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龚茜
图为墨西哥普埃布拉彩陶杯。 资料图片
普埃布拉位于墨西哥高原的火山谷地。这座古城始建于1531年，城内建筑的墙面大多是暖黄色，蓝白相间的普埃布拉彩陶随处可见，整座城市明亮而安静。这些看似寻常的彩陶，记录着一段跨越太平洋的文化交流。
16世纪中叶，西班牙开辟了连接菲律宾马尼拉与墨西哥港口城市阿卡普尔科的跨洋航线。一艘艘商船满载中国丝绸、瓷器、漆器和棉布，经由马尼拉进入新西班牙——这是西班牙在美洲建立的重要殖民地总督辖区，以今天的墨西哥为核心。阿卡普尔科由此成为亚洲货物进入美洲的重要港口，而位于内陆交通要道上的普埃布拉则扮演了消费、分销与再创造的关键角色。有学者认为，大帆船时代，从中国东南沿海出口的商品，经马尼拉转运至阿卡普尔科，再沿新西班牙内部的交通和贸易网络进入墨西哥腹地。由此，一条连接中国东南沿海、菲律宾、墨西哥太平洋沿岸与内陆城市的跨太平洋贸易链条逐渐形成。对当时的新西班牙社会而言，经由大帆船航线而来的中国青花瓷既是备受追捧的贸易商品，也悄然影响着普埃布拉人的审美趣味。
17至18世纪，普埃布拉的陶工坊里炉火昼夜不熄。1653年，普埃布拉陶工行会规定，“精品陶器必须按中国瓷器的样式绘制，色泽浓蓝，并以青花凸纹为饰”。1682年，行会又补充条款，明确“青花晕染技法”为精品陶器的标准工艺。彼时的行会已要求作坊“竭力模仿中国瓷器”。当地陶工以伊比利亚锡釉陶技法为基础，反复试验配比，将中国青花瓷的色彩审美、纹饰样式和部分制作经验融入自身实践，在18世纪逐渐形成了一套本土化的“中国风”艺术语言。
与中国青花瓷的蓝白色彩体系不同，普埃布拉彩陶后来发展出蓝、白、黄、红、绿等多种釉色。其中钴蓝是最具辨识度的主色，明黄、朱红等暖色则增添了鲜明而热烈的视觉效果。中国青花的色彩与纹饰由此与伊比利亚、阿拉伯—摩尔以及美洲本土的装饰传统相结合，形成既有东方意趣、又具墨西哥地方特色的彩陶风格。
在美国芝加哥艺术学院，收藏着一个由普埃布拉工匠制作的带铁锁盖的巧克力罐，其制作时间可以追溯至18世纪中期。罐身主色调是蓝色和白色，以流苏帷幔与长尾鸟为纹样，这类图案与同期中国外销瓷中流行的帷幔、花鸟等装饰纹样颇为相似。巧克力罐是普埃布拉陶器中颇具代表性的日用器物，纹饰中的东方元素正是中国瓷器影响当地陶艺风格的生动例证。
步入普埃布拉市中心的陶瓷博物馆，数百年间制作的陶瓷精品汇聚一堂。钴矿的蓝白色调延续了青花瓷的清雅与稳定，中式纹样反复出现在陶器表面，美洲元素如玉米和羽蛇神、欧洲骑士故事和阿拉伯—摩尔风格的几何图案也融入其间。源于不同文化的纹饰相互交融，形成普埃布拉彩陶独特的艺术风格，既清雅规整，又热烈明快。蓝白色调令画面沉静，黄、红、绿等色彩又增添了活泼感。花卉、鸟兽、人物和几何图案相互搭配，构图疏密有致，呈现独特的视觉效果。
伴随制陶工艺日渐成熟，普埃布拉彩陶也从日常餐桌走向更广阔的公共空间。如今，行走在普埃布拉老城，常与普埃布拉彩陶“偶遇”。民居门口悬挂的小巧门牌构图规整，白地蓝花、布局对称、卷草和莲瓣纹样清晰可辨。这些来自东方的装饰语言，几百年间融入普埃布拉的街巷风景，成为人们辨认这座城市的视觉记忆。
更为重要的是，中国瓷器所体现的精致、均衡与高度规范化的工艺标准，潜移默化地塑造了普埃布拉陶工对“精工细作”的理解。老城工坊中，工匠绘制彩陶纹饰时的笔触不仅粗犷自由，也吸收了青花瓷对称严谨、纹样细腻的秩序感，使普埃布拉彩陶具有热烈与克制并存的审美特征。
普埃布拉彩陶留存着早期全球贸易的印记，也见证了不同文明跨越海洋的交流与互动。相距遥远的亚洲与美洲，通过货物流通、技艺传播与知识共享，越过地理与文化隔阂，留下真实持久的文化回响。直到今天，普埃布拉的窑火、街巷与建筑，仍无声讲述着这段相遇相融的历史：文明从来不是孤岛，在跨时空的交互中方能吐故纳新；文化相遇也不是单向范式移植，而是多元主体参与下的创造性重构。
(作者为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西方语言学院教授)
《 人民日报 》( 2026年10月16日 1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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