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版《沙县志·祠庙》记载:“统制陈公祠在天王寺内,祀宋统制陈公敏。绍兴中,邑遭寇害,陈被命弹压,民获安居,祀之。今为伽蓝祠。”
从道光版《沙县志》看,沙县的专祠不少,但祠祀的对象多为文官,武官仅邓光布与陈敏二人。邓光布被称为“开县始祖”,自不必说;陈敏何许人也,在重文轻武的宋代竟能获得专祠供奉?所以,关于陈敏与沙县的故事有必要进行挖掘。
《宋史·陈敏传》记载:“陈敏,字元功,赣之石城人……身长六尺余,精骑射,积官至忠靖郎。以杨存中荐,擢阁门祗候。时闽地多寇,殿司兵往戍,率不习水土。至是,始募三千兵置左翼军,以敏为统制,漳州驻札。敏按诸郡要害,凡十有三处,悉分兵扼之,盗发辄获。”
![]()
南宋初年,福建乱成了一锅粥。据何竹淇《两宋农民战争史料汇编》,南宋第一个皇帝高宗在位的30余年间,发生农民战争95起,其中福建24起。另据王世宗《南宋高宗朝变乱之研究》,高宗一朝福建的乱事多达44次,算上相邻地区则达63次。
福建的混乱,主要是因为赋税暴增造成的。徐晓望主编《福建通史》称:“南宋时代,金兵南侵,宋朝廷的军费开支大增。其时,‘四川自供给军,淮南江湖荒残盗贼。朝廷所仰,唯二浙、闽、广、江南,才平时五分之一,兵费反逾前日’。在这一背景下,朝廷千方百计地加强专卖、增加税收,这就使福建地方的税收大增,百姓的赋税负担,更胜于北宋末期。”沙县人陈渊在给皇帝的札子中直白地说:“闽中之寇,本缘饥馑。方其时,补助赈济之政不加焉,暴赋横敛,又从而困苦之,民穷而无告,此其所以为寇也。”将乐人杨时《与执政书》也记录了当时的情况:“比年建、剑、临汀、邵武四郡,为群凶焚劫荡尽无孑遗,而将乐为尤甚。朝廷遣兵诛讨,军期所须不一。科率之繁,民力已困。加之饥馑,自春初至今,斗米逾千钱,人不堪命,皆昔所未闻。”赋税沉重逼迫百姓造反,百姓造反引来官兵平乱,供给平乱官兵复又加重地方负担,激起更多的民变,恶性循环,无法解决,是宋初福建的死结。
沙县地处闽地交通要道中,自是深受战乱的苦。嘉靖版《沙县志》记录了宋朝两次动乱:“建炎末,邻寇俞胜犯境,罗先锋率乡兵御之”“绍兴元年,建寇范汝为蔓于沙”。据何竹淇《两宋农民战争史料汇编》,建州范汝为之乱为建炎四年至绍兴二年,顺昌俞胜之乱发生在绍兴一年至二年之间,与志书有所出入,但建炎与绍兴都是高宗的年号,两次动乱发生在高宗时期则无疑。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延平府尤溪县才坂镇条目:“宋建炎二年,范汝为率其党入寇……贼自沙县来范。”建炎二年并无范汝为之乱,此处有误,但建炎二年沙县是否也有动乱呢?不好说。徐晓望主编《福建通史》:“绍兴十三年(1143年),福建路又有‘杨头陀、刘和、刘小老等贼火不一,于南剑、汀、漳州、尤溪、沙县、清流、宁化、莲城、漳岩等三州六县,出没作过’。其后又发展为‘盗贼吴阙四等二十余火,侵犯汀、漳、泉、剑四州一十三县,往来焚劫,杀人作过’。他们中间最大的一股是明溪俞彻明,徒众达五千余人。其后……‘闽八郡管天下、伍黑龙、卓和尚、何白旗、邱崇、廖七嫂、满山红之属数十万’……福建的动乱达到极点。”由此可见,建炎、绍兴年间,沙县的动乱是很严重的。
![]()
我们可以从南宋初沙县人的诗文中约略看出些端倪。沙县人邓肃有《龙兴避难》,记录他往北避难高桥龙兴寺;有《和邓成材五绝》,记录他往西避难杉口(今三元莘口镇);有《避地过雷霹雳滩》,记录他往东避难途经高砂;有《子安提举二首》,记录他往南避难莆田的想法。这些诗写于邓肃罢官之后。邓肃于建炎元年(1127)罢官,于绍兴二年(1132)迁居福清避乱,前后不足6年,如此频繁逃难,甚至远迁他乡,可见宋初沙县兵灾的炽烈。在《避贼引》中,他描写了自己一次半夜逃难的狼狈相:“羽檄星驰暴客起,西望烽烟无百里。夜半惊呼得渔舠,老稚相携三百指。蠖屈蛇盘破蓬底,忽欲骞身风刮耳。沙汀般岸少依刘,万斛愁情空一洗。”《玉山避寇》:“空山四十日,画饼诳饥肠”写他在高砂玉山寺中避难40日,粮食没有着落。沙县人陈渊笔下也有《次韵光祖避地眉溪十绝》的避难诗。不过,作为一位在朝官员,他还写了不少平乱建议,如《论除盗贼》《闽寇二首》《上谢簿论盗》等。
江西石城人陈敏来福建,大概在绍兴十五年(1145),正是“福建的动乱达到极点”的时候。熊克《中兴小纪》称:“漳、泉、汀、剑四州,接江西、广东之境,缘游手之辈从贼,熟悉山路,引其徒直冲县镇……攻劫州县,乡民多作山寨自保”。其实,百姓并非此时才作山寨自保。十几年前邓肃避难的万寿岩就有这类山寨,还有玉山寺、龙兴寺等山间庙宇,在那个年代估计也已经山寨化了。查沙县旧志,除北乡寨、越王寨等官方城寨外,其实还有非常多的民间寨子,如淘金寨、官墩寨、将军寨、青云寨、岩山寨、陈山寨、酒埕寨……这些山寨正是土堡、城墙等建筑出现前,沙县人躲避战乱的所在(有时也不免成为土匪、民变军的据点)。此时这些山寨,估计都住满了百姓。
![]()
当时,南宋朝廷派往福建平乱的官兵往往不能常驻,“不习山险”,斗不过民变军,而且这些外来官兵不归福建地方管辖,各自为政,难以形成合力,因此平乱工作迟迟无法推进。绍兴十五年,朝廷派遣知虔州、集英殿修撰薛弼为福建帅,负责平乱事宜。薛弼在初期做战失利后上书朝廷,要求将其在虔州的旧部武翼郎周虎臣、成忠郎陈敏共调来福建。其中陈敏任汀、漳巡检。
周虎臣与陈敏并非只身前来,二人共带“家丁千人”。这些家丁,被薛弼称做“奇兵”,战力非凡,“比之官军,一可当十”。薛弼以他们为攻坚主力,于绍兴十六年(1146)就解决了管、伍、满、何等股民变军。绍兴十八年(1148),薛弼考虑福建长期平乱的需求,在朝廷的允许下,以陈敏的400家丁为骨干,以汀州、漳州戍兵为核心,收编投降民变军,组成了数千人的左翼军。不久,陈敏被任命为左翼军统制官,留戍福州。
![]()
一般来说,民变在发生之初往往规模不大,战斗力也较弱,如果能够快速行动,就容易解决。陈敏将左翼军分驻在全省13处要害,就近镇压,取得了较好效果。朱熹在淳熙七年(1180)《与皇甫帅书》中曾夸奖左翼军:“绍兴十八、九(1148、1149)年间,朝廷屡遣重兵,卒不得志,甚者至于败纫,狼狈不还。及后专委陈太尉敏招募土兵而后克之。”
除了平乱有力外,左翼军对老百姓的骚扰也更少。薛季宣在《先大夫(薛微言)行状笺》中谈论左翼军成立后,“事既专一,军费大省,群盗或招或获,而境内宴清矣……(薛弼)在镇四年,平豪贼百七十部”“敏第犯令,伯父(薛弼)斩之,而敏不怨”。军费开支少,纪律又严明,这大概是这支军队受百姓爱戴的一个原因。
在薛弼、陈敏等离开福建后,左翼军长期作为维护地方治安的中坚力量,依旧发挥着重要作用。作为左翼军的灵魂人物,陈敏深受福建人爱戴。不过,从目前可见史料看,只有泉州与沙县曾为陈敏立祠纪念。泉州在绍兴二十六年后是左翼军的驻地,沙县与陈敏又有什么特殊联系呢?据明嘉靖版《延平府志》记载,南剑州北乡寨(位于今夏茂镇)驻扎有左翼军100人。全省只有13个驻点,且主要驻扎地在福州、泉州、漳州、汀州和建州,位于南剑州的沙县夏茂能够得兵驻扎,是否有特殊的原因呢?无论如何,在这个动乱频发的宋初,有一支可靠的军队驻扎在附近,对于沙县的稳定,应该有很大好处的。这或许是沙县设立陈敏祠的原因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