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毕业求职季,表妹在电话里问我:姐,高校又是考核又是发论文,工资也未必高,你们博士怎么还一个个往里挤?她又说,她室友都劝她读博,说毕业进高校又体面又清闲。
我正蹲在宿舍地板上拆纸箱,手里攥着一沓改了七遍的试讲稿,没有马上接话。不是不知道怎么答,是这个问题太大,而我自己的答案,得等签完字才算数。我说你等几天,我把我的合同拍给你看。
六年前我决定考中文系博士的时候,目标就一条:进高校教书。不是读着读着才发现无处可去,而是从一开始就把这几年的苦日子当成交换——熬课程、扛论文、挤科研,换一个往后能站上讲台的位置。
复试那年导师问过我为什么读博,我说想去高校教书,他提醒我文科教职不好找,我说我认。这个认字,我用了六年。同门里把这话挑明了的只有我和乔颖,她比我干脆,第一次组会就说她要做地方文献,将来要去有资料库、有研究团队的地方。
这六年我们共用一间办公室,两张桌子隔一条走道。谁要试讲,另一个就搬凳子坐第一排,掐表、记毛病,从口头语记到板书凌乱,这个规矩用了六年。
差别也是在这六年里长出来的:她的核心论文一篇接一篇,我的成果栏直到毕业前都干净得让人心虚。可求职季一到,我们俩的第一志愿仍然是高校——这不是临时跟风,是各自攒了六年的打算。
求职季头一个月,现实把我们的打算掰成了两份。乔颖的邮箱里全是重点大学的面试邀约,有一所的人事还专门打电话跟她确认到岗时间。
我这边,三所本科院校连材料初筛都没让我过,有一封拒信客气得近乎体贴:感谢您对本院的关注,祝前程似锦。还有一所学校让我填近五年代表作,我数了数,凑不满五行。
我把搜索范围从本科一路下调,最后停在两所高职的招聘页面上。为了给自己留条确认的路,我也往一家内容公司投了简历——我想亲眼看看,高校之外到底有没有我能接受的工作。
那阵子我最怕人家问代表作。有一场线上面试,对方翻着我的材料问:沈老师,你读博期间最有分量的成果是哪一篇?我报了题目,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说,好的,我们再联系。
挂了会议我才明白,那几秒钟就是我和乔颖之间六年的距离。她倒不客气,当晚拉着我复盘,把我那段自我介绍批得体无完肤:你一上来就背成果清单,成果又薄,等于把短处拍在桌面上。她说得对,但那几天我听得胃疼。
那天下午我回办公室,乔颖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坐着没动,屏幕亮着,是一封录用邮件:重点大学,预聘制。她见我进来,招手让我过去,语气平静得反常:你帮我把考核那页念一遍,我自己不敢往下念。
我把附件拖到底:三年,论文指标排得密密麻麻,末尾一行加粗——聘期届满考核未达标者,不再续聘。我念到这一行,声音自己低了下去。
我看了三天才点接受,她说,我导师说我疯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翻开,又扣下去。那地方的地方志库是全国数得着的,做地方文献的人也扎堆。
我这一辈子的题目就埋在那几架子书里,我不去,谁替我去?过了一会儿她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三年以后续不续,没人给我打包票。我赌的就是这三年能磨出东西。
那你图什么?我问她,要不要挑个稳妥点的学校。她摇头:稳妥的学校没有我要的货。然后她抬头看我:倒是你,你从读博第一天就念叨高校安稳。我问你个实在的——如果一所学校不给编制,课又多,你还愿意站讲台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底下没有现成的答案。六年里我把高校两个字当一个整词用:进了高校,就算熬出头,就算安稳。她这一问把它拆开了——学校是个名字,讲台是个活儿,编制是一纸合同,三样东西根本不保证一起到货。而我攒了六年的,好像只是第一个词。
我不催你,这题我自己也在答。乔颖收回手机,开始往箱子里码论文抽印本,你下次面试,别光问发展空间。问一天几节课,问合同几年一签,签的时候写不写明白。
问完再告诉我,你想不想站讲台。当晚我把这句问话抄在求职备忘录最上面,底下画了两条空线,等着以后用事实来填。
过了几天,内容公司有了回音。线上聊过一轮之后,招聘负责人在电话里说得开门见山:编辑岗,工资比我投得上的任何学校都高一截;活儿也好懂——盯热点,热点来了别想准点下班,周末偶尔要上线改标题、盯数据。他说得越直白,我越觉得这人实在。我道了谢,说考虑几天。
挂了电话,我把录用邮件设了星标,没删,也没回。搁在以前,博士去企业这五个字我会直接划走,好像学历和岗位必须门当户对。
当晚我在备忘录上给两份东西各列了三行:企业那份写着工资、热点、加班;高职那份写着讲台、课时、三年聘期。列完我发现,前一份我写的是条件,后一份我写的全是日子。
先别急着回答乔颖,我想,把两份真的工作摆在面前再说。收件箱里,这封邮件和高职的试讲通知并排躺着,谁也没压过谁。
高职的试讲安排在一个周三上午。教室不大,坐了二十来个学生,我讲应用写作,照着备好的教案从应用文的特点切入。讲到第五分钟,后排一个男生把手举得老高:老师,说句实话,这课有啥用?
我又不打算当文秘。教室里响起一片笑,好几个原本趴着的学生直起脖子,等着看我下不来台。
我合上教案,把课件翻了过去。那咱不讲特点了,讲个真事,我说,有个人几百块的快递丢了,找客服三次,三次都被一句已记录、请耐心等待打发。
第四次他换了种写法,三天拿到了赔偿。我把两封投诉信投上屏幕:第一封从头到尾是感叹号,中间夹着一句你们良心呢;第二封有单号、有时间线,末尾清清楚楚——诉求、金额,请七日内答复。
哪封会被回?我问。教室静了两秒,然后炸了。有人喊第一封,语气狠他们才怕;马上有人反驳:你骂人,人家直接把你归成无理取闹,理都懒得理。
前排一个女生敲着屏幕说:第二封要是把诉求写含糊了,客服照样打太极,得先说清要什么、要多少、几天内要。那个提问的男生也掺和进来,争到底该先亮单号还是先讲损失。刚才趴着的几个,这会儿全坐直了。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手问得更狠:老师,写得再好有什么用?客服又不认识你是谁。我想了想,把第二封信往下拉到附件栏:所以他把开箱视频、破损照片、聊天记录全钉在后面。
客服不用信他这个人,只用信这些证据。教室里有人小声哦了一下。提问的男生嘟囔:合着写信是次要的,攒证据才是主要的。我说对了一半——信是把证据排成让人愿意看完的顺序。
下课铃响,讨论还收不住。提问的男生追到讲台前:老师,那第二封真有人回?我说我不知道,但它至少进了会被处理的队列——会哭的邮件满街都是,会办事的邮件很少,这门课练的就是后一种。
他哦了一声,琢磨几秒,说下回他爸要装修押金的单据,他来写,还把那句请七日内答复抄在了笔记本上。我在讲台上多站了十分钟,比过去任何一次试讲都踏实。
试讲结束,系主任在办公室见我,我的简历摊在他手边,茶都没来得及倒。我直说,他开口,我们这儿课重,一周十二节上下,应用写作、大学语文都得担。
科研奖励有,聊胜于无,你想写论文基本靠自己挤时间。他顿了顿,还有一条,人事让我必须讲清楚:首个合同期三年,不承诺编制,续不续,到期按考核来。
这些话,重点学校未必第一轮就讲给你听。他把简历往我这边推了推,忽然反问:我倒想问一句,你读了六年中文系博士,甘心天天教应用写作?
我说我今早刚教过,底下二十个人抬头听我讲怎么写一封能办事的信,我没什么不甘心。他看了我两秒,点点头:那你把两份工作摆在一块儿比比,别冲着高校俩字来,来了觉得亏。说完他看了眼表,下午还有课,送我到楼梯口。
楼梯口的窗外是操场上打球的学生。我在那儿站了一小会儿。有人把难听话提前讲尽,这反而像一种体面;而那间教室里抬起来的二十个脑袋,是我六年里头一回不靠想象挣来的东西。
高职不再是层次下调四个字,它有了课时、合同,和一间听得见翻书声的教室。
离校签约那天,办公室里乔颖的纸箱已经摞到窗台。我们各占半张桌子,把合同摊开对条款。她那本薄,考核页却最厚。她拿笔尖点着指标一条条划过去:我认。
我买的是那间资料室,和里头做地方文献的人。三年到期货不对板,我自己认栽。她抬头看我:轮到你了。
我把高职的合同翻到课时页,又翻到首个聘期三年、不承诺编制那一行,推给她看。一周十二节上下,工资比内容公司低一截,我说,可我买的是那间教室,和一个固定的生活地点,学校离我爸妈家两站地铁。你那道题,我今早用一节课答完了。她嗯了一声:答得比我预想的快。
然后我们互相替对方挑刺。她翻到违约条款那页,让我确认提前走人要不要赔;我翻到她的指标页,把其中一行圈出来:有一篇必须发在指定目录里。
她问这是什么意思,我说意思是别光数篇数,先看目录。她盯着那行看了半天:行,这条记下了。认识六年,我们头一回不是互相听试讲,而是互相读合同。
签字之前,她忽然说:把你投诉邮件那段再讲一遍。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最后一次,她还在听我试讲。我站在两摞纸箱中间,把两封信的对比从头讲了一遍。
她听完点头:比三年前强。三年前你只会讲应用文的特点。我们俩都笑了。笑完,她把她的合同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签字的地方。
乔颖在旁边提了一句:先打电话,再签字,顺序别反,免得回头你自己都说不清哪个是首选。我先拨通内容公司的电话,三句话讲完:感谢,慎重考虑过了,我选择了别的机会。
对方说尊重我的决定,祝顺利。挂了电话,我在高职合同的乙方栏签下名字,笔画比想象中稳。乔颖几乎同时在她那份上落了笔。
两支笔收起来,这个求职季就算落了地:她拿三年考核换研究条件,我拿低工资和满课时换讲台。
临走前我掏出手机,把合同里课时量和续聘条款那两页拍下来,发给表妹,附了一段话:这就是你问的东西。读博不自动兑换安稳,我签下来的是一周十二节上下的课、一个三年聘期,和一个我愿意反复打磨的讲台。你要真想走这条路,先想清楚自己要的是教室,还是博士后头那个名头。
表妹的语音很快回来,背景是图书馆的翻书声:说好的体面呢?我说:体面就是难听的话,人家提前讲给你听。她在那头笑了:那我再想想。
我说好,想清楚了来找我,试讲我带你练——互相听试讲这套规矩,我们办公室用了六年,不难学。
下午我把签约材料交到人事处,窗口的老师核对完,把材料码整齐,抬眼说:九月见。前两周的课表会很满,你先有个数。走出办公楼,乔颖在台阶下等我,一手拉着箱子,一手朝我扬了扬合同。
我们没再说什么。她的箱子里装着三年指标,我的文件袋里装着十二节课;高校依旧不是六年前想象的完美答案,只是这一次,我是在读完每一行条款之后点的头,而不是对着体面归宿四个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