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导演姚婷婷谈《蒸蒸日上》：避开冬天，澡堂律所撞出东北新喜剧

当律政剧的惯常叙事还流连于高级写字楼、庄严肃穆的法庭、动辄标的千万的商业大案，《蒸蒸日上》却把律所安在了沈阳街道一家澡堂的楼上。推开律所的门，没有精致考究的装潢，只有不知何人的书法作品“正义之剑”。东北方言随口而出，邻里人情穿插案件，普通人的家长里短和法理博弈交织在一起，造就了这部反差感十足的律政轻喜剧。

《蒸蒸日上》由高叶、韩东君、王皓领衔主演，姚婷婷执导，中央电视台、上海陵光电视剧制作有限公司出品，今天真好（北京）影业有限公司承制。据央视索福瑞71城收视数据统计，剧集平均收视率突破1%，播出期收视表现持续亮眼。

《蒸蒸日上》人物海报

近些年来，东北题材影视作品往往是悬疑、冷峻、冬日萧瑟的景象，漫天飞雪之下的压抑故事成为大众对东北影视叙事的固有印象。但《蒸蒸日上》反其道而行之，导演刻意避开凛冬雪景，选择在暖意融融的日常光景里拍摄沈阳的居民街道与CBD街区。这座城市不再只是罪案故事的发生地，而是充满生活热气，普通人互相搭把手、彼此扶持的家园。

作为一部少见的律政轻喜剧，它的笑点更多来自人物性格与事件的碰撞，以及现场演员的即兴发挥，不靠刻意制造的段子与强行的情节反转。一众东北籍演员同台，自带抛梗接梗的默契，许多妙趣横生的片段，都是拍摄现场灵光一闪诞生的成果。可嬉笑之余，剧集对待法律的态度丝毫没有松懈，法条逻辑、案件细节严格考究，兼顾了喜剧松弛感和律政题材严肃性。

剧集开篇是一桩洗碗女工讨薪的小额维权案，也由此引发了一部分观众的讨论。有观众觉得开篇案件偏小，观看存在门槛。但这样做是团队反复讨论的结果，他们走访采访上百位律师、法官，看见现实中底层女性维权的困境，坚持要让这些容易被忽略的普通人被镜头看见。比起宏大的戏剧冲突，他们更愿意落笔一个个具体的人，看见小人物维权路上的挣扎与微光。

洗碗女工讨薪案

在女性角色塑造上，《蒸蒸日上》也跳出国产剧常见的套路。不少女性成长故事，习惯依靠出轨、情感背叛等狗血剧情作为觉醒的起点。而女主角萧龙女，从故事开篇就目标清晰，拥有极强的女性主体性。她的困境并非来自情感受挫，而是辞职创业开办律所，追逐理想路上遭遇的现实磨难。导演姚婷婷希望借由这个勇敢、甚至有点莽撞的女性形象，去诠释当下稀缺的勇敢品质，替现实里的观众勇敢一次。

剧中萧龙女与李信，既是青梅竹马的发小，又是行业之内的竞争对手，父辈更是对欢喜冤家。两个人秉持截然不同的法律观念，一人满怀滚烫的正义感，带着共情介入案件，一人恪守理性边界，把法律当作动荡生活里确定的依托。两种没有绝对对错的法律观相互交锋，在一桩桩案件之中拉扯碰撞，构成了剧集核心的戏剧张力。为了塑造好这个极具魅力的女主，姚婷婷选定并非东北人的高叶出演，这位南方演员本身豪爽仗义的气质，让人相信她就是土生土长的沈阳女律师。

从FIRST影展的短片起步，涉足纪录片、电影、电视剧甚至VR专题，姚婷婷一直在尝试不同的叙事媒介。她经历过行业现实的敲打，牢记入学时老师“导演行业是一座金字塔，大多数人会成为基石”的告诫。手握这部拥有高度创作自主权的作品，她依旧自认仍在攀登的路途，不断在作者个人表达和面向大众的普适叙事之间寻找平衡。澎湃新闻对话导演姚婷婷，拆解这部耗时五年打磨的律政轻喜剧，聊聊新东北喜剧的创作思考、小人物的书写，以及一名创作者的自我审视。

《蒸蒸日上》街景海报

以下为对话：

把微小的底层维权案放在故事开篇

澎湃新闻：有网友反馈剧集存在一定观看门槛，开篇就是洗碗女工讨薪这个看似细碎的案子，为什么把这个案件放在第一集？案件是否有真实原型？

姚婷婷：开篇案件的排序，编剧团队反复斟酌很久。这个讨薪案子原型来自我们的实地采访，采访过程中，我们真切感受到底层女性维权的艰难，令人心酸。

萧龙女从大律所出走，从零创办律所，接手这样一桩普通人的维权案件，恰恰最能体现她身上的侠义精神。有观众反馈第二集之后观感渐入佳境，觉得第一集案件体量偏小。我们做这个选择承受过压力，但我们坚持，这些普通人的困境值得被看见。

最开始的创作灵感，来自“天才捕手计划”系列文章里，那些富有侠义精神的律师形象。我们前后采访近百位律师、法官，也跟过几个律师的一天，观察他们的生活。有一幕让我印象很深，一名女律师跟一位经济困难的离婚案当事人说“你其实可以不用花钱请我帮你打官司”，然后无偿地、手把手教对方写诉讼材料。做创作，就是要看见一个个具体的人。

吴莲（徐海鹏 饰）、萧龙女（高叶 饰）

不一样的东北，更具当下感的东北

澎湃新闻：剧集全程在沈阳实景拍摄，大量融入东北方言与本土生活元素。在您看来，沈阳的什么特质契合“蒸蒸日上”的精神内核？

姚婷婷：沈阳是我的家乡，这座城市的风土人情和故事底色高度契合，家乡也给了拍摄极大的支持。这部剧追求现实主义、充满烟火气的质感，沈阳恰好能提供这样的土壤。全剧坚持实景拍摄，萧龙女、李信两家律所均为实景改造。萧龙女律所所在的街道地处沈阳核心城区，整条街区都经过剧组改造，周边居民区给予了很大包容。拍摄时经常在路边取景，路过的本地人常会主动搭把手。这份邻里之间互相帮扶的人情味，和剧集想要传递的内核不谋而合。

澎湃新闻：当下“东北文艺复兴”成为热门话题，不少悬疑、喜剧剧集扎堆东北取景，您是否担心固化大众对东北的刻板印象？

姚婷婷：近些年东北背景的悬疑作品确实很多。我们这代人，是看着《马大帅》《刘老根》《乡村爱情》这类东北轻喜剧长大的。这次创作，我希望做一部新的东北轻喜剧，展现大众印象之外的东北面貌，一个当下的东北。我们特意避开冬天拍摄，追求鲜活、色彩饱满、热气腾腾的画面气质。不少沈阳本地观众看完反馈，觉得剧集把家乡拍得很美，这说明我们的初衷部分实现了。

董北虎（王皓 饰）、罗智（罗辑 饰）、古苗苗（王丽娜 饰）

喜剧不硬挠痒，笑点来自人物碰撞

澎湃新闻：《蒸蒸日上》属于比较少见的律政喜剧，幽默感从何而来？如何平衡喜剧的轻松与律政题材的严肃？

姚婷婷：它不属于结构喜剧，笑点来源于人物性格与事件的碰撞，幽默是剧本阶段就预埋在故事氛围里的。我跟演员沟通表演尺度时，达成的共识是首先立住人物，再在现场进行二次创作。这个戏多数主要演员都是东北籍，走戏时大家彼此抛梗接梗，诞生很多即兴笑点。拍摄法律戏份时，法律条文、案件逻辑不能出错，演员中很多都是现实中的法官和法警，他们往那一坐就很有威慑力。高叶和韩东君很多庭审戏台词都是背下来的，现实中其实可以照着念，但是他们不愿。落到日常生活戏份，则力求热气腾腾，保留松弛的喜感。

澎湃新闻：现场诞生过哪些精彩的即兴桥段，可以举例说说？

姚婷婷：有不少即兴片段最终保留进正片。比如李信到访律所，董北虎、罗智装专业人员接待他，李信从兜里掏名片盒，董北虎下意识脱口而出“我不抽我不抽”，他以为从兜里掏出来的是烟，结果拿出来是名片盒，现场大家笑得不行，这个就保留了。

还有张国强饰演的萧军，不让董北虎靠近女儿，安排他擦车。董北虎接话“老车配老英雄”，张国强现场即兴回怼一句“你是不是想说老登”，董北虎接道“老车登”，大家也都笑得不行。东北人那种不让对方把话落地上的劲，现场特别明显，你说上一句，我一定给你接上下一句。

萧军（张国强 饰）、李国臣（侯岩松 饰）

萧龙女的觉醒，不靠感情变故驱动

澎湃新闻：很多国产剧写女性觉醒，习惯于依靠出轨、情感背叛这类狗血桥段推动。本剧刻意避开这套叙事逻辑，是出于怎样的考量？

姚婷婷：现实生活中，很多女性并不是因为感情受挫，才去追寻自我价值。在采访众多女律师的经历之后，我更确信，当代不少女性本身就拥有极强的主体性。

萧龙女从出场开始，就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立志实现职业理想。她的困境，全部来自创业开律所过程里遇到的现实阻碍，故事聚焦她如何跨过难关。我非常欣赏角色身上的勇敢，正如罗翔老师所说，勇敢是当下十分稀缺的品质。我们希望塑造这样一个人物，替观众勇敢一次。哪怕辞职创业这个选择带着莽撞，但这份勇气弥足珍贵。

澎湃新闻：男女主既是发小，又是同行对手，父辈也是冤家，戏剧结构十分精巧。如何从大量非虚构采访素材中搭建这套人物关系？

姚婷婷：我们的故事原型是一个个独立的案件，最大难点就是把零散案件串联进主线故事。我们优先搭建整体故事框架与人物关系，以萧龙女、李信为核心，向外延伸各自的职场伙伴。我们不想做成纯粹的单元剧，不想让案件挤压人物成长的空间。因此刻意把主线做扎实、做厚重，让人物关系伴随着一桩桩案件同步推进。

李信（韩东君 饰）、萧龙女（高叶 饰）

澎湃新闻：萧龙女与李信法律观念存在明显分歧，如何解读二人的异同，设置这组人物的用意是什么？

姚婷婷：萧龙女正义感炽热，性格偏感性，做律师的初心就是帮助更多普通人。现实里确实存在这样的律师，即便恪守职业准则，也会有自己的价值取舍，有些官司他们坚决不接。李信，正如他名字的谐音那样，极度理性，恪守法律边界，不希望个人情绪干扰案件判断。这是个剥洋葱式的人物，后面会揭示，他的理性背后藏着原生家庭带来的内心创伤，法律于他而言，是在不确定的生活中找到的最确定的东西。两个人代表两种法律观，我们不去评判谁对谁错。他们性格截然相反，却又是从小相伴长大的发小，也是最能读懂彼此的对手。

澎湃新闻：高叶并非东北人，您评价她“不是东北人，胜似东北人”，选角看中她什么特质？开拍前有没有过一丝担心，比如口音或地域气质上的违和感？

姚婷婷：还没和高叶见面，看她的作品，我一度以为她是东北演员。她身上直率、仗义、豪爽的气质，和东北人的性格高度契合。她对职业的热爱、骨子里的韧性，也和萧龙女匹配。东北方言感染力很强，她说话经常会不自觉蹦出东北口音。

萧龙女与董北虎

在作者表达与大众叙事之间找平衡

澎湃新闻：除导演之外，您深度参与剧本开发，还第一次为剧集主题曲填词，深度全流程参与，是否源于强烈的个人表达欲？

姚婷婷：以往不少项目，是片方邀约我担任导演。而《蒸蒸日上》，前后五年时间，我们今天真好团队全程开发制作。主题曲作词是我的第一次尝试，因为深度共情萧龙女的心境，便向音乐总监提交了版本，最终被采纳。我从小弹钢琴、唱歌，音乐是纯粹个人爱好，这首歌词，也藏着这五年创作的心路。

澎湃新闻：您拍过短片、纪录片、电影、电视剧。短片创作的训练，对长篇剧集创作带来哪些帮助？如今回望，您还会想要回归短片、更偏向作者向的电影创作吗？

姚婷婷：我挺喜欢尝试不同的讲故事方式，每一种载体都会带来全新挑战。创作可以分成两种方向，一种是作者性极强，侧重私人化表达；另一种面向更广泛的观众，追求普适共鸣。二者没有高下之分，个人选择而已。需要警惕的是，创作时两头都想要，分不清主次。当然普适叙事之中，同样可以保留作者表达，只是需要导演拿捏分寸，这依靠经验把控，并非非此即彼。

姚婷婷执导的FIRST青年电影展获奖作品《顶缸》

澎湃新闻：2014年您曾提起，班主任周炜老师说“导演行业是一座金字塔，大多数人会成为基石”。如今执导了《蒸蒸日上》这样拥有高创作自主权的作品，您认为自己走到金字塔的哪一层？

姚婷婷：那句话我至今记忆深刻。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甚至一度怀疑自己选错专业，觉得行业残酷，大部分人只能做基石，只有少数人能抵达塔尖。到现在，我依旧还在攀登的路上。当下创作者越来越多，有才华的导演也越来越多，AI也带来更多新的创作力量。对我来说，每一个新项目，都是从零出发。如果观众看完，能感受到我相比过去有所进步，我就挺高兴的。

澎湃新闻记者 戴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