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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岚陪我站在银行门口等养老金到账。她刚办完退休,母亲的行李还在弟弟沈军家,搬家司机已经打来第二通电话,问几点出车。
我让司机再等十分钟。话刚说完,沈岚的手机亮了,她看一眼,把屏幕递到我面前。
到账提醒上写着四千二百元。我把数字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日期,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还给她。
“你刷新一下。”我说,“会不会先到一笔,剩下的晚点发?”
沈岚接过手机,打开账户明细。那笔钱安安静静躺在最上面,备注是本月基本养老金,没有第二笔待入账。
我还是不甘心:“银行门口就能问,咱们进去查查。你在街道办公楼干了那么多年,怎么会只有这些?”
“先别查了。”她看了一眼时间,“司机还等着你回话。”
我估她每月能有一万三千元上下,是照着另一位亲戚的退休待遇说的。上个月饭桌上,我说得笃定,连母亲搬过去后买菜请人的钱都替她算好了。
她还没答应,我已经把她退休后的钱和日子安排好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军,他没问钱到账没有,张口就说:“姐,你先把妈接走。我下午有会,行李都收好了。”
沈岚说:“我没答应今天搬。”
“不是早商量过了吗?车都叫了。”沈军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妈午饭后就等着你。”
我握着司机的电话号码,想替自己说过的话撑住场面,便插嘴:“要不先请个人帮白天?这笔钱让小岚先垫着,回头咱们再分。”
沈岚点开另一页给我看。房租、水电、母亲上周的药费,还有她自己的日常开销,一条条排在那儿。她没报委屈,只把手机收了回去。
“姐,谁答应了这次搬家?”她问我。
我看向银行玻璃门。里面的人排着队,没有谁能替我回答。沈军还在电话那头催,我只好说:“是我先开的口。我说你退休了,时间宽裕,钱也够。”
沈岚望着我:“你问过我吗?”
“没有。”我说,“一万三也是我猜的,拿别人的数套在你身上。我现在就跟司机说停。”
沈军听见了,立刻说:“车钱谁出?妈那边都说好了,你们一句停了,叫我怎么办?”
“车钱我出。”我拨通司机电话,说明今天不搬,取消出车产生的费用由我承担。司机确认后,把车调去了别处。
电话挂断,沈岚才往银行门边的台阶退了一步。她把包抱在怀里,像是终于能站稳,不必马上跟着谁走。
我给沈军回话:“司机不来了。妈今天仍住你家,我们过去当面跟她说,别让她拎着行李等。”
沈军没有应声,隔了几秒才说:“原来白天帮忙的阿姨,我已经让她别来了。她接了别家的活,今天下午谁陪妈做饭、上下楼?”
我愣住了。那位阿姨每天来几个小时,母亲腿伤恢复得慢,午后起身走动还得有人扶;我先前竟不知道沈军已经把人辞了。
沈岚问:“你什么时候跟她说不用来了?”
“前天。你们说要接妈过去,我总不能两边都花钱。”沈军答得很快,“姐,你先过来顶两天,我再找人。”
“你前天给我打电话,我说过手头紧,也说过要接一个试单。”沈岚声音压得很稳,“你当时只让我再想想。”
“谁知道你是连妈都不肯接?”沈军说,“我今天请不了假。”
沈岚攥着手机,问他:“你们说我退休了,怎么听着像给我重新找了份不能下班的工作?”
银行门口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沈军在电话里喘了口气,说她把话讲得太难听,母亲听见会伤心。
我说:“这句先别让妈听见。阿姨是你辞的,你打电话问她今天能不能回来;不能的话,你自己请半天假。我下午可以去接妈复诊,但住处不能替小岚定。”
“你去接诊,那晚上呢?”沈军追问。
“晚上妈回你家。”我说完,看向沈岚。她点了点头,只认下陪母亲吃午饭,不接过夜的安排。
沈军说要问阿姨,随即挂了电话。我把取消出车的费用付给司机,收到收据,才想起刚才在电话里又差点替沈岚定下下午。
“复诊我能开车接送。”我对她说,“如果你已经有安排,我自己去,不算在你头上。”
“我上午约了人试衣,下午还得改。”沈岚说,“午饭我会去看妈,复诊你带她去。”
我应下来,给沈军发了文字,把午饭、复诊和晚上回家的事写清楚。发送前递给沈岚看,她改掉了其中一句‘小岚会照顾妈’。
她把那句改成‘小岚中午探望’。两个词在屏幕上只差一点,落到她身上却可能差一整天。
我们走到公交站时,母亲给我发来语音,问车是不是堵在路上。她只知道今天要搬,还不知道司机已经被我叫停。
我回她:“车不来了。中午我和小岚过去,到了再说。”母亲连发两个问号,又问是不是沈岚身体不舒服。
沈岚看见消息,没让我替她找借口。她只说:“先把眼前的事办完。到妈跟前,我自己说我住哪儿。”
沈军终于回了消息。阿姨今天赶不过来,他已向单位请了下午的假,字后面跟着一句‘只能请这半天’。
我把消息给沈岚看。她没有接那半句话,只提醒我下午复诊要带母亲的片子,片子在沈军家玄关的抽屉里。
公交车进站,她往另一侧走,去取昨晚改好的衣服。我站在原地给母亲挂号,手机里那张司机收据还没来得及收好。
沈岚要去的试衣点在旧菜场旁边。我跟上她时,她正把一个布袋从自行车篮里提出来,里面的衣服用纸隔着,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你先去妈那边也行。”她说,“我这里赶时间。”
我说下午的号已经挂好,中午再去得及。她没再劝,领我拐进菜场后面那排小门面。
一家舞蹈用品店的老板娘姓许,前些天请沈岚改三件演出服。做得合适,往后店里尺寸不合的衣服就交给她试着接。
沈岚把其中一件挂到门边,先让许老板看腰线,再蹲下检查裙摆。她退休前常替邻居改裤脚,我只见过她坐在家里缝,没见过她拿着活儿跟人谈交期。
许老板翻到袖口,摸了摸暗线:“这处行。不过另两件今天几点能拿?家长约了十一点来取。”
“十一点前。”沈岚说,“我带了针线,再让孩子试一次,半小时就能收尾。”
许老板把后面一周的尺码单给她看,说交得准时才好继续合作。沈岚掏出小本子,逐件记下衣长和约好的日子。
我看她额头冒汗,忍不住说:“你中午还得看你妈。先把家里的事安顿好,单子缓两天,许老板应该能体谅。”
许老板没接话,把刚给沈岚看的尺码单拿了回去。下周的活还没接住,我已经替她说了要缓两天。
沈岚没跟我争,只请店里的孩子进帘子后试衣,让我帮忙找一支粉笔。
孩子刚换上裙子,沈军的电话又来了。我看了沈岚一眼,她接通,开了免提,手里的软尺却没放下。
“妈说你们没来,她药盒里上午那格还满着。”沈军说,“我出门前明明放桌上了,你能不能现在回来看看?”
沈岚让孩子抬手,确认袖窿的位置,才问:“你给妈打电话了吗?先问她有没有把药放到别的盒子里。”
“打了,她说没看见。”沈军急了,“我在单位,不能隔着电话替她找。”
沈岚停下手,问清药盒在哪张桌上,又让沈军给母亲开视频,带着她在桌下的小抽屉里找。镜头晃了好一阵,药盒在抽屉里,上午那格是空的。
“她吃过了。”沈岚说,“让妈把抽屉关上,我晚点过去。”
沈军松了口气,却又说阿姨没回来,午饭怎么办。沈岚看向挂钟,告诉他冰箱里有昨晚留的菜,她中午会到,不必现在出门。
电话挂断,孩子已换下衣服,被来接的家长带走。许老板从里间出来,说人家不能等,刚才约的最后一次试尺寸错过了。
沈岚立刻追到门外。家长推着电动车停在路口,听她说还差一处袖口,皱眉问:“不是说十一点拿?我一会儿也有事。”
“是我耽误了。”沈岚把小本子翻给她看,“我量最后一下,您不用再进店,三分钟就好。衣服我改完送到您指定的地方。”
家长看一眼表,才让孩子重新套上外衣。沈岚在骑楼下蹲着量尺寸,粉笔在布料上轻点两下,记完便退开让她们走。
回到店里,许老板把三件衣服放在桌上:“第一回合作就晚,我以后怎么跟客人交代?”
沈岚没拿母亲当理由,只说这次交货时间由她负责。她问清家长下午去排练的地址,把送货写进本子,请许老板再给她一次机会。
我把手机拿出来:“我开车送,你安心改。”
“你不是下午要带妈复诊?”她问。
“送完再去,时间能排开。”我看着那几处还没收好的针脚,终于没再说缓两天。对许老板而言,晚一天就可能误了演出。
沈岚坐到店后的小桌前,给袖口补线。我帮她把另外两件的线头剪齐,剪到第二件时被她拦住,叫我别碰那条要留给孩子活动的缝。
“我以为线头都该剪。”我把剪刀放下。
“这里留着余量,长个子还能放。”她重新穿针,手指沿着缝边走了一遍,“她妈妈上周说过,衣服最好穿到明年。”
许老板在柜台前听见,过来摸了摸缝边。她没有再催,只说家长如果满意,下周还有两件裤子要改。
临近中午,沈岚把三件衣服装好,先给家长发消息确认收货地点。我开车送她去排练室,路上沈军又发来母亲午饭的照片。
照片里饭菜已经摆上桌。沈军说他赶回去热了菜,母亲吃得慢,让我们别急;下一条又问沈岚什么时候到。
沈岚回他:“衣服交完就去。下午复诊陈敏负责,我中午陪妈吃饭。”她把屏幕放在腿上,继续核对衣服上的姓名标签。
排练室门口人多,刚才那位家长接过衣服,让孩子到洗手间换上。我们站在走廊等,沈岚手里还捏着一枚备用纽扣。
孩子出来转了一圈,袖口抬得起手,裙摆也没有拖地。家长付了钱,说下次会提前两天把尺寸送去。
沈岚道谢,把纽扣装进小纸袋一并交给她。出了排练室,她才坐到台阶上,回许老板的消息:三件已交,孩子试过了。
许老板回了一个收到,又把下周两件裤子的照片发来。沈岚先看交期,没有马上答应,等算清自己能做的时间才回。
我在旁边问她要不要把午后都留给母亲。问出口才发觉,我刚看过她为半小时的耽搁跑了一趟路,又开始替她挪时间。
沈岚说:“今天我答应中午去,下午的活也答应了人家。两边有冲突,我会自己说。你别替我把空白处填满。”
到沈军家时,母亲坐在餐桌旁,伤腿搭在矮凳上。她一见沈岚就问行李怎么还没搬,沈军抢先说车临时出了岔子。
我说:“车是我叫停的。我先前把小岚的养老金估错了,又替她说了要接人,这事得重新商量。”
母亲想追问,我看了一眼时间,先把下午复诊和晚饭谁负责说清。沈军已经请假回来,他应下晚饭;母亲听见今晚仍住这里,才放下手里的筷子。
沈岚陪母亲吃完饭,扶她从餐桌走到沙发,又把水杯放在她伸手能拿到的地方。母亲问她下午还来不来,她说今天不能,明天会打电话。
出门后,沈岚回到自己的小屋,铺开下周要用的布样。我准备带母亲去复诊,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军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他家母亲住的卧室。衣柜已经空了,床上的被褥卷成两捆靠在墙边,原先放药盒的小桌也搬走了。
照片下面写着:“房间都腾出来了,明天照原计划接。你们今天先把事想明白。”
沈岚看完,把手机还给我,拿起桌上的尺子。她没有去收自己的衣服,只让我回复沈军:母亲的房间先恢复,明天不搬。
我把沈岚的话发出去后,沈军一直没回。她量完布样,说下午要找退休材料;亲戚们拿她在街道办公楼上班当依据,她想把自己的记录摆清楚。
材料装在床下一个旧纸箱里。沈岚把箱子拖出来,我按年份替她分开,最上面是退休核定表和这月的到账明细。
核定表写着每月基本养老金四千二百元,到账日期、金额都对得上。我昨天在银行门口盼的那笔“晚些再发”,并不存在。
“你办退休时已经看过这个数?”我问。
“看过核定表。”沈岚说,“退休前我只知道会比工资少,正式数出来以后,我先算了房租和摊子的开销。”
我想起饭桌上自己那句一万三,耳朵发烫。那时她没有接话,我便把沉默当成默认,还拿来劝母亲放心搬。
沈岚从箱底抽出一叠合同,第一页的用工单位是街道服务中心,岗位写着劳动合同制窗口辅助人员。后面几次续签,身份一栏都一样。
“我一直以为你是在街道上班的正式人员。”我说。
“我在街道办公楼里上班,但不是公务员,也不是事业编制。”她把合同放到我面前,“办事的人只看见窗口,家里人也是。”
她没急着解释待遇,只让我先看缴费记录。我顺着年份往下翻,发现有些年的缴费基数远低于我想象,另有一段连续空白。
那段空白在她进街道服务中心之前。父亲病重那年,她辞了原来的工作,留在家里陪诊、做饭,后来才重新找上窗口岗位。
我记得那时每逢医院打电话,大家都说“岚岚离得近”。我在外地,寄过钱,也劝她先照顾父亲,等病好了工作再找。
如今那段空白摊在我面前:“再找”是我说的,辞掉工作、留在家里陪诊的却是她。
“空了多久?”我问。
“一年多。”她说,“后来入职,待遇按新岗位走。再往后工资有涨,缴费基数却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数。”
我把合同和记录并排放好。她在同一栋办公楼进出很多年,胸前也挂过工作证;这些都不能替纸上的劳动关系和缴费记录改一个字。
“这些你跟沈军说过吗?”我问。
“我说过我手头紧,不能把妈接来长期住。合同没摊给他看过。”沈岚合上纸箱,“我妈更没问过这些,她以为当年我辞职只歇了几个月。”
门铃响起时,我们刚把核定表装回文件袋。门外是沈军,身后靠着一张包装好的折叠床,送货师傅还扶着另一头。
“先让师傅抬进去。”沈军说,“床不占地方,妈来了晚上也好有个人陪。”
沈岚站在门内,没有让开:“谁让你买的?”
“我买的,不用你出钱。”沈军往里看了看,“先住下,再慢慢谈。妈一个人待在我那儿,白天真不行。”
我想起他昨晚腾空的卧室,问他原来的床铺恢复没有。沈军说没有,搬来搬去麻烦,反正母亲早晚要过来。
送货师傅问床放哪儿。沈岚对他说:“这单请原路带回,退货怎么处理,让下单的人跟您谈。”
沈军皱起眉:“姐,钱的事我知道你难。床我付了,妈的生活费咱们也能商量,你总不能连她住几晚都不肯。”
“几晚是哪几晚?”沈岚问,“白天谁来?到期谁接走?你一句先住下,后面的事就全落到我这儿。”
沈军被问住了,只说母亲腿好了自然会回去。沈岚让他看医生给的复诊日期,恢复到能独自上下楼还没有定数,谁也不能拿“自然会好”当期限。
我把文件袋放到玄关柜上,告诉沈军:“四千二百是核定数,到账也相符。我以前说一万三,没有依据。你别再按那个数替她做安排。”
沈军看了看核定表,伸手翻到后面,问是不是还有单位发的另一份。我把合同指给他看,他读到“劳动合同制”,声音低了下去。
“你早说清楚不就完了?”他对沈岚说。
“她说过手头紧,也说过不能长期接。”我接了这句话,“是我先猜待遇,你听见困难以后,还是把阿姨停了、房间清了。”
沈军拿着合同,没再说钱能补多少,只说单位那边不能总请假。他盯着折叠床,像是把床送进门,明天就能照常上班。
沈岚把门口的空处让给送货师傅转身:“床带回去。今天妈还在你家,你先把她的房间收拾好。白天缺人,咱们另外找办法。”
师傅推着折叠床往电梯走。沈军追过去办退货,临走前说:“你们光会说找办法,妈现在怎么想,谁问过?”
电梯门合上,我和沈岚把玄关地上的包装纸捡起。她把旧合同放回文件袋,却把核定表留在最上面,准备见母亲时说清楚。
我问她要不要先给母亲打电话。她说母亲腿不方便,别让她为一句没讲明白的话再下楼;等沈军回去,他们可以约个时间当面谈。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汽车关门声。沈岚走到窗边,看见沈军从车后备箱取出一个行李箱,母亲扶着车门慢慢站起来。
“他把妈带来了。”沈岚说。她抓起外套往门口走,我跟上去,先按住电梯,免得母亲拖着伤腿在楼道里站太久。
电梯上来,母亲一手扶着沈军,一手攥着小药袋。行李箱停在她脚边,轮子上还粘着沈军家楼下的碎叶。
“房间都空了,我总不能回去睡光床板。”母亲看着沈岚,“军子说你这儿有地方,先让我进去坐会儿。”
沈岚扶住母亲的胳膊,把她带到屋里的椅子上,却让行李箱留在门边。她倒好温水,等母亲坐稳,才回头看向沈军。
“妈可以进来歇脚。”她说,“行李先别打开。今天谁决定让她搬来,我们就在这儿把话说清楚。”
母亲捧着水杯坐在椅子上,伤腿伸向前方。沈军站在行李箱旁,没有松开拉杆,像是只等姐姐点头,就能把箱子推进屋里。
沈岚把椅背上的软垫塞到母亲腰后,又看了看她的脚踝:“妈,先歇着,今晚怎么住,我们当面说清楚。”
母亲问:“你弟弟说床都送来了,床呢?”
“送回去了。”沈岚说,“他买床之前没问我。我让您进来坐,是怕您在楼道里站久了,不是答应您搬过来。”
沈军把行李箱往墙边挪了挪:“妈都上楼了,你非得让她跟着我再下去?我家那间屋现在连被子都没铺。”
“被子卷在你家墙边。”我说,“今天回去铺上就行。你把妈带来之前,也没告诉我们。”
母亲转向我:“陈敏,上个月你说岚岚退休后钱够用、时间也宽裕。今天又说不能搬,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先前是我估错了养老金,还替小岚答应接您过去。车是我叫停的,这个安排也是我提起来的,不能算她点了头。”
“我听见你说估错了。”母亲皱起眉,“可我住过来,又不是只为花她的钱。我腿还没好,一个人在军子家,白天起身都费劲。”
沈岚把温水往母亲手边推近:“白天没人,这事得解决。我可以照顾您一部分,不能因为我退休,就把您整天接来,往后什么时候结束也没人说得清。”
沈军说:“我还要上班。你那摊子才刚开始,先放一放不行吗?”
沈岚看着他:“你请半天假都说只能请这半天,为什么我的时间可以先放到不知道哪一天?”
母亲轻轻拍了下椅子扶手:“你们别吵。我在军子家住着,他每天赶着上班,也确实辛苦。你是姐姐,手上又没有固定班,不该帮他分一点吗?”
“该分。”沈岚说,“可怎么分,要让我说。我每周可以来两个晚上,陪您吃饭、做康复动作,结束后回自己家。白天的缺口,咱们另外安排。”
母亲抬起眼:“两个晚上?以前我带你们两个,可没按天数算。”
沈岚没有接那句旧账。她问母亲复诊后下楼是否比上周稳些,又把医生交代的扶行距离说了一遍,提议先按眼下需要排人,恢复情况变了再调整。
“你这听着像排单位的班。”母亲说。
“排清楚,您才知道哪天有人来。”沈岚说,“不然您等我,沈军等我,我做着做着活就又得往回赶。”
沈军把车钥匙放到桌上:“行,你说每周两晚。其余五晚归我,白天也归我?陈敏今天能接送,以后她还能天天接?”
“我不能天天接。”我说,“我可以固定接送复诊,另选一个下午送妈做康复。白天请人的事,你先把原来那位阿姨和能接班的时间问清。”
沈军说阿姨接了别家的活,近期只能偶尔过来。我让他把能来的日子记下,空出来的时段再找人。他拿起手机,却迟迟没有拨号。
母亲看着我们三个:“你们说的这些,我都能听。可今晚让我怎么办?我那屋叫军子腾空了,我腿疼,不想来回折腾。”
沈岚端了个小凳到她跟前,让伤腿搁得更舒服。
“您今晚可以在这里吃饭、休息。我和沈军一起送您回去,他把床铺恢复好;要是今晚实在不便,我去您那边陪一晚。”
沈军马上说:“那你过去陪一晚,明早不也得再看着她?”
“一晚就是一晚。”沈岚说,“明早怎么安排,现在就打电话定。不能把一个临时办法接成长期搬家。”
我请沈军当着大家的面给原来那位阿姨打电话。她接了,说接下来三天已排满,第四天上午能来,之后每周可以再谈。
沈军又问了两个邻居介绍的人。一个要先看母亲能不能独自去卫生间,另一个当天赶不过来。他把号码写在纸上,没再说姐姐一进门问题就解决了。
母亲听他们一通电话,问:“非请人不可?我就怕生人碰来碰去,倒不如你们轮着陪我。”
沈岚说:“先找您见过、愿意用的人。试一天不合适再换。您不愿意的事,也不能替您定。”
母亲点了点桌上的纸:“那我能说不愿意住军子家吗?东西都搬了,屋里又空着,我回去看着心烦。”
“能说。”沈岚在她旁边坐下,“您想换地方,我们听原因,也想办法。但我的屋子和时间,得我同意才能用。今晚先把腿放稳,别为了争一口气搬来搬去。”
我把复诊时间写在纸上,又写下沈军当晚铺床、我负责送母亲回去。写到沈岚那一行,我停了笔,把纸推给她。
她自己写了两个晚上,注明从下周开始,具体几点去、几点走由她和母亲再定。母亲看着字,没说满意,也没有把纸推回去。
沈军问:“这周怎么办?阿姨第四天才能来。”
“明天和后天你原本怎么上班,就得怎么找人补。”我说,“我明天下午能来接妈去做康复,上午不在。你问单位能不能调班,也问那两个号码。”
“我以为妈明天就住这儿,什么都没留后手。”沈军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他看了眼母亲,先给单位同事发消息问能否换明早的班。
母亲把杯子放下:“军子,别光给人发消息。屋子是你清的,你先把被褥铺回去。我今晚回家睡,明天有人来再说。”
沈军应了,走到门口去打电话。我过去帮母亲穿外套,沈岚从柜子里取出自己的软护膝,问她要不要带回去垫着。
母亲伸手接了,又摸摸那两条松紧带:“你小时候裤脚松了,我给你缝过一回。你现在什么都自己会弄了。”
沈岚说:“护膝下次我再改紧一点。您先用着,不合适就告诉我。”她拿起母亲的药袋,却没有去提门边的行李箱。
我让沈军进来拿箱子。他的电话还没打完,一手按住听筒,一手拉着箱子,向同事确认明早能替他顶到十点。
母亲听见他答应十点前回单位,说自己早上起床慢,让他别催。沈岚接着说她可以十点后来陪母亲吃午饭,下午做完试单就走。
“你那试单真要天天做?”母亲问。
“接了几件,要按约好的时间交。”沈岚说,“我想把改衣服做起来,不只是给熟人搭把手。”
母亲看向我:“你以前跟我讲,她在街道那么多年,退休待遇稳稳的。现在她还要赶这点活,是不是钱真差得多?”
“是我讲错了。”我答,“她的材料我们看过,到账和核定是一致的。她在哪栋楼工作,不等于我说的那种身份。”
母亲盯着沈岚,忽然问:“那你以前请假照顾你爸,也没耽误工作吧?当时不是说岗位给你留着,等家里缓过来还能回去?”
沈岚正要扶她起身,手停在椅背上。沈军也抬了头:“我一直以为是单位答应的。妈,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母亲说:“你告诉我的。你说姐姐走这一阵没关系,回来还能接着干。我才敢让她在医院多守些日子。”
她把护膝攥在手里,看向我:“陈敏,当年你也在病房里劝过她。那句‘回来还能接着干’,究竟是谁说的?”沈岚扶她起身的手,仍停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