,没再接话,转身进屋,又给自己倒了一盅。我站在院里的石榴树下,北风刮得脸生疼,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戏台下的傻观众,压根没看懂台上唱的是什么戏。
真正让我下决心管他,是去年春天。晚上我接到邻居赵叔电话,说我爹在门口摔了一跤,送医院了。我连夜开车赶回去,在急诊室看见他斜倚在病床上,胳膊上挂着吊瓶,脸上蹭破了一块皮,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医生说是低血糖加轻微脑梗,问平时喝不喝酒,我说喝,一天一小盅。医生皱皱眉:“大爷,您这化验单上转氨酶偏高,肝脏已经报警了。别再喝了,一滴都别碰。”
我爹耳朵背,医生的话他倒是听清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吭声。我守在病床边,心里又气又难过。等他输完液,我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他无力地接过去,突然轻声说:“老大,爹给你添麻烦了。”就这一句话,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出院以后,我把老家的酒全翻了底朝天:柜子里的,床底下的,甚至连院子里埋白菜的土坑里都挖出了一瓶。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像抄家一样里里外外地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一直在膝盖上搓。我拿着搜出来的五瓶白酒当着他的面倒进了水池,白酒哗哗地流,那股子辛辣味飘了满屋子。他忽然站起来,走进里屋,重重地关上了门。我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像是咳嗽又像是叹气的声音,还有木板床吱呀的响动。
晚上我没走,睡在他隔壁。半夜起来解手,路过他门口,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我推开一道缝,台灯亮着,他背对着门,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什么,低头喝了一口。我一下推开门,他吓了一跳,手一抖,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差点摔在地上。他慌忙想藏,可已经来不及了。我一把夺过来,拧开盖一闻,是酒。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弄来的,估计是用矿泉水瓶子灌的,藏在枕头套里。
我当时气疯了,哑着嗓子喊:“您还要不要命了!医生说了不能喝!您怎么这么犟!”我爹也急了,站起来,整个人晃晃悠悠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不喝睡不着!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每天喝一小盅,就当陪她喝!她说有天晚上就能梦见她!我喝了五年,一次都没梦见!你们还要不让我喝……”他说到最后,嗓子已经劈了,像个孩子一样弯下腰去,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愣在原地,手里那个小瓷瓶比冰块还凉。那瓶子上印着一朵红牡丹,和我妈当年买的那对酒盅一模一样。我忽然想起来,我妈走前两个月,已经下不了床了,有一次我爹坐在她床边,她拉着他的手说:“老张,你这一辈子就好喝两口,我走了以后,你想喝就喝,别憋着。就是得记住,一天一小盅,喝多了伤身子。我就在那边等着,你喝的时候,我心里能看见。”
这些话,我妈从没对我和我妹说过。她只对我爹一个人交代了,像交代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而我这当儿子的,却像个大马猴一样,把他在这个暗号里憋着的最后一点念想,全给倒进了下水道。
那天晚上,我没再收他的酒瓶子。我坐在他身边,给他续了一小盅,又给自己倒了一盅白开水,碰了一下他那个酒盅,说:“爹,我陪您喝。”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有点受宠若惊的慌乱。那杯酒,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嚼什么东西。
后来的日子,我们换了方式。我托朋友买纯粮食的散酒,度数低一些,每天就给他倒一小盅,用那个牡丹花底的小酒盅,不多不少正好半两。我跟他约定,每周末我带着孩子回家,陪他喝一盅。我妹知道了这事,起初也反对,但看见我爹气色一天天红润,连咳嗽都轻了,也就不说什么了。我爹还学会了网购,让我教他用手机,买那种带刻度的小量酒壶,每次倒酒前都像做实验似的仔细量一量,然后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一下,笑着说:“嗯,正好。”
到了秋天,石榴又熟了。我爹骑着自行车挨家送,最后送回我家来,袋子里还多了一小瓶他自己泡的枸杞酒,红亮亮的。他说:“你也不年轻了,晚上喝一小盅,舒筋活血。”我接过来,嘴上没说,心里头一热。那天晚饭,我们爷俩坐在我家客厅,他喝他的枸杞酒,我喝我杯子里的白开水,谁也不劝谁,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电视里播着戏曲频道,他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哑哑的,却比喝了蜜还甜。
入冬以后,我爹的身体又闹了一回,不是肝,是心衰,老毛病了。这次住院,他没提酒的事。我们也没提。有一天下午,阳光透过病房窗户照进来,他靠在枕头上,忽然指着床头柜说:“老大,把那个小瓷瓶给我拿过来。”那是我前些天落在他家里的,其实是我偷偷放回去的。我递给他,他拧开盖子闻了闻,又轻轻拧上,放回柜子上,冲我笑了笑:“闻闻味儿就成,等你妈真来接我那天,我再当着她面喝最后一盅。”
三天后的晚上,我爹走了。走得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床头柜上放着那个小瓷瓶,瓶盖开着,里面干干净净,一滴酒也没剩。护士说,他最后那会儿让我扶他坐起来,自己拿过瓶子抿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躺下就没了。
办完丧事,我回到老屋收拾遗物。八仙桌的抽屉里,我用一个手绢包着放着那个牡丹花底的酒盅。旁边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是我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老张,记得一天就一小盅。我等你。”
我把那张纸条和酒盅收好,带回了家。现在每天晚上,我也会倒一小盅酒,就放在饭桌左手边,对着那个空座位,举一举杯,然后自己喝一口。我媳妇笑话我:“你也染上老头子的毛病了?”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其实我明白,这哪是毛病,这是一个人在心里头给另一个人留了一盏灯,灯不灭,念想就活着。好多老头晚上非得喝那一小杯酒,估计他们心里头,也都亮着这么一盏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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