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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汤顺着桌沿淌到许宁的新裙子上。陈秀兰把一张收款码压在她饭碗旁,指着屏幕上的数字说:“每月五千,今天先把这个月的转了。”
许宁抽纸擦净手指,没碰手机。桌边坐着三位来吃饭的亲戚,汤勺还握在周姨手里,谁也没有继续夹菜。
“搬进来之前,你答应的是什么?”许宁看向周远。
周远低头扶起被母亲撞歪的椅子,小声说:“你先转了,别让亲戚看笑话。咱们吃完饭再谈。”
陈秀兰一把将椅子推回桌边:“还谈什么?住我600万全款房,不交房租想白嫖?”
许宁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起身往卧室走。门刚拉开一条缝,陈秀兰就亮出掌心里的钥匙:“要走可以,把这事说清楚再拿东西。”
许宁停住,没有伸手抢。她的证件、工作电脑和换洗衣服都在屋里,门外则坐着周远请来吃新婚第三天家宴的亲戚。
“那就在大家面前说清楚。”她回到桌边,“周远,你婚前带我看房时,说过要我交租吗?”
周远朝母亲看了一眼。陈秀兰夹起一块鱼放进周姨碗里:“鱼凉了腥,先吃。小两口有话关门说,别耽误大家。”
“妈让你交租,也是想让你们学会过日子。”周远把那碗鱼往周姨面前推了推,“你工资稳定,这点钱拿得出来。”
许宁问:“我问的是,你有没有答应过我,不用交租?”
筷子碰到瓷碗,发出一声轻响。周姨放下筷子,桌上没人再动。
婚前第一次到陈家吃饭,陈秀兰就问过许宁税后一个月能拿多少。许宁当时说固定工资一万八,陈秀兰笑着夸她工作安稳,还说年轻人一起住能互相照应。
此刻收款码旁的小纸条写着“许宁房租5000”。许宁盯着自己的名字,想起陈秀兰那天连她年终奖发在几月都问了。
“房子登记在我名下,没贷过一分钱。”陈秀兰伸手把纸条摆正,“我让她住进来,还得倒贴水电?她一个月挣一万八,出五千怎么了?”
“水电我们可以按实际用量分。”许宁说,“但你要收房租,为什么搬家前一句不提?”
陈秀兰又给另一位亲戚夹菜:“看见没有?我让大家来吃顿热乎饭,她倒跟我算起账了。你们先吃,我这个当婆婆的少说两句。”
那位亲戚端着碗没接话。许宁没有顺着她的客气话坐下:“周远,钥匙是你给我的。你带我搬进来的那天,怎么说的?”
周远用手抹了把脸:“我说房子是妈的,咱们先住着。”
“后半句呢?”
他攥紧椅背,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我说不用交租。行了吧?我确实说过。”
周姨抬头看了他一眼。许宁站在原处,终于等到了他当着所有人的这一句。
陈秀兰把筷子拍在桌上:“你那是替我答应的吗?我的房子,我还不能改主意?”
“你能提出条件。”许宁说,“我也能决定住不住。今天之前,我们谈的是免费居住;今天你要收五千,我不接受。”
“你们听听!”陈秀兰指着桌上那碗没动的饭,“吃我的,住我的,一开口就是不接受。”
许宁看向那碗饭:“我今天还没吃。你要谈过去住的三天花了多少水电,可以把账给我。你要谈下个月五千房租,我不会转。”
周远赶紧拉住她的手腕:“只说这个月行不行?妈请人来,就是想把话定下来。你别让她下不来台。”
许宁抽回手:“你知道她今天要收钱?”
周远张了张嘴。陈秀兰抢先说:“我是他妈,有事当然先跟他商量。你们夫妻两个过日子,他点头有什么不对?”
许宁等着周远回答。他看着桌布上的汤渍,过了一会儿才说:“她前天提过。我以为你能理解,打算饭后跟你讲。”
“前天我把箱子搬进来时,你帮我放到卧室,还说终于安顿好了。”许宁说,“你那时已经知道?”
“妈也没说今天就要你转。”周远说完,自己也听出这句话答非所问。
周姨把勺子搁回汤盆:“秀兰,你要收房租,早些和两个人讲就是了。饭菜摆上桌才拿码出来,谁都难接。”
陈秀兰转头瞪她:“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替外人评理的?”
“许宁刚进门三天。”周姨说,“你叫我来,我就坐在这里,听见什么说什么。”
许宁看着周远:“你刚承认不用交租是你答应的。现在你打算怎么处理?”
周远把手机往她那边推:“先把今天过了。我以后从工资里补你一半,别在妈面前分你我。”
“码上收款人是你妈,纸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许宁把手机推回去,“你说的补一半,什么时候补、补几个月,刚才为什么不当着她说?”
“你非要一条一条问?”周远压低声音,“我跟你是夫妻,私下说不一样吗?”
许宁没有接话。周远婚前也这样答应过许多事:问他能不能在书房放一张桌子,他说可以;问钥匙能否各拿一把,他说没问题。如今卧室的钥匙在陈秀兰手里。
陈秀兰见周远不再帮腔,把收款码往许宁面前又推了半寸:“我不逼你。钱不到,这间房你就别住了。”
“好。”许宁拎起椅背上的外套,“我现在走,先把我的随身东西拿出来。”
周远忙站起来:“今天太晚了,你去哪儿?妈说的是气话,你别赌气。”
“我可以自己找住处。”许宁指向卧室,“身份证、电脑、衣服在里面,拿完我就走。”
陈秀兰把钥匙握得更紧:“万一你把家里的东西也拿走呢?三天前才进门,谁分得清哪个是你的?”
许宁看向周姨:“姨,我拿东西的时候请你在旁边看着。我的东西我一件件说,你也一件件看。”
周姨点了点头。陈秀兰却转身把钥匙放进围裙口袋,端起汤盆往厨房走:“先吃饭。等我收完桌子,再说你那几个箱子。”
厨房门合上,里面传来水声。许宁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同城短租页面,先订下了离公司两站地的一间房。
周远看见订单,伸手去挡屏幕:“你还真要出去?亲戚都在,过了今晚再说不行吗?”
“今晚我需要证件,明早要用电脑上班。”许宁把订单页面收起,“你去请她开门,或者等她出来,我自己说。”
周远望了一眼厨房,没有迈步。周姨从桌旁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前:“秀兰,饭我晚点吃。你先把门开了,我陪许宁拿东西。”
水声停了。陈秀兰没有答应,隔着门问:“她到底要拿什么?”
许宁站在周姨身边,说出身份证、电脑和行李箱。最后一个箱子里还有她搬来时亲手收好的文件;她摸了摸空着的口袋,等厨房门打开。
陈秀兰端着空汤盆出来,先看了一眼周姨,再看许宁:“身份证和电脑可以拿。箱子留着,等周远下班了再清点。”
“周远现在就在这儿。”许宁说,“箱子是我从自己住处带来的,里面有衣服和文件。你担心拿错,可以全程站在门口看。”
“文件?”陈秀兰的目光落到她脸上,“住三天就带文件来,你这是早准备着跟我算账?”
周远快步走过来:“妈,把门开了吧。她明天上班,电脑得带走。”
“你倒会做好人。”陈秀兰没动,“她要拎着箱子走,你拦得住吗?”
“我会拎着走。”许宁说,“你今天已经说了,不交租就别住。短租房我订好了。”
周姨伸出手:“钥匙给我。我陪她进去,你守在门口。你们谁的东西,拿起来就能看见。”
陈秀兰仍捂着围裙口袋。周姨把声音放低:“秀兰,是你把我叫来吃饭的。我坐在这里看着,你再扣她的证件和文件,明天让我怎么跟人说?”
片刻后,钥匙落进周姨掌心。陈秀兰转身叫亲戚继续吃饭,自己却跟到了卧室门口。
门一开,许宁先拿身份证和电脑。她把自己的充电器绕好放进包里,周姨站在敞开的门边,没有碰任何抽屉。
许宁指着床边那只灰色行李箱:“这个是我的,结婚前就用了两年。里面有工作衣服,还有我装文件的蓝色文件袋。”
“衣服拿走,文件袋留下。”陈秀兰立刻说,“我得看看是什么。”
许宁停下拉链:“我的证件和合同,为什么要留在你这里?”
陈秀兰把手按在箱盖上:“我房子的资料也在这间屋里。你要拿走文件,谁知道有没有混进去?”
周姨上前移开她的手:“你房子的资料放在自己房间。她从箱子里拿一只袋子,我们都看着。”
文件袋拉出来时,封口上的旧折痕还在。许宁当着周姨的面打开,里面是一张借条原件、银行转账回单和几份自己的劳动材料。
陈秀兰看见借条,脸色变了:“你还真随身带着这个。”
“我搬家时把重要文件放一起。”许宁没有把借条递给她,“原件我要带走,复印件你那里也有。”
周姨低头看了眼借条上的金额,问:“五十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婚前半年,阿姨买这套房的时候。”许宁把借条翻到签名那面,“旧房卖了,离六百万购房款还差一笔。我借了五十万给她补尾款,银行转账收款人也是她。”
陈秀兰冷笑:“讲得像我没她就买不起房似的。”
许宁把纸页收回袋里:“购房款里这五十万是借款。借条写明不计利息,婚后满三个月还本金。现在才结婚第三天,我没有提前要你还。”
周姨看向姐姐:“你一直说房子没贷款,这笔钱怎么不提?”
“银行没有一分按揭,我说错了吗?”陈秀兰把脸别开,“她一进门就拿纸出来压我,我当时还能不签?”
“签借条那天,是你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借。”许宁说,“我先看了自己的存款,留下日常开销,第二天才转的钱。”
周姨拿起那张回单看了看日期,又放回文件袋:“既然有约定,按约定办。这东西让她自己保管。”
周远站在门口,眼神从借条移到母亲身上:“妈,先让她走吧。她只拿自己的。”
许宁把文件袋放进电脑包,再合上行李箱。她没有去翻婚礼时收到的礼盒,只取了自己带来的两件外套和洗漱包。
客厅里,一位亲戚起身说要先回去。陈秀兰没有留人,盯着灰色箱子滚过门槛,忽然问:“你把借条拿走,是不是要去告我?”
“到期前我不会要求你提前还。”许宁说,“到期后,按我们签的办。”
电梯门开时,周远跟了出来:“我送你。咱们别把事情闹到外面去,妈那边我再劝。”
“房租是她前天提的,你当时就知道。”许宁按着箱柄,“今晚你又让我先转。你要劝她什么,现在可以说清楚。”
周远看了看电梯里的周姨,没有回答。周姨主动说:“我送许宁下楼,你留在家里把桌子收了。想说的话,明天好好说。”
到了楼下,周姨帮她把箱子放进网约车后备厢:“你住的地方安全吗?把地址发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许宁点头。车刚驶出小区,她就把短租房地址发给父亲,只说今晚先住这里,等安顿好再打电话。
房间比照片上窄,桌子却正好放得下电脑。许宁插上充电器,把借条和回单拍照备份,原件重新封进文件袋,放在随身包最里层。
父亲的电话随即打来:“你们刚结婚,怎么就去外面住了?先别跟长辈顶着,能讲和还是讲和。”
许宁坐在床沿,把今晚的房租要求说完,又说了半年前那五十万。电话那头静了好一阵。
“五十万是你的钱?”许父问,“我一直以为那套房是他们自己买的,你没跟我提过。”
“我当时认为借条写清楚了,不想让你担心。”许宁说,“现在原件在我手里,我今晚有住处。你不用过来。”
许父声音低下来:“先睡一觉。明天要是缺钱住店,告诉我。借出去的钱是借出去的,不能因为结了婚就改了叫法。”
许宁挂断电话,刚放下手机,亲属群就跳出十几条消息。有人劝她别为五千块搬出去,也有人问她是不是当着客人的面逼婆婆还钱。
陈秀兰发了一段语音:“敬茶那天她自己说过,缺的她补上,以后就是一家人。我儿子和他姨都听见了。现在她拿着借条走,是要把给家里的心意追回去?”
许宁听完,把语音又放了一遍。敬茶那天,陈秀兰夸新房宽敞,问她住得习不习惯;她说的是“以后是一家人了,有事我们好好商量”。
借款早在半年前转了,借条也早已签好。
周姨私信过来:“她在群里把两件事说成一件了。我今晚看到了借条,你先收好原件,别在群里吵。”
许宁回她:“谢谢姨陪我拿箱子。敬茶那句话,你还记得我怎么说的吗?”
周姨隔了一会儿才回复:“我记得你说以后有事好好商量。席上人多,我不敢说每个字都没记错,但我没听见你说五十万不用还。”
许宁把这段回复也存好。她没有让周姨立刻进群作证,只把借条签署日期和转账日期发给周远。
“你知道钱什么时候借的,也在场听过敬茶的话。”她又发一条,“你妈现在说借款已经免了,你会告诉她实情吗?”
周远的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很久才发来一句:“我明天下班找你谈。先别在群里回,妈今晚情绪不好。”
许宁看着屏幕,没有答应。她在群里只发了一句:“五十万有借条和转账凭证,约定婚后满三个月归还。我没有免除借款,也没有提前要求还款。”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随后陈秀兰发来“你还要把家里的事摆给所有人看?”许宁把手机调成静音,第二天要用的工牌放在门边,关灯睡下。
第二天上班前,许宁给周远发了见面地址。地点在两人工作地点之间的一家小餐馆,旁边有她约好下午去看的出租房。
周远回得很快:“下班我来。妈今天气还没消,你先别联系她。”
许宁没有再发消息。午休时,她核对了房源的租金、押金和通勤时间,约房东把水电收费写清楚,才把看房时间定下来。
那是一套旧小区的一居室,窗户对着院里的树,地铁站步行不到十分钟。许宁打开手机导航,按早高峰路线算,自己上班要三十五分钟,周远要四十分钟。
房租每月四千二,押一付三。她拿着房东发的合同样本,把两人的固定开销列在备忘录里,连搬家车和头一个月买日用品的钱也算了进去。
晚上周远进餐馆时,许宁正把那张清单压在菜单下。他坐下先问:“你昨晚在群里发借条的事,非得让大家都看见吗?”
“你妈先在群里说我把借款送给她了。”许宁把清单推过去,“今天我想跟你谈我们两个人住哪里。”
周远扫到房租数字,眉头立刻皱起来:“四千二?屋子有多大?”
“一居室,四十多平方米。离你公司四十分钟,离我公司三十五分钟。”许宁说,“你要去看,房东明天晚上还有时间。”
“比妈家那个卧室加书房还小。”周远把清单翻过来,“我们才结婚,何必花这笔钱挤着住?”
“你妈的房子现在要我每月出五千。”许宁说,“租这间房,我们各出两千一,日常吃用按实际分。你要更大的,也可以一起找,先定一个双方都负担得起的数。”
“钱不是这么算的。”周远把清单放回她面前,“妈的房子在那里空着,我们搬走,她怎么跟邻居解释?人家会说她新媳妇进门三天就嫌弃婆家。”
许宁指着租房合同样本:“我们可以告诉她,我们想自己生活。她对外怎么讲,你可以和她商量;住哪里,得先由我们两个决定。”
服务员端来面,两个人让出桌上的位置。周远拆开筷子,却没有吃:“你说得轻松。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我搬走了谁照顾她?”
“我们可以固定去看她,陪她就医、买东西,也可以请她来吃饭。”许宁说,“但我不会一边交房租,一边等她决定我什么时候能拿到卧室钥匙。”
周远低头挑起一口面:“她昨天是被你顶急了,才拿着钥匙不放。你回来服个软,她不会真扣你的东西。”
“箱子和证件已经拿出来了。”许宁说,“今天谈的是以后住哪里。你若愿意一起租房,我们就按这张清单找;不愿意,也请直接说。”
周远抬起头:“你把借条撤了,我就搬。”
许宁握着水杯,看着周远,没有立即说话。他又补了一句:“妈觉得你随时能拿五十万要挟她。你把借条撤了,她心里才踏实,我也好跟她说搬出去住。”
“你说的撤,是把借条作废,五十万不还了?”许宁问。
周远没有碰她的目光:“反正以后是一家人。那房子迟早也是留给我们的,非要现在分得这么清?”
“房子登记在你妈名下,借条写着婚后满三个月还钱。”许宁说,“我不拿未来的继承,换现在放弃五十万。”
“我没有说让你吃亏。”周远声音低下来,“你当时愿意借,就是相信我们家。现在我只是请你把信任做到底。”
“借款时我相信她会按借条还,所以才借。”许宁把清单收回来,“你愿不愿意和我租房,跟借条没有关系。”
周远把筷子搁下:“你这样让我怎么跟妈开口?她以为你敬茶时已经把那笔钱给家里了。”
“那天她问新房住得惯不惯,我说以后是一家人,有事好好商量。”许宁问,“你坐在我旁边,你究竟听见我说了什么?”
周远盯着碗里浮起的葱花:“那些场面话谁会一个字一个字记?妈不可能故意害我们,她也是想让咱们把日子过稳。”
“我问的是你听见了什么。”许宁说。
“我记不清。”他把碗往前推了推,“你不用抓着一句话逼我选。你跟妈各退一步,事情就过去了。”
许宁打开两人婚前商量搬家时的聊天记录,把周远那句“住妈那儿不用交租,我们先攒钱”放到桌上。
“租房的地址和费用,你都看过了。”她说,“现在你要我免掉五十万,才肯搬出去,是你刚提的条件,对吗?”
周远看了一眼屏幕:“我妈现在确实拿不出五十万。那房子买完,她手里只剩日常用的钱。你非要按期拿,她只能去借,或者动房子。”
“还款期限是她自己写在借条上的。”许宁说,“如果她需要谈怎么还,该由她带着真实情况来谈。你不能替她把债改成礼物。”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替我们家想。”周远站起来,椅脚在地上擦出一声短响,“我今天来,是想接你回去。”
许宁也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我不会回去交五千房租,也不会撤借条。租房方案你看过了,如果想一起看别的房源,把预算发给我。”
周远没接这句话。他结了两碗面的钱,走出餐馆后往地铁站去,走到路口也没有回头。
许宁按约去看了另一套房,楼层低些,窗边有一排晾衣杆。房东问她几个人住,她说暂时一个人,便只记下价格,没有急着签。
回短租房的路上,周姨打来电话:“秀兰今天给我发消息,想让我说敬茶那天听见你免了债。我告诉她,我没听见那句话。”
“她怎么说?”许宁问。
“说我是她亲妹妹,不能帮着外人。”周姨叹了口气,“我愿意说我看见的:昨天是我开的门,借条从你的箱子里拿出来,上面有她的签名。别的我不添。”
许宁在路灯下停了一会儿:“够了。昨天谢谢你,今天也谢谢你。”
“你把自己安顿好。”周姨说,“她让我劝你回家,我没应。你和周远住不住一起,该你们自己谈。”
挂断后,许宁收到周远发来的一张照片。纸上题着“情况说明”,末尾签了他的名字,日期就是今天。
她放大照片,一行行看下去。周远写道,婚前许宁为帮助筹办新家转给陈秀兰五十万元,敬茶时又表示该款作为对家庭的赠与,不再要求归还。
说明最后一段还写着,借条虽未销毁,但只是当初转款时留下的形式文件。他愿意在需要时证明自己的记忆。
许宁站在便利店门口,给周远拨了电话。响到快要断线,他才接起来:“看见了?我只是把我记得的写下来。”
“刚才吃饭时,我问你敬茶那天听见了什么,你说记不清。”许宁说,“两个小时后,你写了这张说明。是谁让你写的?”
电话那头传来开门的响动。周远说:“妈把那天的事给我重新讲了一遍。我觉得她说得通,签字也是我自己签的。”
“你没有听见我免债,就不能写你听见了。”许宁说,“把原件收好,别再替别人改我的话。”
周远沉默片刻:“你非要这样,我也没办法。等妈气消了,我们再谈你回来住的事。”
许宁挂断电话,把照片和刚才的通话时间一并存好。她回到短租房,拉开灰色行李箱,取出蓝色文件袋,再核了一遍借条上的还款日期。
离约定到期还有近三个月。她给周远发出最后一条消息:“我不会撤借条。你签的说明失实,请你更正。租房的事,只有在不拿借款作条件时才有得谈。”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第二天可看的房源时间填进日历。
桌上那份两人生活费清单仍在,她另存了一份只按自己收入计算的预算,合上电脑时,短租房的门钥匙就在手边。
第二天午休,许宁在工位上打开婚礼视频。敬茶那一段配着喜庆的音乐,宾客的笑声和说话声全被盖住了。
她把周远发来的情况说明放在屏幕旁,找到视频片尾的摄像团队名字,拨通了电话。
接电话的摄像师记得她:“成片的声音是后配的。原素材还在硬盘里,得按婚礼日期和敬茶时间找。”
“我只需要那几分钟带现场声音的画面。”许宁说,“请保留前后,不用剪掉别人的话。”
摄像师问她是不是要重新做片。她看了一眼那张写着“赠与”的照片,说有一句话被人记错了,她想听听当时究竟说了什么。
下班后,许宁照日历去看房。屋子比前一天那套大一点,离地铁却要走二十分钟,房东还要求一次付半年租金。
她站在楼下重新算了通勤和手里的现金,给房东回了消息,没有定。那张只按自己收入做的预算,暂时比任何人的承诺都可靠。
晚上,摄像师发来一段原始文件的试看链接,提醒她文件很大,最好用电脑下载。许宁回到短租房,插上耳机,从敬茶前几分钟开始听。
画面里陈秀兰坐在红椅上,周姨弯腰替她理衣角。有人喊新媳妇上前,许宁端着茶,周远站在她身侧。
前面是寻常的祝福。陈秀兰接过茶杯,笑着说新房收拾好了,以后两个人安心住,有事一家人商量。
许宁听见自己回答:“以后是一家人了,有事我们好好商量。”那正是她记得的那句。
紧接着,陈秀兰把杯子递给旁边的人,低声说:“买房那笔钱的事,我会记着。你们刚结婚,手头紧,别急着催我。”
许宁当时稍稍俯身,好让她听清:“可以缓一缓,我不提前催。婚后满三个月,还是照借条上写的还。”
画面里的周远站在两人中间,先看了母亲一眼,又对许宁点头:“嗯,按写好的来。”
周姨正在接茶盘,抬头说了句“说清楚就好”。随后有人喊大家看镜头,掌声和伴奏盖过了余下的话。
许宁摘下一边耳机,又从头听了一遍。自己的话和记忆对上了,周远那声“嗯,按写好的来”也听清了。
视频里,他应的是“按写好的来”。昨天在餐馆里,他却说“我记不清”;几个小时后,又在写着五十万是赠与的说明上签了字。
摄像师发来消息:“这段只是试看。我把原文件单独复制出来,明天给你传,时间码会保留。其他宾客的画面也在里面,别发到公开平台。”
许宁道了谢,问他能否把前后连续的一段一并提供。她要保存当时的话怎样接上,而不只留一句听起来对自己有利的回答。
文件传输到一半,许父打来电话,说他已到短租房楼下。他带了换洗的床单,还拎着许宁爱吃的热馄饨。
许宁下楼接他。许父看见她站在陌生楼道里,先问门锁好不好用,又问这里能住多久,才跟着她进了房间。
桌上只有一把椅子,许宁让父亲坐,自己靠在床边吃馄饨。许父看见电脑上的婚礼画面,问她是不是还在查那句话。
“查到了。”她把耳机拔掉,将从敬茶前开始的片段放给父亲听。播放到自己说按借条归还时,她没有暂停。
许父听完,指着画面里的周远:“他那时候还应了声。怎么又写成你送了?”
“我问过他。他说是他妈把那天的事重新讲了一遍,他觉得说得通。”许宁关掉播放窗口,“我让他更正,到现在没回。”
许父抚平床单的包装袋:“你们才结婚几天。视频一拿出来,两家亲戚都会知道他在这件事上撒了谎。以后真要过下去,见面怎么办?”
“我还没发给群里。”许宁说,“原文件我会留着。先看他愿不愿意把那张说明撤回来。”
许父听见她仍打算给周远机会,神色缓了些。他从外套里取出一本存折,放到电脑旁。
“我和你妈当年存下的,后来一直没动。”他说,“五十万我给你补。那边的钱慢慢还也行,你别为了催这笔钱,把新婚的日子全赔进去。”
许宁没有打开存折:“你拿养老的钱补她欠我的钱,借条上的签名就不用算了吗?”
“我不是说他们做得对。”许父看着她,“我怕你以后被人说刚进门就把婆家告了,也怕你一个人搬来搬去,日子受罪。”
许宁把还没吃完的馄饨放下。父亲帮她铺床单、担心门锁,她都看得见;收下这本存折,眼前的争执能少一截,可补给她的五十万,就要从父亲的养老钱里出。
“爸,我今晚先收下床单。”她把存折推回父亲面前,“钱你带回去。不是我没地方住,也不是借条马上到期。”
许父按住存折,没有拿:“你让我再想想,总不能眼看着你们越闹越僵。”
许宁把手机上的租房预算给他看:“我能付自己的房租,工作也照常做。你担心我住得不安稳,可以陪我再看一套房;别替欠钱的人出钱。”
许父看过那几个数字,没再说她撑不住。他把存折放回外套,问摄像师什么时候能传来完整文件。
传输进度到百分之百时,许宁打开文件,确认敬茶前后的声音和画面都连续,另存了一份在自己的网盘里。
父亲起身准备回去,她送他到楼下。许父临上车又说:“你要跟他们谈,叫上我。我会听你怎么说,不替你答应什么。”
许宁点头。回房后,她把那张失实说明、原片和借条放进同一个文件夹,没有往亲属群发送。
周远仍没回复更正说明的消息。许宁把视频关掉,给父亲发了句“到家告诉我”,然后把下一次见面的时间留给双方长辈来定。
周远的回复隔了一天才到。他没有提情况说明,只发来一处饭店地址,说陈秀兰请双方长辈吃饭,把误会当面说开。
许宁先给许父打电话:“你愿意陪我去吗?我会带原片,只谈借款和以后怎么住。要是谈不成,我自己作决定。”
“我陪你。”许父说,“上次那本存折,我已经放回去了。”
去饭店的路上,他拿着装床单的布袋,里面替许宁放了一件薄外套。许宁看见,没有再劝他别担心。
包间里摆着一张圆桌,陈秀兰坐在正对门的位置。她身旁留了两个座,指给许父和周姨,自己则让周远去门口接人。
许宁走进来时,陈秀兰起身招呼许父:“亲家坐上边。年轻人闹别扭,还是得咱们当老的劝。”
许父坐下说:“先听他们把话讲完。”他把布袋放在自己椅边,没有接陈秀兰递来的菜单。
周姨已在桌边。她看见许宁,朝她点了点头,没有像上次那样劝她回家。
菜还没上齐,陈秀兰就端起茶杯:“那天我脾气急,话重了些。许宁给我一个台阶,当着长辈说声以后好好过,这事就翻篇。”
许宁没碰茶杯:“五千房租你还收吗?借条上的五十万,到期还吗?”
陈秀兰看向许父:“她现在跟我说话就是这样。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让她先把家里的规矩认了。”
“她问的是两件具体的事。”许父说,“你可以一件件答。”
周远赶紧接话:“房租先不提。借款的事,我们也别在饭桌上说得那么难听。妈没说不认许宁。”
“你签了字的情况说明还在我手机里,写的是五十万赠与。”许宁看着他,“现在当着我爸和周姨,你说清楚:这五十万到底还认不认是借款?”
陈秀兰把茶杯放下:“她自己答应了不催,说一家人好商量。小远把这话写下来,有什么错?”
“我带了当天的原片。”许宁拿出手机,“先从你接茶前开始放。你和周远当时说的话,也请大家一起听完。”