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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叔头七刚过,三个男人进了院门。领头的把一张收款码压在遗像前,手指敲了敲相框:“陈建平欠的二十八万,今天谁给个说法?”
陈野拎起铁凳,我把凳腿往桌下推。另一只手去够被人踢到桌底的手机,指尖刚碰到屏幕,就听见门外有人喊:“打起来了没有?”
三爷先来按我的手:“别拍,传出去你叔还怎么做人。”他挡在遗像前,背却朝着那三个男人。
领头的人看了陈野一眼,报出他大学的名字和校区:“明天该返校了吧?今天谁跟他去取钱?”
陈野握紧凳背:“你去学校试试。”我把凳子压回桌下,捡起手机拨通报警电话,报了村名和门牌。
领头的人伸手来夺,屏幕已经亮起录像。我退到门框边,让镜头拍清压在遗像上的收款码,也拍清他伸过来的手。
“拍吧。”他收回手,声音反而高了,“借钱的时候一笔一笔点确认,死了就让儿子装听不见?”
陈野往前迈了一步。我拦在两人中间:“欠款凭什么算,你把合同和委托证明拿出来。现在先把遗像上的东西拿开。”
旁边一个人把收款码揭起,却顺手碰歪了香炉。香灰撒在供桌上,三爷忙着扶相框,嘴里说:“有话坐下说,别让外面听见。”
门外站了四五个邻居。有人举着手机,有人端着还没放下的饭碗。堂婶去关院门,靠门的男人抬脚抵住门板,她一个人推不动。
我把手机对准他的鞋:“门是我们家的。你要谈债,先让她把门关上。”他看见镜头,脚撤了,门板却撞在门框上,锁舌弹飞一小截。
陈野盯着那块铁片,忽然问三爷:“学校谁告诉他们的?我爸手机里没存校区。”三爷的手停在相框边,没答。
领头的人替他答了:“老人家找我们商量过。他说孙子是读书人,知道家里出了事,该回来管。”
三爷抬头:“我给你们电话,是叫你们别再往门上贴东西。谁让你们找学校?”
男人笑了笑:“你给了地址,我们才好把话说明白。”陈野转过脸看三爷,铁凳已经松开,手却攥成拳。
我让堂婶先把院门掩上,手机仍对着客厅。接警的人要我保持距离,问有没有人受伤。我说还没有,有人堵门、威胁去学校,门锁也坏了。
领头的人听见“威胁”两个字,指着遗像说:“他爸借的钱,我们来找人问问也叫威胁?白纸黑字,总不能让死人一躺就算了。”
陈野说:“我没说不还。”他掏出钱包,抽出银行卡,又停住,“我先给一笔,你们别去学校,也别再来吵我爷爷。”
“卡收起来。”我没去碰他的手,“你现在连这三个人替谁收、要收多少都没核对。”
“他们知道学校。”陈野看着我,“明天他们要真去了,谁替我把人赶走?”
三爷也伸手拦我:“先拿点钱堵住嘴。等你叔的事过去,再慢慢算。”他话没说完,领头的人已经问陈野卡里有多少。
我把收款码从供桌边推回男人面前:“刚才你说二十八万,现在又要他现场报余额。你们到底是来核债,还是来找能掏钱的人?”
屋外传来车声。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领头的人把收款码折进衣袋,走到门口又回头:“我明天还来,你们想清楚谁说话算数。”
到场人员在院门外拦住他们,分别问了姓名和来意。堂婶指着坏锁,我把刚才的录像调出来,陈野则把那句学校地址原样说了一遍。
领头的人说是来协商,称自己没动手。我让录像继续播放到他同伴抵门的地方。站在旁边的男人移开视线,没再说门是自己坏的。
到场人员制止他们继续堵门,记下联系方式,叫他们先离开。有一人还想隔着院子喊话,被领头的拽上车。车开走前,他又降下窗:“明天见。”
院门关不严,我拿绳子把门把手拴在院里的铁环上。三爷站在一旁看着,半天才说:“我是想让他们别惊动孩子。”
陈野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你连我在哪儿上课都告诉了他们。”他没走向大门,只把书包放在脚边。
三爷说:“我以为找到了管事的人,他们就不贴欠款单了。”他声音很低,手却还扶着门框,“他们原来贴到你婶买菜的车上。”
陈野没接话,弯腰捡起那截锁舌,放在桌上,像怕它一会儿也被说成没发生过。
堂婶端来中午剩下的饭,菜已经凉透。没人有心思热,她把碗摆到遗像旁,又觉得位置不妥,挪回饭桌。
我把录像发到自己的备份处,记下三个人进门和离开的时间。三爷看见我写字,张了张嘴,最后只问:“门今晚怎么办?”
“先用绳子拴着,明天换锁。”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还有,谁再打来问陈野住哪儿、几点返校,都不要答。电话让我接。”
三爷点头。陈野扒了两口饭,忽然说:“学校宿舍还没开门,我本来想明早坐第一班车。”
堂婶说:“那就别回去了。”陈野把筷子搁下:“我不回去,他们就不会找到学校?他们已经知道了。”
我问他班里有没有辅导员值班的电话。他说有,却没立刻拨,只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等明天补完材料,我自己说。”
三爷拿起那截坏锁舌,想接话,陈野起身去洗碗。他走到水池边才发现手里的碗空着,又折回来端上剩饭。
夜里院外安静了,绳子偶尔被风吹得碰一下铁环。我们坐在坏门后吃完凉饭,谁也没再提先给一笔钱。
我把明早要带的录像和门锁照片存好。陈野在旁边看着进度条,问我:“他们明天再来,录像能让他们别去学校吗?”
“这段能说明今天发生了什么。”我说,“明天先把今天的事补清楚,再去找他们以前找过的人。”陈野把自己的手机揣回兜里,没再说用卡付款。
第二天一早,三爷用木楔顶住院门。我和陈野出门时,他把一卷胶带塞进我包里:“锁匠下午来。门口要是又贴纸,先撕下来。”
“先拍照。”陈野说。他没看三爷,替堂婶把院门拉到绳子能拴紧的位置,才跟我上车。
补材料时,陈野把对方报学校的那句话说得很慢,还把自己的返校日期写在纸上。我交了录像和门锁照片,说明三爷曾给过对方学校信息。
工作人员问三爷为什么会联系催收。陈野看向我,我说:“他以为能让他们停止贴单。昨天他听见他们拿学校施压,才知道那通电话起了什么作用。”
陈野补了一句:“那不是我授权的。我也没有签过担保。”他说完才抬头,“如果他们到学校找我,我还能把新情况补进来吗?”
得到答复后,他在记录上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出门时他没急着把手机静音,还接了辅导员的来电,约好晚些时候说明可能有人去学校骚扰。
修车铺在镇西头,卷帘门上还留着旧招牌的印子。堂叔出事前已经停业,屋里只剩几只轮胎和一张划满刻痕的工作台。
隔壁洗车店的老板认得我。听我问起有人来堵铺子的事,他把水枪关了:“来过好几拨。你叔每回都说是来要账的朋友。”
“你愿意把看见的经过留个名字吗?”我问。他指指排队的车:“我这儿天天开门做生意。你们要找人,去问老梁,他跟你叔一起干过。”
车主摇下窗,老板立刻转身去洗车。陈野走出两步又回头,压着声音说:“他刚才明明说见过。”
“他怕那些人再来。”我说。陈野看了看满是水渍的店门,没再往回走。
老梁的店隔着两条街,门口停着一辆拆了前轮的电动车。他看见陈野,先叫了一声小野,目光落到我手里的文件袋,笑意便收了。
“你爸那阵子常来借工具。”老梁把我们领到里间,没让伙计跟进来,“葬礼我去过,能帮着修门、搬东西都行。写名字这事,先别找我。”
我没劝他,先问能不能说说那些人堵店的日子。老梁掰着手指想:“你叔走之前有一次,下午四点多,隔壁小学刚放学,我店里还停着客户的车。”
堂叔去世是在第一次借款后的第七十六天,夜里出了交通事故。我们手上的借款记录只能排出他欠了哪些款,排不出催收此前怎样找他。
老梁往门口看了一眼:“那次我拍了视频。本来想让他们别挡客户车,后来一直没删。”他拿出旧手机,屏幕边缘裂着一道细纹。
视频先拍到一辆黑车横在店门前,随后有人敲修车铺的卷帘门。堂叔从侧门出来,抱着工具箱,低着头想从车和墙之间过去。
镜头里有人说:“欠着钱,还给别人修车?”堂叔没有回嘴,只把工具箱往怀里抱紧。一个男人挡住路,老梁在画面外喊:“让一下,我客户要开车。”
视频到这里晃了一下。黑车挪开半个车身,堂叔才过去。他始终没抬头,工具箱的把手勒得手背发白。
陈野把手机拿近,按了暂停。画面里的堂叔穿着他熟悉的灰外套,袖口有陈野小时候烧出的一个洞,后来被堂叔用黑线缝过。
“这是什么时候?”陈野问。老梁翻出视频详情,日期在事故前十几天:“我记得清楚,那天客户赶着接孩子,他们堵了快半小时。”
陈野把手机还给他,坐在凳子上没动。老梁拧开水瓶递过去,他摇头:“我爸回家还说,店里太忙,衣服都是油。”
“他那时候店已经关得差不多了。”老梁说,“车少了,房租和进货的钱还得付。他总觉得再接几单,窟窿就能补上。”
我问堂叔有没有向老梁借过钱。老梁说借过几次工具和零件,钱只提过一回,没谈成。他看了陈野一眼,没继续说细节。
老梁把原视频传给我,又把拍摄日期所在的页面留我拍了一张。我确认文件能打开,才问:“如果之后要核实是谁拍的,能联系你吗?”
他把店里座机号码写在纸角上:“先打这个。别往门上贴东西,也别让人来店里围着问。我有两个伙计,不能让他们跟着丢活。”
门外有人按喇叭,老梁立刻起身去挪车。陈野跟着出去,看到视频里那堵墙,就站在墙边量了量车与门之间的距离。
“他抱着那么大个箱子,根本过不去。”陈野说。老梁把车钥匙交给伙计,低声答:“我喊了一句,他们才把车挪开。”
离店前,我问隔壁店有没有拍到车牌。老梁说摄像头装得高,可能拍到路口,但店主上个月换过设备,他不能替人保证旧录像还在。
我们没有再去敲隔壁的门。视频里的时间和人已经足够让我们补充一次情况,老梁还没准备把自己的名字放进去,逼他只会让他收回手机。
回程的车上,陈野把父亲的聊天窗口打开,手指停在最下面,又关上。过了两个红灯,他再打开,往上翻几下,屏幕暗了才放下。
我看见聊天列表里有一条没点开的语音,却没有问。陈野把手机握在掌心,望着车窗外的修车铺招牌,一路没说话。
到家时锁匠刚走,三爷蹲在门边试新锁。他问我们有没有找到人,我把视频的事告诉他,也说了老梁暂时只愿意留店里的号码。
三爷说:“能传视频已经够难为他了。”陈野第一次接他的话:“他还替爸喊过一次。那天爸回家,什么也没说。”
堂婶叫我们吃饭,陈野说晚点再吃。他走到院里给辅导员回电话,只说家里有人拿他的学校信息施压,自己正在处理,请学校遇到陌生人找他时先联系本人。
挂断后,他给我看通话记录:“我没说爸欠多少,也没让老师替我还钱。”我说这样就够了,把老梁传来的视频再存了一份。
三爷在门边听着,终于问:“我当时说的校区,他们是不是连宿舍楼也知道?”陈野说:“你只说了校区。别的他们还没问出来。”
三爷把钥匙交给堂婶,坐到院里的小凳上。昨天他还想给钱换清静,今天只问我们下一步要带什么材料,没再提陈野的卡。
夜里我整理视频的拍摄时间,陈野坐在桌对面,又把父亲的聊天窗口打开。他看着那条语音,拇指落在播放键旁,最后锁了屏。
“明天再听。”他说。我把文件袋合上,没有追问那条语音是什么,只告诉他:“你决定什么时候听,听完要不要给别人听,也由你决定。”
第三天早饭后,陈野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了那条语音。三爷刚提起水壶,听见堂叔的声音,手停在半空。
堂叔说话很轻,旁边有扳手落地的响声:“老梁,能不能借我一笔周转?月底有活,我先把配件钱垫上。小野这几天考试,别找他,我再想办法。”
语音到这里就结束了。陈野盯着屏幕上的时长,问:“他发给我的,为什么叫老梁?”
我说:“可能是发错了。要不要问老梁,由你定。”陈野把手机拿回去,又播了一遍,第二遍听完,把音量调低了。
“他当时让我别告诉爷爷。”陈野说,“说要是老梁来问,就说他在外地接活。我以为他只是怕爷爷骂他。”
三爷把水壶放回桌上:“他从没跟我说店里缺到要借钱。”他想起昨晚在院门边说过的话,没再接一句“早该告诉我”。
陈野说:“我一直留着,是怕你们听见他求人,觉得他没本事。”他点开语音旁边的日期,那时离事故还有一个多月。
“我昨天已经看见他抱着箱子给人让路了。”陈野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这句是他自己说的。你们也听过,别再让我一个人记着。”
我问他愿不愿意把语音带去给老梁听,只核对当时有没有收到那通求助,不让它代替欠款记录。陈野说愿意,亲手把文件发到自己的备用设备。
三爷从柜里拿出堂叔留下的一叠经营票据,想一起塞进袋里。我让他先挑出与修车铺进货有关的,其他的留在家中,免得路上弄丢。
他翻到一张欠条,脸色变了:“建平是不是还跟别人借过?”陈野接过去看,发现是堂叔替客户垫配件款的收据,右下角写着已结清。
三爷把纸收好,低声说:“我现在看什么都像账。”陈野没有笑他,替他把日期排好,又把昨天那段店门口的视频放进同一个文件夹。
出门前,堂婶递给陈野一盒饭:“老梁店里忙,你们别让他请客。”她又装了一盒,叫我们问问老梁的伙计吃过没有。
老梁正蹲在店门口修电动车,见我们来了,先看街对面。那里只有卖水果的摊子,车照常从路口拐过去,他才领我们进里间。
陈野没立刻放语音:“梁叔,我爸那阵子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我手机里有一条发错人的录音,我想让你听听是不是那回事。”
老梁听完,把手机还给他:“是。他先给我打过电话,店里太吵,我没听清,叫他晚点再说。晚上我等到关门,也没等着第二通。”
“你为什么没借?”陈野问完就垂下眼,“我不是怪你。我想知道他那时到底缺什么。”
老梁把拆下的旧车链放进盘里:“我那个月也在垫货款。他说的是配件钱,没报数。我没答应,也没再追着问。”
陈野点了点头:“他叫你别找我,是因为我在考试。”老梁说:“他以前什么坏事都怕你知道,那次我以为他还能自己扛过去。”
我把视频的拍摄时间和门口发生的事逐项问清。老梁说得很具体:黑车挡住客户的车,他出去喊人挪车,堂叔抱箱子侧身经过,来人随后才离开。
我问他愿不愿意把这段经过写下来,留姓名和电话供核实。老梁看着门外等修车的两个人,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写。我只写我亲眼看见的。”
他在一张纸上写了日期、位置和自己说过的话,没写是谁逼堂叔借钱,也没写交通事故。写到签名时,他问我:“这纸以后他们能看到吗?”
“对方可能知道有人提供材料。”我说,“我不能保证你的店没人来。但你写的范围我们会照原样交,不会添一句你没看见的。”
老梁握笔坐了一阵,还是签了名。陈野接过纸,看见末尾那行店铺地址,说:“梁叔,要是有人再挡门,你先护住店,马上给我们打电话。”
“你先把书念完。”老梁收起笔,“我这门开了十几年,真有人来,我知道该叫谁。”他让伙计把我们带来的饭放进冰箱,说中午再吃。
离开店时,陈野回头看见老梁已经蹲回电动车旁。刚才排队的客户问修好了没有,老梁答了一声“快了”,手上的活没停。
我们把他的陈述和视频补交上去,工作人员确认收到,提醒有新情况再联系。陈野没有提出让语音证明父亲受骚扰致死,只把它作为那段时间的联系线索。
下午三爷打电话说新锁能正常用,堂婶去买菜也没再看见欠款单。我正要告诉陈野先回家吃饭,老梁的店里座机响了。
电话是伙计打来的:“店门口停了两辆车,几个人不让客户把车开出来。梁师傅在跟他们说话,让我问你们,昨天来要视频的人是不是你们?”
我让伙计先离门远一点,有人受伤就先求助,随后联系处理昨天上门情况的人员。陈野在旁边听见“店门口”,已经把外套抓在手里。
我们赶到时,一辆客户的车被横停的车堵在里面。老梁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拿着扳手,客户坐在驾驶座里不停按喇叭。
堵门的人中有昨天跟着进我家院子的那个。他没碰老梁,只朝店里喊:“谁把视频乱传的?出来把话说清楚。”
陈野要上前,我拉住他,让他先拍清车牌和店门,再拨电话说明位置。老梁看见我们,朝他摆手:“别过来,客户的车还在里面。”
陈野停在路边,把镜头转向横车和被困的车。那人发现他在拍,走过来问:“大学生也学会告状了?”
“车挪开。”陈野没有放下手机,“你要找的是我,别堵他的生意。”他声音发紧,但没有往前走。
对方说:“你家要是肯先拿点钱,谁有工夫在这儿耗?”店里那位客户降下车窗:“我赶着接人,先让我出去。你们的账别算在我车上。”
老梁把扳手交给伙计,走到客户车旁指挥倒车。横车仍没动,客户只倒出半个车位,车尾险些蹭上货架,伙计忙把货架往里拖。
来处理的人到了,堵门的人才把车挪开。客户开出去时摇下窗对老梁说:“车我明天再修。今天这地方我待不住。”
老梁点头,没留他。店里另一位等活的客人也骑车走了,伙计把刚拿出来的工具一件件收回抽屉。
刚写完的陈述还在我包里。老梁看见我按着包口,说:“该交就交,已经交了也别撤。我今天少两单,明天还能开门。”
陈野看着空下来的工位:“梁叔,我爸的事把你拖进来了。”老梁把没修完的车推到架上:“是那几个人挡我的门,你爸没来挡。”
回家路上,陈野一直算那两单活大概值多少钱。我说老梁的损失要如实记下来,不能替他猜数;陈野却把自己的银行卡拿出来,反复擦着卡面。
进院时,三爷正给新锁上油。陈野把卡放到桌上:“学费还没交。我先拿这笔给他们,让他们别去老梁店里。开学后我再想办法补上。”
三爷伸手想把卡推回去,碰到卡角又停住。他昨天也提过拿钱换安静,现在老梁的空工位摆在眼前,他一时说不出那样一定没用。
我把今天拍到的堵门视频放到桌上:“先问清老梁损失了什么,能帮他的我们一起帮。可这张卡里的钱是你的学费。今天交出去,开学时你拿什么补?谁能保证他们明天不再堵门?”
陈野没有收卡:“那明天老梁再丢两单呢?是他替我们留了名字。”他看向三爷,又看向我,“这次总得有人出钱,不能光叫他扛着。”
院门外有人来试新锁,是锁匠忘拿走工具,三爷起身把人请进来。
陈野的卡还压在桌上,我把老梁店门口的录像存好,坐回他对面,等锁匠离开后一起把这笔损失算清楚。
锁匠拿了工具走后,三爷拿起银行卡。我以为他又要劝孙子给钱,他却问:“学费什么时候交?”
“下周。”陈野说,“这两天先给老梁周转,我还能赶上。”他伸手去拿卡,三爷没松开。
我把老梁店门口的视频调出来,停在客户开车离开的地方:“先问清今天损失了什么。给老梁帮忙,是给老梁;把学费交给堵门的人,是另一回事。”
陈野说:“他们冲着我家的材料去的。”他拉开椅子坐下,“我不能让梁叔签完名就自己挨着。”
三爷把卡装进自己的上衣口袋:“今晚放我这儿,明早还你。老梁的事我跟你们去问;你先别拿休学的办法算钱。”
“我没说休学。”陈野低头看着桌面,隔了一会儿才说,“我查了学校的申请,要是店里一直被堵,我晚一学期回去也行。”
三爷把口袋按住,没有再用“你爸的债”堵他的话。我约老梁明早到店里,把今天两位客户的情况核清楚;老梁说妻子也在,让我们去前先打电话。
堂婶听见陈野提休学,端着热好的饭站在厨房门口。我接过碗,让她先吃,自己把店门口拍到的车牌和时间补进材料里。
第二天一早,三爷把银行卡还给陈野:“带去学校交费。老梁那里要帮,也轮不到你把学籍拿出来抵。”陈野接了卡,没说自己改变主意。
老梁的店门照常开着,门边少了一辆等修的车。他妻子正在扫地,看见我们三个人进来,把扫帚靠在墙上:“昨天谁录的像,谁先把事说清。”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告诉她昨晚的录像是我拍的,老梁那份陈述已经交了。她问:“你们交材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会找到这儿?”
“我们知道有这个可能。”我说,“昨天他们真的来堵门,是我们没能替你们挡住。今天来问清受了什么影响,也陪你们把新情况补上。”
她指着空工位:“一个客户昨天把车开走,今天说不来了。另一个约好的也改了时间。少多少钱,要等月底结账,你们现在赔不出一个准数。”
老梁从里间出来,叫妻子先别吵。她转向他:“我没拦你留名字,可店租、伙计工钱都得付。你说替建平讲句实话,我连句实话也不能讲了?”
老梁没再叫她进屋,只把昨天那两张工单拿出来。一张写着客户取消,另一张写着改期;他在空白处记下堵门车辆出现和离开的时间。
我请他们把能确定的事留下:客户何时离开、有没有完成修理、谁看见车辆堵门。估计损失的金额先空着,等有凭据再补。老梁妻子坐下来翻客户记录。
“钱以后怎么算,先别替我们定。”她把记录本推到我面前,“你们也别叫我丈夫瞒着店里人,说是普通吵架。伙计昨天都看见了。”
三爷说:“是我们家的事牵到你们。我来跟伙计讲。”她抬眼看他:“你儿子欠的钱,不是我丈夫欠的。来堵门的人倒像是来讨他的账。”
三爷握着工单边缘,手指发白:“你说得对。他们拿错了门,也拿错了人。”他没有请她消气,只问伙计愿不愿意说明昨天看见的车和人。
伙计正在给电动车上链条,说自己能讲堵门经过,却记不住每张脸。老梁指给他看视频里横车的位置,两人核对了车牌末尾,没让他辨认没看清的人。
我们到处理上门情况的地方补充店门风波。老梁妻子把工单拍照留在自己手机里,原件仍放店里;她说月底如果客户真不回来,再把结算差额交来。
三爷一直坐在旁边。问到为何对方知道陈野的学校,他说是自己接电话时讲的,以为把管事人的去向告诉对方,对方就会停下贴单。
“我当时没问清他们凭什么找孩子。”他说完,看了陈野一眼,“昨晚还差点让他拿学费顶上。我说错的、做错的,都照实记。”
陈野没有替他圆场,只补充自己既没借款,也没替父亲签字。他把返校日期再次说清,问若有人到校堵门,学校和他各该保留什么记录。
办完事回店,老梁妻子把两盒饭从冰箱取出来,还给我们一盒:“昨天忙得忘吃。你们拿回去,别让人以为我们连饭也要算进去。”
陈野接过饭,问她电动车那单能不能帮忙搬零件。她看了他一眼:“能搬十分钟,搬不了你这学期的课。回去办你的事。”
他仍帮伙计抬了一趟轮胎,才跟我们走。老梁站在门口送人,没再提撤回陈述,只嘱咐我把今天新拍的店门照片和昨天的视频放在一起。
回村路上,陈野手机响了两次,都是陌生号码。他没有接,把号码记下来发给我,第三次响时,三爷伸手:“这回我来接。”
电话一通,领头那人的声音传出来:“老爷子,想好了?孩子卡里的钱够不够先打个底?”三爷开了免提,示意我们别说话。
“别问孩子。”三爷说,“你不是总要找建平吗?我带你去认清该找谁。村口大槐树下见,别去学校,也别去老梁店。”
对方听见“带你去”,语气松了:“老人家肯商量就好。钱的事咱们私下说,省得村里人看笑话。”
三爷答:“你来了再说。”电话挂断,他把来电时间和号码指给我看,叫我一并存好。
陈野问:“你要把他们带去哪儿?”三爷望着车窗外通往村后的岔路:“去你爸那儿。他们天天说找他,就让他们当面看清。”
我让三爷把约见地点说给处理人员听,免得对方再称是偶遇。他当着我和陈野的面打了电话,说明约在村口,对方可能还会提陈野的学校。
陈野仍不放心:“你一个人跟他们走?”三爷把手机收好:“你们陪我走到能看见人的地方。话由我说,谁碰手机,谁再报你的学校,你们别跟他推。”
到家后,三爷从供桌旁取下堂叔的一张小遗照,擦去相框角落的香灰,放进柜子。他把柜门关严,没让催收来认这张照片。
堂婶问他是不是又要给钱。三爷摇头:“我去认人,不去认账。建平欠了什么,材料一笔一笔算;谁也别把小野的卡算进去。”
陈野把卡放回书包夹层,在手机上设了缴费提醒。三爷看见了,只说:“到日子你交。老梁店里的损失,我跟陈禾一起问着办。”
下午出门前,老梁妻子发来客户改期的截图:那单暂时还没丢。我回她已记下,若如期修好就按实情说,损失确定了再记。
三爷在院门口等我们,背没有昨天在供桌前那样佝。他把新锁扣好,走在最前面,向村口那棵大槐树去。
电话里还在问孙子卡里有多少钱的人,他今天要自己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