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阳台收衣时被小姑子反锁在里面,喊了一个多小时婆家没人搭理,我没闹,等我出来后就停掉了所有转账
我是在下午两点四十一分被锁在阳台上的。
那天太阳不大,风挺硬,晾衣杆上挂着我早上洗的床单,还有婆婆的两件棉袄。我刚把最后一只袜子从夹子上取下来,身后就传来“咔哒”一声。
我回头,玻璃门已经合上了。小姑子站在门里头,手还搭在把手上,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不算凶,也不是心虚,就是淡淡的,像看一件放在阳台上的东西。
我拍门,喊她:“小玉,开门。”
她没动,转身走了。
我们家的阳台是封过的,老式铝合金窗,冬天漏风,夏天闷得像蒸笼。那天温度不高,但我穿着一件薄毛衣,在里头站了十几分钟就开始冒汗。
我又喊:“小玉,你别闹,把门打开。”
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台一个调解节目,主持人声音很大,一句一句往我耳朵里钻。我听见婆婆在厨房那边咳嗽了一声,又听见公公的拖鞋从客厅这头拖到那头。
没人过来。
我开始拍门,用拳头砸,用脚踢。铝合金门哐当哐当地响,整栋楼都能听见。
“妈,开门,我被锁阳台了。”
婆婆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不高不低:“你在里头待一会儿吧,小玉正生气呢。”
小玉生什么气?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小玉跟她妈说想盘下步行街一个奶茶店,要八万块转让费。婆婆说家里拿不出,让她问她哥。她哥就是我丈夫,跑长途货运,那会儿人在四川,电话打不通。
小玉就想到我了。
她知道我每个月十五号会给婆婆转两千块生活费,雷打不动转了六年。她也知道我账上还有一笔钱,是我妈去世前留给我的一张存单,五万块,到期转存了两次,我一直没动。
她想让我把这五万拿出来,再加上我手头的活钱,凑够八万给她。
这事我是被锁在阳台之后才想明白的。当时我不知道,我只是拍门,喊,骂,最后嗓子哑了,就坐在地上。
阳台角落里有个塑料凳,平时婆婆用来晒鞋的。我坐上去,后背靠着洗衣机,洗衣机里还泡着我早上没来得及洗的枕套。
三点零六分,我听见小玉在客厅打电话,声音隔着门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她不接我电话……对,就在阳台……没事,晒不着……让她冷静冷静……”
我那时候不生气了,开始觉得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我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我站起来,趴在玻璃上往外看。
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车篷是蓝色的,车上挂着一串塑料风铃,一晃一晃的。我看着那串风铃发呆,忽然想起来我妈。
我妈走的那年冬天,我在医院陪床。病房在六楼,窗户只能开一条缝,我妈让我把缝开大点,她说她想闻闻外头的味儿。我把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说:“是烧树叶的味儿。”
那天下午三点多,她睡着了。我握着她的手,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是我前一天给她涂的。她指甲长得慢,涂完看着干干净净的,像没涂一样。
四点多,护士进来换药,说:“老太太指甲真好看。”
我说是我涂的。
护士笑了笑,没说话。我妈就在那时候醒过来,看了我一眼,说:“别哭。”
我没哭。我是后来回家收拾她东西的时候,看见她床头柜里有一张存单,五万块,用橡皮筋扎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写着我的名字。
那五万块我一直没花。不是舍不得,是觉得花了就没了。没了就真的没了。
三点三十三分,我从阳台上看见小玉出门了。
她换了件外套,拎着包,从楼道口出来,往小区大门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家阳台。我隔着玻璃看她,她没看见我。
她大概以为我会一直拍门,一直喊,喊到邻居报警,喊到物业来撬锁。然后她回来,装作刚知道的样子,说:“嫂子你怎么在阳台?哎呀我出门忘带钥匙了,我以为你在屋里呢。”
可我偏偏不喊了。
我坐回塑料凳上,把洗衣机里的枕套捞出来,拧干,搭在晾衣杆上。枕套是淡蓝色的,洗过很多次,边角起了毛球。我一点一点把毛球揪掉,揪了满满一手心。
四点二十,婆婆来开门了。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脑袋,说:“出来吧,饭做好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洗衣机缓了十几秒。婆婆看了我一眼,说:“你也是,跟小玉计较什么,她小,不懂事。”
我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
客厅里电视关了,茶几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小米粥。粥是给我盛的,放在我平时坐的那个位置。碗边上有一圈干了的粥渍,是中午剩的。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都没抬。
小玉没回来。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给我丈夫打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背景音是发动机的轰鸣。
“喂?”
“你妹把我锁阳台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她可能闹着玩呢。”
“闹了一个多小时。”
他又沉默,然后说:“我明天到家,回去说她。”
我说:“不用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个铁盒子。盒子里放着存单、身份证、户口本,还有我妈那张纸条。我把存单拿出来,看了很久。
五万块,存了六年,利息一共四千三百多。我算了一下,够我租一年房子。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婆婆在客厅喊了我两声,我没应。我听见她跟公公嘀咕:“还生气呢,至于吗。”
至于不至于,我自己心里有数。
六年前我嫁进来的时候,婆婆说家里房子小,让我们先住着,等攒够钱再买房。我答应了。后来我丈夫跑货运,一个月回来三四天,我在附近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八。婆婆说家里开销大,让我每月交两千生活费,我答应了。
再后来小玉上大学,学费不够,婆婆说让我先垫上,等小玉毕业还我。我垫了两年,一共一万六。小玉毕业三年了,没提过还钱的事。
这些我都没计较。我总觉得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
可是那天在阳台上,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妈住院那会儿,我婆家一个人都没去看过。婆婆说路远,小玉说要考试,公公说身体不好。我丈夫倒是去了,待了半个小时,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我妈问我:“你婆家人呢?”
我说:“都忙。”
我妈笑了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听见婆婆屋里传来说话声。
婆婆说:“她明天肯定得闹。”
小玉说:“闹就闹呗,反正钱在她手里,不闹怎么拿得出来。”
婆婆说:“你也是,锁她干什么,万一出事呢。”
小玉说:“能出什么事,阳台又没封死。”
我站在客厅里,脚底下是冰凉的瓷砖。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炒青菜上。
我忽然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第二天我丈夫回来了。
他把车停在楼下,进门先看了我一眼,然后去厨房跟他妈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几句。
“她跟你说了?”
“说了。”
“你妹也是,胡闹。”
“那钱的事……”
“再说吧。”
他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煮了又倒掉,重新煮了一锅。鸡蛋煎了两个,一个给他,一个给我自己。
他坐下吃饭,吃了几口,说:“小玉那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他说:“那钱你要是不想给,就不给。”
我说:“嗯。”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太痛快了,有点不对劲。但他没再问,低头把粥喝完,抹了抹嘴,说:“我下午还得走,下趟跑云南。”
我说:“好。”
他走的时候,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响。我听见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门关上了。
碗洗完了,我擦干手,走进卧室,把铁盒子拿出来。
存单、身份证、户口本、我妈那张纸条。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布袋里,布袋是我妈生前用的,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牡丹。然后我打开衣柜,拿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双鞋,塞进一个双肩包。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出来,问:“你去哪?”
我说:“出去转转。”
她说:“早点回来,晚上包饺子。”
我说:“好。”
我出了门,没去超市,没去菜市场,直接走到小区对面的银行。取了号,等了二十分钟,把存单上的钱转到了我自己的卡上。
然后我去了移动营业厅,把绑在婆婆手机号上的那张副卡停了。那张卡是我办的,每个月从我账户扣六十八块钱话费。我又去了银行,把每月十五号自动转给婆婆的两千块取消了。
柜员是个小姑娘,问我:“确定取消吗?”
我说:“确定。”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办完这些,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掏出手机,给我丈夫发了一条短信。
“生活费我停了,小玉的钱我不出。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把事说清楚。”
他没回。
我又给我妈那张纸条拍了个照,存在手机里。纸条上写的是:闺女,这钱你留着,别给任何人。
我妈没上过几年学,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我都认得。
那天下午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六十块钱一晚,房间在四楼,窗户对着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自行车,一遍一遍地喊:“糖葫芦——冰糖葫芦——”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妈住院那会儿,有一天下午她精神特别好,让我把窗帘拉开。那天太阳很大,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你婆家那边,你要是过得不舒心,就回来。”
我说:“我过得挺好。”
她说:“好就好。”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第二天她就糊涂了,再后来就再也没醒过来。
我躺到晚上七点多,肚子饿了,下楼买了一碗面。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我点了一碗牛肉面,十二块,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
我吃了一口,忽然哭了。
说不清为什么。面不难吃,旅馆不差,我手里还有五万多块钱。可我就是哭了,眼泪掉在碗里,跟面汤混在一起,咸的。
我哭完了,把面吃完,回到旅馆,给我丈夫打了第二个电话。
他接了,背景音是风声,大概在服务区。
“你在哪?”他问。
“在外面。”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至于吗。”
我说:“你妹把我锁在阳台上,你妈在厨房听着,你爸在客厅坐着,没有一个人来开门。我在里头待了一个多小时,你们家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事不对。”
他说:“小玉就是闹着玩……”
“你妈说让她在里头待一会儿,小玉正生气呢。你妈知道我锁在阳台上,她说让我待着。”
他不说话了。
我说:“六年了,我每个月给你妈两千,给你妹垫学费,家里开销我出大头。你跑车挣的钱,我一分没见过。你妈说家里房子小,让我忍忍,我忍了。你妹说嫂子你帮我一把,我帮了。可你们家谁帮过我?”
他还是不说话。
我说:“我妈住院,你们家没一个人去看。我妈走的时候,你妹在朋友圈发逛街的照片。这些我都没提过。我以为不提就过去了。”
“可今天我算是明白了。我在你们家,就是个提款机。提款机不用吃饭,不用晒太阳,不用人管。”
他说:“你别说了。”
我说:“行,我不说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办手续,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户边。巷子里的糖葫芦老头已经走了,路灯亮着,照着一地梧桐叶。
我在那家旅馆住了四天。
第一天,婆婆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第二天,小玉发了一条微信:“嫂子你别生气了,我跟你闹着玩呢。”我没回。第三天,我丈夫发短信说:“我后天到家,咱们好好谈谈。”
第四天下午,我回去了。
不是回去和好,是回去收拾东西。
我进门的时候,婆婆在包饺子。看见我,她愣了一下,说:“回来了?正好,饺子快包好了。”
我说:“我回来拿东西。”
她手停了,看着我。我走进卧室,把衣柜里剩下的衣服叠好,装进蛇皮袋。书架上的书,抽屉里的零碎,窗台上那盆绿萝,我都收拾了。
婆婆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说:“你真要走?”
我说:“嗯。”
她说:“那钱的事……”
我说:“停了。”
她脸色变了,说:“你停了?那家里开销怎么办?”
我说:“你儿子跑车挣钱,你闺女大学毕业上班了,你跟你老头都有退休金。怎么办,你们自己商量。”
她说:“你这么做,不怕人说闲话?”
我说:“妈,我在阳台上待了一个多小时,你在厨房听着。你都不怕人说闲话,我怕什么。”
她不说话了。
我提着蛇皮袋往外走的时候,公公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吃了饺子再走吧。”
我说:“不吃了。”
小玉从她屋里出来,站在走廊那头看着我。我看了她一眼,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放着一双皮鞋。是我丈夫的,擦得干干净净,鞋尖朝外摆着。他每次出车回来,我都给他擦鞋。擦了六年。
我看了那双鞋两秒,然后把蛇皮袋拎起来,出了门。
楼下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楼道口,把蛇皮袋放在地上,掏出手机,给我妈那张纸条又拍了一张照。
然后我给我丈夫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家里钥匙我放在鞋柜上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去办手续。”
他没回。
我拖着蛇皮袋往小区门口走,路过那个推婴儿车的老太太。她今天没推车,站在花坛边上跟人聊天。看见我,她问:“闺女,搬家啊?”
我说:“嗯。”
她说:“搬哪儿去?”
我说:“还没找好。”
她说:“慢慢找,不急。”
我笑了笑,拖着蛇皮袋继续走。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我家阳台,晾衣杆上还挂着我那天洗的床单。风挺大,床单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人张开手臂。
我看了几秒,转过头,走了。
后来我在城东租了一间房子,四十平米,一个月一千二。我把绿萝放在窗台上,浇了水,叶子还是绿的。
我找了个新工作,在药店做店员,一个月三千五。工资不高,但够花。没人问我要生活费,没人让我垫学费,没人把我锁在阳台上。
我丈夫打过几次电话,说想谈谈。我说行,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民政局。他说你别冲动。我说我没冲动,我想了四天,想明白了。
他说小玉知道错了,想跟你道歉。我说不用了,道歉不能让我在阳台上少待一分钟。
他就不说话了。
上个月我路过步行街,看见那家奶茶店还空着,门上贴着转让的告示。八万块,一分没少。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那天在阳台上,风从窗缝灌进来,我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别哭”,想起她指甲上透明指甲油,想起她床头柜里那张用橡皮筋扎着的存单。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小玉没锁那扇门,我是不是还在那个家里,每个月十五号准时转两千块,逢年过节给小玉发红包,给我丈夫擦皮鞋。
可门就是锁了。
一个多小时,没人开。
我后来查过,网上有人说,人在密闭空间里待久了,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被世界忘了。说法不一定准,也没啥科学依据,但我信。
因为那天下午,我真的觉得自己被忘了。
拖鞋声,咳嗽声,电视声,都在门那边。我在门这边,拍门,喊人,最后坐在塑料凳上,揪枕套上的毛球。
揪了满满一手心。
这事儿过去快两个月了,我没跟多少人提过。我妈那边的亲戚问起来,我就说搬出来住了,别的没多说。
昨天我收拾抽屉,翻出来一张照片,是我结婚那年拍的。照片上我穿着红棉袄,站在婆家门口,笑得很开心。我婆婆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小玉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做鬼脸。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它放回抽屉里,没扔。
我也不知道留着它干什么。
可能就是想提醒自己,有些事不是一开始就坏的。是一点一点,一年一年,像枕套上的毛球,揪了又长,长了又揪,最后揪不完,就不揪了。
阳台上那盆绿萝,我搬出来的时候剪了一枝,插在水杯里,现在已经长了根。白生生的,泡在水里,看着挺干净。
我有时候看着那些根发呆,想着它原来那盆还在不在,有没有人浇水。
想想就算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在阳台上,要是婆婆来开了门,要是小玉没锁那一下,要是我丈夫接电话的时候多说一句“我马上回来”,后面的事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可门就是锁了。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说不清谁对谁错的事?一句“闹着玩”,到底算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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