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沈阳沈北新区的一个露天充电站,冷风卷着地上的枯叶砸在挡风玻璃上。刘建国没舍得开暖风,为了省点电,他把那件已经结板的老羽绒服裹得紧紧的,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高,死死盯着流水账单上的数字。
412块。
这是他从早上九点出车,熬了整整十四个半小时的成果。刘建国伸出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一笔一笔往下划。最后一单是个长途特惠,从浑南拉到沈北,三十多公里。
那乘客一路上都在催,嫌他开得慢,到了目的地扔下个58块钱的特惠单,看都没看他一眼就下了车。可这单到他手里,只有38块。平台标着“特惠连打折”,中间的20块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抽走了。
两块钱一公里,他得自己出电费、出车损,还要被扒掉一层皮。刘建国在心里算账:每个月4200的租车费雷打不动,平均每天一睁眼就欠平台140块的“底儿钱”。
这412块流水,刨去将近百分之三十的抽成,再减去今天的电费和两顿冷盒饭,今天落到口袋里的钱,连两百都够呛。十四个半小时,一小时挣不到十五块。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微信:“闺女下周要交住宿费和资料费,一共650,周末能转过来吗?”
刘建国在屏幕上打出个“好”字,发送。他没敢打电话,怕听见老婆叹气。这650块钱,意味着他明天、后天,还得再熬两个这样的十四小时。
“建国,别看了,再看那钱也不能变多。”
旁边车位一辆绿黄相间的巡游出租车倒进来,车门重重一关,老赵夹着个保温杯跳下车,一边给车插上充电枪,一边冲刘建国扬了扬手机:“看群消息没?95128落地咱沈阳了,现在群里都炸锅了,你知不知道?”
刘建国没抬头:“啥9什么8?又出啥新平台了?还能咋地,再新也是变着法薅羊毛。”
老赵走过来,把手机屏幕怼到刘建国眼前:“你看,这平台不收司机抽成,没信息费,没会员费,也没有强制派单那些套路。乘客付多少,咱司机就拿多少。电话小程序就能下单。”
刘建国抬起头,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有十秒。不抽成?怎么可能。
“扯淡呢吧?”刘建国冷笑一声,把手机推开,“平台不赚钱拿什么运转?现在市面上主流那几个大头,哪个抽成不是接近百分之三十?就算这样,他们还得天天变着法出特惠单、阴阳账单,想方设法压咱们的收入。哪有做慈善的?”
老赵把手机收回兜里,点了根烟:“你还真别不信。这95128它属于公益性的,交通部门牵头搞的。老司机都知道,这东西二十多年前就有,后来网约车拿钱砸市场,把它给挤兑没影了。现在重新整合,就这两天落地的。”
充电站里这会儿聚了四五辆等着充电的车,都是跑网约车的。老赵这一吆喝,几个司机全凑了过来。
“赵哥,真的假的?不抽成咱们能多挣多少钱?”一个年轻点的小伙子急吼吼地问。
老赵吐个烟圈:“你自己算。你一天跑四百块钱流水,按百分之三十抽,平台拿走一百二。要是用这95128,这一百二就是你的。一个月下来,三四千块钱不就省出来了?”
人群里一阵唏嘘。三四千块,对现在这行情的网约车司机来说,够续一个月的命了。刘建国心里也跟着动了一下,要是每个月能多拿这三千多,闺女的资料费不用愁,老婆也不用天天去超市替班站得腿肚子转筋了。
小伙子两眼放光,急忙掏出手机搜小程序:“我这就注册一个,赵哥,有邀请码没?”
老赵伸手把小伙子的手机按下去,慢吞吞地说:“别忙活了。目前这平台,只对咱巡游出租车开放,你们网约车,暂时还接不进去。”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风吹过充电桩,散热风扇嗡嗡的声音显得特别刺耳。
“凭啥啊?”小伙子脸上的笑僵住了,把手插回兜里,“同样是拉客,凭啥出租车能有不抽成的渠道,我们网约车就得一直扛着高抽成?”
“就是,”另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也接了话,声音里带着哭腔,“现在行情啥样你们不知道吗?单价压得这么低,全靠拉时长硬撑。我们每天在车里坐十五个小时,腰间盘都坐突出了,挣那点钱全给平台打工了。网约车的红利早过了,平台就不能一门心思薅司机羊毛了,给咱们留条活路行不行?”
刘建国一直没说话。他站在人群外围,手插在羽绒服兜里,死死捏着那部手机。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38块钱的特惠单。其实他心里清楚,大家激动,根本不是因为95128这个平台有多么完美。大家激动,是因为亲眼看见了,原来叫车这业务,不靠高抽成、不靠那些阴阳账单、特惠单的套路,也是能跑通的。
既然能跑通,那网约车平台凭什么抽走那么大一块?
前两天,刘建国接了个单子,乘客端付了46,他账单上显示34。他当时留了个心眼,问乘客付了多少,这一问,才知道中间被平台黑了12块钱。
他去申诉,系统冷冰冰地回复:账单金额以系统计算为准。连个人工客服都找不到。
这就像是明抢。平台手里攥着派单权,攥着司机的评分,你不接特惠单就给你限流,你敢申诉就给你降权。司机在他们眼里,就是一茬割了又割的韭菜。
“其实啊,”老赵把烟头踩灭,看着这群网约车司机,“这事儿更像是一面镜子。95128抛给整个行业一个问题:到底能不能有相对公平的计费模式?做生意要讲究细水长流,让点利给一线的从业者,司机的怨气也不会这么大。”
刘建国苦笑了一下:“怨气大能怎么着?人家手里有规矩,咱们也就是拉车的。明天不还得上线?不上线,连这38块钱的特惠单都抢不到。”
大伙儿都没再说话。小伙子愤愤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回自己车里去了;那个大姐叹了口气,拉开车门,听着语音播报继续去接单。充电站里重新冷清下来。
刘建国看了一眼手机,电量已经充到80%了。他不打算充满,再充下去又得占充电桩超时费。他拔下充电枪,放回原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手机屏幕亮了,系统给他推了一条消息:“早高峰特惠连打折,接单享优先派单权益。”
刘建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按灭了屏幕。他启动车子,把暖风开到最小档,缓缓驶出充电站。
今天到家得快凌晨一点了,睡五个小时,明早六点还得准时上线。因为不管平台抽成多狠,套路多深,只要他一天不把租车费挣出来,这日子就还得咬着牙往下熬。在这场不对等的游戏里,他连叫停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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